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妄言(1 / 1)
雀鳥集的名號並不響亮,但它的範圍卻很廣闊。
各種各樣的鋪子在這裡張羅,形形色色的行人在這裡穿梭。
從早到晚,從明到暗。
荊何惜和卓御風來到這裡的時間比較巧妙,剛好夾在中間,是正午時分。
即便已經到了秋季,在這個時刻,陽光灑在他們肩膀上的感覺依舊溫暖。
卓御風很快帶著習慣性的微笑掀開車簾,繞開了腳下的梯子,如活潑少年一般直接跳了下來。
荊何惜緊隨其後,但他選擇走梯子,面容平靜。
過程中車伕想要動手攙扶,可直接被荊何惜用眼神拒絕,只得撓了撓頭,在一旁露出憨厚的笑容。
”行了,老鄭,不用在那裡傻笑,接下來還有你的任務,那就是不當車伕,轉而當我們的嚮導。”卓御風看著面前的黝黑男子,也拍了怕他的肩膀。
老鄭的全名喚作鄭盤,聞言後立刻對卓御風露出恭敬之色,道:“公子想要去什麼地方?我絕對好好引路。”
卓御風搖頭道:“老鄭,你這個傢伙什麼都好,就是腦子不太靈光,記憶力也有些問題,分明已經去過很多次的老地方,我們剛才在車上還提到過,現在你居然還要開口詢問……要不是跟你認識有一段時間了,我真的會以為你在故意消遣我。”
“老地方?哦,我知道了,是那個油茶鋪。”
鄭盤恍然大悟,用最快的速度將馬車停靠在一邊,隨後召來了附近一個客棧的小廝幫忙照看,就趕忙回到荊何惜和卓御風的身邊。
他的臉上依舊帶著憨厚的笑容,伸手對兩人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後,就走在了最前頭,充當起了卓御風所說的那個嚮導。
“既然沒有到油茶鋪,為何要中途停下來,改為走路?”荊何惜跟在鄭盤的身後,壓低了聲音,對著卓御風問道。
卓御風攤了攤手,解釋道:“我倒是也想直接坐馬車過去,但油茶鋪的生意一向火爆,上百個人將鋪子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外面又是條窄巷,車馬根本不好通行,所以只有走路了,順便看看沿途的風景。”
接著荊何惜沒有接話,只是悄然加快了步伐。
他是個喜歡安靜的人,但這裡的氛圍讓他覺得吵鬧,所以他並不想在這裡停留太多時間。
“走那麼快乾什麼?既然不想看風景,那我就跟你說一些有趣的東西。先說說這個老鄭吧,老鄭的聽力是好,可眼力差了一些。甚至可以說,他完全沒有正常的審美,我們認為的大美女在他看來,可能相貌平平無奇。而在我們看來,相貌平平無奇的人,反而可能是他眼中的大美女。”卓御風再次拽住荊何惜的衣角,笑著說道。
“竟有此事?”聞言,荊何惜不禁深深看了一眼鄭盤的背影。
“這種事情我騙你幹什麼?行了,快走吧,端木姑娘就在油茶鋪,這意味著,你馬上就能見到她的絕代風華之姿了。”說話間,卓御風拉扯荊何惜左手衣袖的力氣似乎加大了幾分。
荊何惜對此明顯有些不習慣,但他知道卓御風的恐怖實力,當下也沒有用力掙脫,只是問道:“我記得你之前提到過,是這位端木姑娘開的油茶鋪,也就是說,她是那裡的老闆娘?”
卓御風笑著點了點頭:“當然。”
荊何惜好奇道:“那麼誰是這間油茶鋪的老闆?”
卓御風諱莫如深地看了荊何惜一眼,嘴角掀起的弧度更大:“當然是你啊!”
荊何惜頓時冷冷道:“我可不喜歡這種玩笑。”
“哈哈,看你狀態這麼緊張,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而已嘛。”
接下來,卓御風索性跟荊何惜勾肩搭背,那模樣,彷彿他們是多年未見的故友,而不是剛認識半天的新人。
“我們有必要靠的這麼近嗎?”荊何惜對此更加不適應。
“雖然這裡不是帝都,但難保這裡沒有朝廷的眼線。所以一切還是小心為好。你我表現地熟絡一些,旁人看到就不會那麼懷疑你這個陌生的面孔。”這次卓御風使用的是秘密傳音,可見此刻他真的有些謹慎。
聽到這裡,荊何惜才點了點頭,不再那麼抗拒。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低估了卓御風入戲的速度。
在距離油茶鋪還有兩三里距離的時候,他們眼前出現的是一個異常熱鬧的商圈,雖未看見什麼名貴的茶肆酒樓,可逢人便扯開嗓子叫喊推銷的小販卻是隨處可見。
“誒,這位客官,別急著走啊,小店有上好的吃食,口感香醇的茶水……什麼?您要喝酒,哎呦,酒當然也有啊!什麼杜康酒,新豐酒,燒刀子,竹葉青,女兒紅……這些東西應有盡有啊!”
“瞧一瞧,看一看吶,南來的北往的,全都不要錯過啊!上好的首飾,名貴的物件,好看的字畫,值得收藏的古董,全都在這裡啊!過了這個村兒,可不一定有這個店了!”
“嘿,幹什麼幹什麼?不買東西就別亂碰啊!這些寶貝,可金貴著呢。”
……
“寶貝?呵呵,這種地方要是能有寶貝,豬都可能會爬樹了。”對於那些小販的推銷,卓御風明顯不屑一顧,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又曾是舊仙道的頂級修士,所以對於真正的寶貝,具有很強的感應,完全不會被這些小人物的話術所矇蔽。
至於荊何惜,來到雀鳥集完全就是為了來見卓御風說的那個新朋友,沿途所見所聞,皆是市井常態,這種事情看得多了,本來就沒有什麼興趣,自然也不會過多注意,他現在只是想快些趕到那個油茶鋪而已。
“等等!”
出乎荊何惜的意料,來到某個賣炒飯的攤位前,卓御風居然拉著他停了下來,並且眼眸之中光彩湧動,顯然是動了一些興趣。
“你千萬不要告訴我,你想要在這裡吃炒飯。”荊何惜看著卓御風,心裡有些不詳的預感,但他並不喜歡拐彎抹角,加上此事跟那個驚天計劃無關,所以他把對應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
其實這本是一件小事,可發生在他們去油茶鋪找端木知音之前,就成了一個麻煩。
吃飯總是要耽擱些許時間的。
如果是尋常百姓為了生存,遵從本能填飽肚子,或者一時好奇想嚐嚐味道,荊何惜還可以理解這種行為。可卓御風是個仙人,即便十天半個月不吃飯,也不會有絲毫飢餓之感,而街頭小販做出來的東西,往往不是什麼必吃不可的美味佳餚,所以他覺得對方此舉是在故意拖延時機。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荊兄弟,何必這麼不通人情呢?偶爾吃一吃街頭炒飯,也無傷大雅的吧。”卓御風喉嚨滾動,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荊何惜,而是盯著不遠處小販正在拿鐵鏟翻炒的大鍋米飯,還嚥了咽口水。
荊何惜握了握拳:“卓兄,我可沒說這種行為是不雅的舉動。但是你應該清楚,我為什麼會跟你同行,並且來到這裡。在沒有見到你說的那個人之前,就在這種小事上耽擱時間,我無疑會懷疑你的動機。”
“動機?我的動機很純粹呀,就是覺得這裡的炒飯很香,很好吃而已。要不你跟我一起嚐嚐?”卓御風此刻的表情很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童,對一些簡單的事物都充滿熱情和好奇,如果不是之前已經見識到他的恐怖實力,以及聽到那個驚天計劃,恐怕連荊何惜也會被迷惑。
“你這傢伙……”荊何惜咬了咬牙,恨不得現在就給卓御風來上幾拳,礙於對方的實力,他也只能在心裡這麼想想了。
“不說話了?不說話,就當你預設了。”
卓御風摩拳擦掌,但不是要動手打人,而是笑著朝那個炒飯攤位走去,對小販笑道:“老闆,給我來三碗炒飯,再加三個煎蛋。一碗多放蔥花,一碗多放辣椒,一碗多放香油。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客官放心,我的記性好著呢。”這小販雖然長有鬍鬚,但面相不會超過三十歲,頗為年輕,接話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也給人一種整潔乾淨的感覺。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吃了?”荊何惜忽而也來到卓御風的身邊,面帶疑惑之色。
“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品嚐一下這裡的風土人情怎麼行呢?”卓御風拍了怕荊何惜的肩膀,又對其使了個眼色。
荊何惜剛開始沒有會意,但當他注意到這名小販炒飯動作的時候,瞳孔當即一縮,內心也是掀起波瀾。
倒不是此人的炒飯技術多麼驚世駭俗,而是他在對方翻炒飯菜的過程當中,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同於真氣真元,也不同於仙道靈力的能量!
“你總算注意到了。”卓御風再度使用了傳音之術,對著荊何惜說道。
荊何惜儘量快速恢復平靜神色,隨後同樣傳音:“倒是我低估你了,想來卓兄你早就發現這裡的異樣,才故意過來試探。那麼你可感應到他使用的能量是什麼?”
“這是新仙道修行體系中的法力。”卓御風快速道。
荊何惜一怔:“法力?法力何時變得如此廉價了?”
卓御風面露冷笑,繼續傳音:“還不是那位大離皇帝的功勞,他強勢摧毀舊仙道之後,就一直致力於發展新仙道。最開始他還是在仙台仙庭仙府這三個基礎境界保留了舊仙道的靈力修行,可數年之前他又一次改變,將這三個基礎境界的靈力修行也廢除,提前引入法力的概念,人造靈根的方式也是從那時開始盛行的!”
“在低境界就接觸法力修行的方式,未必是一件好事啊!這位大離皇帝終究是太過自我了,把許多屬於他自己的觀念強行加在了天下人的身上。”即便荊何惜從未接觸過仙道修行,也是發出這樣的感嘆。
“這不正是霸道的核心嗎?其實這樣也好,他的霸道之勢愈發強橫,已經逐漸代替帝王心術,短時間內他能以新仙道的利益凝聚民心,可等新仙道的弊端逐漸暴露出來,就是民心變動,王朝浩劫的開始!”卓御風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狂熱,似乎是已經聯想到那個畫面變作現實的場景。
荊何惜想了想,傳音道:“可我聽說,現如今新仙道的弊端,只是體現在合天境之後。這還是因為大離皇帝遲遲沒有開闢合天之後的境界,才成為一個問題,若有朝一日,他頓悟創造,那這就不是問題。”
“創造合天之後的境界豈是那麼容易?享受的榮光越高,承受的壓力越大!若非如此,號稱與天同壽的他又怎會逐漸生出了白髮?並且據我所知,他是當世唯一的合天境,除此之外,就連他的枕邊人,大離帝后,也只有化道圓滿的境界而已。這說明了什麼?”
卓御風拋給了荊何惜一個問題,但不等荊何惜回答,他就自顧自地說道:“這說明他傲然於世的同時,也孤立無援!在探索至高境界這方面,沒有人可以給他提供幫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這位大離皇帝已經有成為一個失道者的跡象了。”
荊何惜搖了搖頭,接著深吸了一口氣,這種事情,對現在的他來說,畢竟太過遙遠了,他只是個擁有六品上乘真元的武者,沒有修仙的靈根。
既未入門,何談至高?
在荊何惜看來,此刻他對於仙道至高境界的看法,無疑都是妄言。
好在不是所有妄言的人都可笑。
正如不是所有高談的人都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