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涯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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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一種複雜的存在。

故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有人心平氣和,安然睡去,也有人心緒繁多,徹夜不寐。

經歷無邊的幽暗之後,才會迎來短暫的光芒。

能將這種短暫的光芒聚集在一點的兵刃,荊何惜都會將它們稱之為刀!

這是他自己的領悟,並非別人的指點傳授。

所以他的確是個有天賦的刀客,同時也是有追求的武者。

但在仙道這一方面,他卻似乎生來無緣,無數次費盡心思的嘗試,換來的結果仍是失之交臂。

與端木知音融合陰陽雙生蠱,修煉生死輪轉印,是他最近的一次嘗試,約莫也是最後一次。

那道仙凡之門,在魔兵鎖魂所化的第二刀的衝擊之下,究竟是在無聲無息的意念中碎裂毀滅,還是在不痛不癢的傷痕下維持屹立,荊何惜並不清楚。

因為在他強撐著感知最後結果的途中,他的意識就先一步歸於混沌。

他無法再握住手中之刀,也無法再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只能感受到被疲憊痠痛等負面感覺支配的身體變得愈發沉重,以至於他的骨架也如同被巨力折斷的刀身,在咔嚓作響的聲音中,轟然倒下。

好在他的心境有一道縫隙,足夠容納那原本轉瞬即逝的光芒在其中多停留片刻。

他將這種感覺稱為“彌留”。

一如多年前那位綽號平局聖手的青衣先生,在他眼前變為被紅衣覆蓋的枯骨之前,靠著最後一股氣息,最後一道意識,還要賜予他新生,給予他名字時的狀態。

……

荊何惜終究是醒了。

雖然不知道眼前是哪裡,自己又究竟到了何方,但他的確逐漸睜開了眼睛。

一番呼吸吐納之後,那些散亂的意識才變得井然有序,雜亂無章的流動真元,也漸漸形成了正常的規律。

他長長吐出了幾口濁氣,隨後起身。

秘術夜神的作用似乎已經消失,此刻他的眼睛不再是一片漆黑,但裡面的光芒仍是明滅不定。

直到他指尖凝聚刀氣,在本就有諸多傷痕的身體上繼續劃了一刀,靠著疼痛來強行使自己恢復各項感官能力,他的視野方才開始清晰。

“原來……已經不是在聚星閣,而是在一座山上了嗎?”

將周圍環境收入眼底,觀察片刻之後,荊何惜口中喃喃,聲音有些低沉,如銅壺滴水一般,給人以沉悶之感。

與此同時,他的胸口也是隱隱作痛,像是剛剛被鈍器砸傷過,還沒有恢復過來。

然而那一招仙人指劍本身就鋒銳無比,除了有仙凡相隔之態,還有天地相離之勢!

這種層次的存在,絕非是什麼鈍器所能比擬。

所以此刻胸口的異樣感覺,他並不覺得跟那道指劍有關。

但他也不想靜下心來尋找什麼原因,似乎是覺得這樣做沒有什麼意義。

無論如何,此刻他的體內依舊只有真元,而無任何靈力法力,這就代表他既沒有進入新仙道的修行體系,也沒有接觸到舊仙道,仍舊是那一顆微不足道的仙道棄子。

所謂棄子,便是早晚都要被扔出棋盤的東西。

雖說在荊何惜的認知中,卓御風的眼界心性,以及為為人處世的方法手段都跟常人有著明顯不同,堪稱雲泥之別,但若他一直無法擁有仙道修為,給卓御風帶來的利益與價值始終有限。

當這個限度被填滿,卓御風自然也會失去耐性,到那時,荊何惜自認他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裡去。

迄今為止,在這個世界上,曾真心對待過他,並被他時刻銘記的人,仍舊是隻有師父一個。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悲哀,只知道當師父的身影也只能存在於他的記憶之中,無法被他感知觸碰,並且會隨著歲月的殘忍侵蝕,被不斷淡化,他就會感到深深的無奈。

可他改變不了什麼。

因為他是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本身就是要失去一些東西,並忘記一些東西的。

想要把記憶中的人事永遠留住,連滄海桑田,歲月更迭也無法抹去,就必須要達到仙神的級別!

如若不然,誰也無法保證,是否會在一個看似普通的早晨醒來,腦海之中忽而變得一片蒼茫,忘卻了不少重要的經歷,捨棄了諸多關鍵的羈絆,短暫的疑惑與掙扎後,依然如木偶般倒頭睡去。

……

不知道是思考的東西太多,還是肩上的責任太重,荊何惜突然感覺連保持身體站立的姿勢都顯得很困難。

心中的那些酸楚,彷彿與他體內將凝未凝,將散為散的血液融合一處,逆流而上,影響了他的耳目,佔據著他的魂魄。

奇怪的是,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麼恐懼的反應,甚至呈現出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狀態。

既然無法保持站立,那就索性盤坐下來。

在小時候,他也的確經常這麼做。

漠北的風沙一向很大,高山的天氣一向很冷。

但師父在的時候,他總能輕車熟路地來到後山,穿越泥濘小道,避開林蔭之間,來到一處位置毗鄰溪流,重量逾越千斤的巨石旁,背靠而坐。

周圍時常會有一些枯葉碎石,變作他手中的玩具。

天空時常可見一些飛鳥雄鷹,對應他心裡的渴望。

葉浮水面而動,石入水中則靜。

當類似的畫面看得多了,他也漸漸明白什麼叫做“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然而這未必是一件好事。

一個人若在年幼的時期就懂得了太多道理,見到了太多浮沉,他的心境拔高的同時,敏感脆弱的部分也會增多,只是隱藏在看似堅硬的外殼之中,平常依靠這一層偽裝,看不出什麼異樣。

但只要有一樣東西悄無聲息地透過外部的防禦,進入這一絲不為人知的縫隙,那麼不管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還是心有屠龍之意的江湖行客,都會在瞬間感受到孤立無援的滋味。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便是這種滋味的最大延展,覆蓋了整個心境。

天下人謀天下事,布衣者釋出衣怒!

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秩序道理,也是荊何惜內心最堅定的信念準則。

可每到這個時候,諸如此類的東西都無法成為支撐他內心的橋樑。

他只想閉上眼睛,背靠著一顆還算堅硬的石頭,聽著不遠處溪流與山林碰撞激盪的聲響,不再設防,不再抵抗,任由那些負面情緒高漲,隨後迎來瞬間的爆發!

雷霆貫穿天象,烏雲遮蔽蒼穹。

火光焚燒濁世,雨幕浸溼樊籠。

……

過程中,荊何惜就期待著這一幕幕先後降臨。

雷霆在先,就看它如何狂暴!

雨幕在後,便聽它如何喧囂!

山河大動,人心奔騰!

時而怒嚎,時而狂笑!

想著曲終人不散,說著我生君未老。

……

如此,萬般聲勢動至極境之後,終究也會迎來一場靜好。

等待的過程中,即便眼中生霧,霧再化淚,順著眼角流淌而下,也不會顯得那麼引人注目。

歲月的洗禮,道法的迴圈,都顯得無比自然。

而這,恰恰是荊何惜童年的一角。

雖然是他經歷最多的,卻不是他最期待的。

他更期待的是,做完這一場夢,聽完這一場雨後,能在睜開眼睛的那一瞬,立刻看到師父的模樣。

那時師父的左手拿著一塊繡著花紋的錦帕,右手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薑茶,前者拭淚,後者驅寒,更入心。

當年之事,歷歷在目,如在昨日。

雖然還有許多事情值得銘記,但這一幕,始終是讓他印象最深的。

此時此刻,這座山上恰好也有一塊重量逾越千斤的巨石。

雖然不曾毗鄰溪流,也不曾引來飛鳥,但當荊何惜注意到了它,還是沒有猶豫,直接走了過去。

當他的後背與這塊石頭表面接觸的時候,立刻有些本能反應,皺眉的同時,身子也跟著緊繃。

兩塊有所差異的石頭,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像是不同材質的刀劍,在他的內心相擊。

然而異曲亦可同工,新人亦可舊夢。

為了更貼近當年的感覺,也為了讓自己徹底放鬆,發洩一下心中積鬱許久的情緒,荊何惜再次閉上了眼睛。

他仍在呼吸吐納,感受著周圍的氣息流動,並試圖將之掌控,迎來一場穿越時空的雨,隨後學著過往的模樣,用心去傾聽感受。

若真的能夠完成這一步,即便他沒有破開那道仙凡之門,此時此刻,也會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滿足。

這是他現在為數不多的期許與要求。

但這場雨終究是沒有到來,只是讓他想起了師父當年連飲九壇烈酒後所寫的一首詩。

“風雨有來時,江湖無歸路。”

“骨埋荒山野,魂斷天涯處!”

“無歸路……天涯處……”

“哈哈……哈哈……哈哈哈!”

荊何惜反覆唸叨著這首詩,揣摩許久,品味許久,終於是在某一刻,忍不住自嘲一笑。

諷刺的是,這笑聲雖因嘲弄而生,卻是他這些年笑的最肆意,最狂放的一回!

他分明沒有喝酒,卻彷彿已經醉了。

以至於此刻他眼中無淚,但臉上滿是傷悲。

故國是一場迷夢,故人又何嘗不是?

既然仙凡之門,陰陽之隔,依舊是難以跨越的距離,那他的刀又能改變什麼?

當這樣的疑問充斥了荊何惜整個腦海,他便實在笑不出來。

正在他不知要做些什麼的時候,一道清唳之聲突然穿透虛空而來,傳入他的耳中。

荊何惜驟然起身,回首後望。

一隻白鶴不知何時來到了那塊巨石的背後,目光銳利如劍。

當這一人一鶴的眼神對視,刀劍相爭的畫面似乎又要再度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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