第86章 溶於黑夜(1 / 1)

加入書籤

貧民窟周圍是鮮有人煙的,尤其是在傍晚的時候。為了生計奔波的人將血汗揮灑到凌晨卻只能勉強餬口,而放棄了希望的人在此刻開始了新一輪的宿醉。生活的車輪週而復始地磕磕絆絆的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碾過,黃昏對於貧窮至極的人們不過是背身擦汗的夕陽。

大人物們自然是不屑於來到這邊的,對於他們來說,這裡的空氣只會汙染他們的鼻腔肺部,這裡的泥土只會弄髒他們的皮鞋。即使是特有必要,他們也會皺著眉頭捏著鼻子走過。

這也是夜第一次清晰地親眼看到了這貧民窟的黃昏。緋永的昏倒讓他無計可施,只能想要抓住不被湍流捲去的水草一樣期盼著能有人走來幫助他們,來告訴他哪裡有能在黑夜到來前趕到的安全的去處。也是由此,他親眼看到了,在爛醉如泥的人鋪成的昨天的絕望地毯前的房屋的門後,燈火不曾透過那扇過於狹小的窗戶漏出半點光來。

厄鬼的眼睛在夜裡是畏暗的,這是生理上的習性。

夜幡然意識到,貧民窟不只有失去希望的人。他曾經生氣於這裡的人活著毫無希望,讓自己的一點善心也隨著這分氣憤而消散如煙雲。但只有他有意識地真正地凝視到這裡時,他才明白過來,緋永在為什麼生氣,緋永又為什麼不肯離開這裡。

他苦苦支撐著緋永,四下細細的打量著,夕陽如墨,西風蕭瑟,遠處與近處在自己的連線下直直地比了一道長線,卻再難見像自己一樣落單的一個又一個的點。

“怎麼,需要幫助嗎?”

迎面而來一個裹著粗麻布的傢伙,雙頰都凍得通紫,顫顫巍巍地向著倆人招手,卻又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的呼喊。一輛簡易板車從他的手中脫落,被放到他面前。

“你靠的近些來。”

那人便看著似乎猶豫了再三,終究還是踮著腳走了過來,小心翼翼的。

“老爺。”看清了夜的穿著,那人便一下子顫抖地更厲害了。他匍匐在夜的影子之中,滿是敬畏與害怕。那個板車被撩了一邊。

“拿著。”夜從腰間解下了一個錢袋,看著那副卑躬屈膝卻感受到一股子巨大的難受來。但眼下也顧不上這些了,他只能焦急地迅速問道,“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去處,能亮處多些的。”

夜晚降臨前決不能再這樣猶豫著了,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來打破僵局。雖然自己說的也不是什麼靠譜的辦法,但當下,就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老爺,什麼意思?”那人顯然懵了,“您要說些什麼啊?”

“算了,我也是昏了頭。”夜拍拍腦門,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急到開始胡言亂語了,“幫我將這位小姐扶起來一起走吧……倆個人總要比我一個人來的快一些。”

“老爺,當然了。”捧著手心中的錢袋,那人看起來對這闊公子安排的工作十分滿意。他歡喜著慌亂著將錢袋塞進了衣物裡,臉上恭維著笑著便要扶將過來。

“嗯,謝謝。”夜反而在這份殷勤中感受到了無可比擬的不自在。而當他看到那雙粗糙的手時,那種深刻地不適感更為明顯了起來。他不知道人還可以這樣活著,他以為哪怕是窮,所有人都會像是她妹妹那樣,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著底層的真正模樣,雖然在這本不該考慮太多的遭遇著危難的現狀,但依舊冰冷得觸目驚心。

“交給我吧。”那人迎著風和夜一同抬起了緋永,輕便地將她放在了板車之上。

“那現在,老爺要去哪啊?”那人便問道。

“知道烏堯的在這邊的那個長屋嗎?去那裡!”夜答著跑到了一邊,“要是找不到的話,那就跟著我來吧。”

“那看來,我們順路呢,夜老爺。”

“什麼順路……”夜瞳孔一緊,馬上便發覺了事情的不對勁,但為時已晚。他生猛地躍起要奪回板車上的緋永,但為時已晚。眨眼之間,那緋永已經消失不見了。

“你這個大公子真的是什麼都不懂啊。”夜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刺耳的嘲笑聲,“保護人的時候,可是要形影不離的……稍稍一點的鬆懈後,你得到的便只會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不用謝我給你上這寶貴的一課。”這一聲後,曠野無息。

這是怎麼回事?

顯然易見的,緋永被擄走了,因為自己的輕信了這個本該仔細盤查的人。

你在幹什麼啊,夜。

夜蹲下身子,抱頭無言,但很快,他站了起來。

“不能這樣……我得行動起來。”夜強迫著自己站了起來,猛烈地拍了拍臉,將那張黑臉打得通紅,“該怎麼辦?”

“能破壞掉板車嗎?像是破壞掉屋頂那樣……只要影子消失掉的話……”夜回頭看向了夕陽,夕陽將他的影子拉的老長,他馬上意識到,即便自己將板車破壞,影子也並不會因此消失。

夜仔細地研究起現況來,但現實隨機迅速給了他以沉重而迅速的一擊。現在唯一能做的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將板車移動起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不至於讓影子在夕陽下太過寬廣狹長的地方。同時,他也期望知道,影子的移動會不會對對手的奧術照成影響。

於是他想到之後便立刻那樣去做,但無濟於事,緋永並沒有因為影子的移動而出現——這便是最致命的,他其實並不知道對手的奧術能力,上一次的事勝利不過建立在運氣和坊間的傳聞當中。

“影子,影子!”

夜默唸著“影子”,刺激著自己的思考,他隨後將板車按著事先預想地那樣高高舉起,可在夕陽的餘暉下,板車的影子卻越來越長。慌亂中,夜再一次忘記了夕陽的存在。狹長的影子彷彿在嘲笑著他。

“我在幹什麼啊!”意識到自己的荒唐,夜將板車摔到了地上,影子如水紋般波動著。

“難道說,只能破壞掉它了嗎?”

憤怒的在自己的心中湧動著,夜陷入了瀰漫。

這次複習付息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輕鬆,公子哥的低警惕性和目標的昏迷為他的工作輕鬆了不少,他重新帶著緋永回到了這隻有黑暗的空間之中。

但很快,他突然意識到,緋永的身上有著什麼東西讓他無法對緋永繼續執行任務。無論自己怎麼將匕首緊緊握住手中狠狠刺下,這匕首總會像是擊打在了一塊光滑的大理石上一般毫無徵兆地滑脫自己預定的殺人的軌跡。

“見鬼!”付息解釋不了眼前的現象,“這是奧術嗎?”

“特麼的,怎麼回事!”

付息再次嘗試著,但毫無用處,那種神秘的力量包裹著發燒昏迷著的緋永。而在此時,黑色的空間中突然像是要消失一樣波動了起來,像是埋在水下的王宮,在海嘯中感受到了衝擊和坍塌的危險。

“將這板車擊碎吧!”

當隨即之後的辦法一一不靈驗後,夜重新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個辦法來。夜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必須做出行動來,而不是空想。他立刻鬼化,粗壯黝黑的臂膀如同重錘般砸向了板車。

夕陽依舊拉著斜影,長而狹窄,但夜已經並不想再去想這個事情了,他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

“轟!”

土石飛揚,煙塵滾滾。夜被遮了眼,只能滿懷期待著期盼著緋永能夠就此出現。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煙塵散去,夜猛然間發現,板車已然消失不見。自己的奮力一擊並沒有達到目的,付息以那副可憐人的姿態站在一棵大樹之下,靠著板車。

“大公子已經氣憤到要用這可憐的車來撒氣了嗎?真是無用呢。”

付息嘴臉醜陋著嘲笑著夜。

“你的妹妹已經死了……在你無能狂怒的時候,你的妹妹就已經被我殺了。因為你的無能,你害死了她。”

付息陳述著,像是所有在陳述事實的人一樣,語氣平靜,語調平穩。

“是嗎?”

“我不信。”夜冷冷地看著付息,擺好了攻擊的架勢,“但你絕對活不過天黑。”夜的背影有付息倆倍之大,夕陽拉出的影子將倆人就此相連,宛如被條帶繫結的大小轉輪,下一刻便會在力量更大的一方的帶動下執行起來。

“嘖嘖,不過是個沉浸於自己幻想的小鬼罷了,說話囂張些就會嚇到我?有意思呢。”付息無奈地笑笑,依舊依著那輛板車,“話說你還不知道吧,這事的委託人可是你爹,烏堯。與其在這和我無聊的較勁,不如先去找他好好……”

“彭!”

骨骼與骨骼的碰撞發出悶響,付息在半空中翻了個面,臉朝著自己的板車“啪”地砸了下去。

“為什麼要把車推走呢?殺手,你在害怕著什麼?你為什麼要逃跑?那個渾蛋,連一眼我親生妹妹的屍首都不準備給我看嗎?”

“要是緋永真的死了,她也是因為我的疏忽,我的天真,還有我的猶豫而死的。”夜憤怒地擺起了拳頭,“她也是你親手殺害的!別給自己找藉口啊!”

付息分不清這話是在和他說,還是夜對於自己的批判。疼痛清洗著他那枯老的臉龐,讓他睜不開眼睛來。

“至少,我將不再讓緋永涉險,不會有半點的迷茫,最開始想到的就去做,做過後再去想,也能找到答案。”

夜嘶吼著,眼睛中閃爍著懊悔,不甘,以及永久的憤怒。他將一拳重重砸下,如高山滾石。

“我當時可以為緋永真的死了……畢竟被那傢伙拖入陰影的確實沒有活下來的人。”夜撓撓腦袋,向篝火中扔出了木材,“但我也不知道,那傢伙為什麼會放過緋永,畢竟想想之後那個渾蛋的態度,他也不像是多有人性的人。”

“上次從冰封世界裡被夜拉出來也是,奇特的力量。”緋永則若有所思道,“但之後無論怎麼嘗試,都做不到那樣。”

“雁鴻,你知道有什麼奧術是這樣的嗎?”

“雙子星現象?”雁鴻摸摸下巴,老學究一樣的說道,“有一些人能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起發揮出一些很強的天賦奧術,但如果分開則無法使用。”

“只要不是月民的影響就還算不錯。”緋永拍拍胸脯,長出了一口氣,“只要還是奧術的話就問題不大,我們遲早能用出來的。”

“月民?”阿嵐雲裡霧裡的聽著,提出講故事的他反倒在這一刻成了最無知的那一個,“什麼啊?什麼啊?”

“解釋起來有點困難啊,”夜撓撓頭,“以後有機會吧……現在我們得繼續我們的故事了。”

月盤高掛,一如數年前。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