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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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與晚霞,固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

但刀客與行客,有時卻能成為一類的存在。

行至山水之間,刀立天地之外,或許便達到了人間極境!

只是更多時候,人們需求的並不是這種極境,而是平靜。

正因如此,再鋒利無比的刀,都有收入鞘中的一瞬,再不辭辛勞的人,都有身心俱疲的一刻。

此時的荊何惜,就處於這種狀態。

聚星閣外,是夾雜在晝夜之間的黃昏,聚星閣內,仍是如永夜一般深沉。

寂靜到堪稱詭異的氛圍中,幾聲稍不規律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融合的陰陽之氣,像是怎麼也驅不散的迷霧,籠罩在荊何惜與端木知音的身上。

兩人的周身,也都有大量的汗珠滾落,宛若雲層中蒸發出的雨水。

一滴滴,聲聲入耳,時緩時急。

不知是荊何惜的神經太過緊繃,還是他的體內本就存在諸多雜質,當從陰陽雙生蠱中分離出的陽蠱正在他的體內蠕動,並逐漸被他體內的真元吸收煉化時,自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味忽然顯得極其腥烈,給人一種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感覺。

這股味道固然與臭字不沾邊,但也絕對算不上多麼好聞。

相比之下,就盤坐在他對面,身上僅穿著一層薄紗的端木知音,則始終是一副香汗淋漓的模樣。

這薄紗並非她的靈力或者法力所化,而是一種天然的寶物,再經過人力加工而成,披在身上,讓人心平氣和的同時,也能抑制住其血液中的躁動,以及雙修過程中那些不安分的因素。

但荊何惜並沒有這種寶物。

所以即便在開始雙修之前,端木知音已然特意叮囑過他,此次只施展素修之法,他還是本著小心謹慎的態度,將身上的衣物盡數除去。

一開始的過程還算順利,但從陽蠱與陰蠱分散進入兩人體內的第三個時辰開始,就有難以調和的變數出現。

即便此刻雙方之間存在一道法力屏障,但端木知音還是可以感覺得到荊何惜口鼻中撥出的氣息逐漸灼熱,整個人像是快要徹底沸騰的火爐。

除此之外,他的皮膚表面也是出現了大量燒傷痕跡,雖然有真元極力壓制,並嘗試著修復,但還是無法改變這種趨勢。

在端木知音的感知之中,荊何惜身上的傷痕以及血痂越來越多,他的氣勢反倒是是越來越弱。

毫無疑問,這是他無法正常吸收煉化陽蠱蘊藏的磅礴力量,反而逐漸被其反噬的徵兆。

同時,這也是一種危險的訊號。

融合陰陽雙生蠱的最終目的,並不是分享修為,也不是共享天賦,而是將合歡宗頂級秘術生死輪轉印修煉成功。

至少端木知音是這麼認為。

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倘若荊何惜無法吸收煉化陽蠱之力,反倒是被其反噬,那麼體記憶體在陰蠱的她自然也會受到影響,雖然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但功力減退,甚至再度跌落境界,也是有可能的。

在將荊何惜帶入這與鸞鳳閣的部分佈置一模一樣的房間之前,端木知音就已經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她讓卓御風答應了兩個條件,儘量將自己的損失降到最小。

但當這一幕真的來臨,即便她心中早有準備,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還是在她的內心浮現。

“卓御風,你自詡智計無雙,謀略過人,血肉之軀可測無上天機,奪舍之身敢算大離皇帝!為何千算萬算,竟在這裡棋差一招?!”

端木知音心中怒火快速燃起,但從體內湧動而出的,卻是冰冷寒氣。

接著她玉手挪動,指尖輕點,瞬息之間,就將阻隔在她與荊何惜之間的法力屏障震碎!

咔嚓!

如人體骨節經脈破碎的劇烈聲響中,她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合為一指,形如槍,意如劍,眼看就要抵在荊何惜眉心之間,卻是突然感覺到一陣錚錚刀鳴。

這刀鳴如虎嘯,似龍吟,雖與血肉之軀融為一體,置身凡塵之間,卻彷彿有一股敢向諸天神魔宣戰的絕倫霸氣!

“人刀合一?”

端木知音朱唇輕啟,口中喃喃自語。

在她面色也跟著變化的剎那,那即將點向荊何惜眉心的一指,自然也跟著停下。

“年紀輕輕,不僅修煉到了人刀合一的境界,還隱約有將人意轉化為霸刀的趨勢……的確是個武道奇才,練刀的不二人選!偏偏這樣一個人,在仙道上毫無天賦,連靈根都沒有,而今又要折損在此處……世事無常,真的不只是說說而已。”

想到這裡,她也忍不住感嘆出聲。

她並非從頭到尾都看不起荊何惜,相反,荊何惜身上的一些閃光點,連她都有些欣賞。

也正是因為這份欣賞,加上卓御風的推波助瀾,她才會暫時放下那些顧慮,與初次見面的荊何惜進行到這一步。

然而冥冥之中,彷彿自有定數,身負逆命之人,還未來得及翱翔九天,展翅高飛,就要被提前扼殺在搖籃之中,如虎落平陽不得志,似龍困淺灘不得出……

念及此處,她也是唏噓不已,但並不能改變什麼。

既然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那便已然是盡力了。

若今日荊何惜真的被陽蠱反噬,死在這裡,她除了感嘆幾句,也不會再做什麼,更不會掉一滴眼淚。

或許,這正是初次見面,關係未深,所能體現的唯一好處。

……

猶豫片刻之後,端木知音收起了那些複雜情緒,還是決定將這一指點出。

只要她的指尖與他的眉心互相觸碰,那麼一切都會宣告結束。

他不用再面色扭曲,也不用再承受痛苦,像是一個掙扎許久的提線木偶,終於得到了上天的救贖。

儘管這並非荊何惜本人期待的結果。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代替他做出決定。

坦然面對死亡,總比在生死之間苦苦掙扎要好。

這一刻,在端木知音腦海中浮現最多次數的想法,便是如此。

……

不過寸許的距離,卻像是走過了漫長的歲月。

天地日月扭轉,滄海桑田更改。

重重壓力之下,端木知音最終還是對荊何惜點出了這一指。

她的柔軟,觸碰到了他的冷硬。

略微凸起的骨節,像是一塊頑強的石頭。

若要突破這一層封鎖,只能將他整個人都變得粉身碎骨!

“什麼?”

端木知音的口中發出了驚疑之聲。

她沒有想到,事情會迎來這樣的變化。

“即便在最危險的時候,你的意志都還是這般頑強麼?”

“可若要與整個大離王朝為敵,代替舊仙道與新仙道完成這一場曠世交鋒,僅憑個人頑強,又能改變什麼?

“倒不如隨著深夜,沉沉睡去……”

一連串的輕語從她的口中傳出,進入荊何惜的耳中。

如此近的距離,他自然可以聽見,但依舊沒有醒來。

直到端木知音的口中再度發出了嘆息的聲音,那一指也即將變成一掌,正在與反噬的陽蠱做最後鬥爭的荊何惜才猛然睜開眼睛。

詭異的是,他此刻睜眼,瞳孔之中不見絲毫眼白,只有一片漆黑。

若被夜幕籠罩的雙目,就像是從人間通往幽冥地獄的門戶,哪怕只是靜靜看著你,什麼也不做,都會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饒是以端木知音的見識,此刻也是呼吸一頓,緊接著那絕美出塵的面容陡然變得與凡俗之人無異。

之所以會如此,不是因為她本身的相貌在這一刻被改變,而是那極度震驚的表情逐漸掩蓋了她原本的特質。

“你……”

足足過了半晌,她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口腔還可以再度發出聲音,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這無疑意味著,她還是處於一種受到驚嚇的狀態,尚未回過神來。

沒有任何仙道修為的棄子,竟能讓曾踏足化道境界的合歡宗宗主有如此失態的反應,若是傳揚出去,天下只怕也沒有幾個人會信。

可這已然成了事實,即便是端木知音本人,也無法否認。

好在當一個人受到極度的驚嚇,思維在趨於靜止的同時,也會迎來一個相對冷靜的時機。

睜開眼睛的荊何惜並沒有展開進一步的動作,也就恰巧給了她調整恢復的時間。

“秘術夜神,攝鬼御魂,笑面九幽,冷對蒼生……”

“原來你是幽冥山莊的人!”

“等等……我記得幽冥山莊並無楚人,更無刀客,你又為何……不對……不對,全然不對!”

端木知音的聲音不再輕柔,而是如瘋狂般囈語。

這絕非某種誇張的說法,畢竟此刻她究竟是清醒著,還是在做夢,連她自己都不太確定。

“我是去過幽冥山莊,但我不是幽冥山莊的人,至於這秘術夜神,也是偶然所得。”

出乎端木知音的意料,原本應該神智迷失的荊何惜突然開口,邏輯清晰程度還要勝過她。

雖然這也給兩人創造了一個交流的機會,但聽到荊何惜所言,端木知音周身寒氣瞬間就聚集在了她的右手掌心之中。

看其神色,若是接下來荊何惜不能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回答,相對合理的解釋,那麼她這一掌將會毫不猶豫地打出去,並且生死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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