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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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何惜以前也曾見過其他白鶴。

但那些白鶴並非通體雪白,當它們保持站立時,胸口與前額都會呈現出明顯的殷紅色澤,而當它們高高飛起時,於蔚藍天際上翻轉騰挪的剎那間,固然如同白羽掠空,極具美感,可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它們的翅尖在那一刻是呈暗黑色澤的,至於嘴角,則是接近暗紅。

無論是年幼還是年長之時,荊何惜都不太明白這種轉變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只是將這一現象記住,並留意到師父對鶴的喜愛。

那座承載了他大部分童年記憶的高山之上,除了有專門給迷途行客以及花鳥蟲魚提供生存環境的地方,還有一處視野開闊的草地,用來吸引白鶴。

雖然不是什麼時候都能起到效果,但只要有白鶴路過此間,駐足停留片刻,師父就會第一時間出現在現場,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蚌螺以及新鮮採摘的嫩芽,用以投餵這些接近天上謫仙的逍遙靈獸。

後面這一大串形容,並非荊何惜想出來的,同樣是跟他的師父有關。

按照荊何惜原本的理解,逍遙是逍遙,靈獸是靈獸,強行組合在一起,並沒有那麼搭配,反倒是顯得有些違和。

對此師父也只是笑了笑,並沒有解釋什麼。

荊何惜也曾疑惑過,為何師父如此喜歡白鶴,卻不將養鶴作為一個長期的事情,甚至連在這個特殊場合換身衣服,改變一下顏色與風格,譬如將青化白,都不願意去做。

但這些問題,他同樣沒有得到解答。

……

荊何惜忽而又深吸了幾口氣。

因為他覺得眼前這隻白鶴,除了身形更為高大之外,與他記憶中的那些身影還有些不同。

當它出現在他的視線當中,他體內的真元,運轉速度都跟著加快,瞬息之間,已然執行了幾十個大周天。

雖然沒有使他的境界跟著突破,但突然擁有這種速度,與之前相比,已然是一種強大的增幅!

除此之外,他的各項感官能力似乎也有所提升,眼前白鶴的身形在他的眼中顯得愈發清晰。

他分明沒有貿然靠近對方,卻是感覺對方身上的毛孔都逐漸變得清晰,以此為基石,再度深入,他甚至可以探查到那些隱藏在雪白肉身之下的的血管經絡!

“怎麼回事……”

荊何惜自認不是什麼缺乏認知,容易被一葉障目的人,但此時此刻,他真的不明白是什麼樣的原因導致這種異象發生。

他也同樣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平息內心的疑惑以及躁動,進而與這隻白鶴正常交流。

這種感覺,就好比是有人把他逼入了絕境,接著卻給他開了一道名為生機的縫隙,最後又把一些他無法理解的東西順著這個縫隙灌入,讓他對自我產生懷疑。

“我到底是破開了那道仙凡之門,還有沒有破開?倘若破開了,為何我的體內仍舊只有真元,而沒有絲毫法力流動的跡象?倘若沒有破開……那此刻這股異樣的感覺,又要怎麼解釋?”

荊何惜口中喃喃,忽而感覺頭痛欲裂,身子本能地向後退了幾步。

逾越千斤的巨石旁邊也有一些細小的碎石,他似乎是剛好踩在了上面,加上腦海中仍在分神,還沒有反應過來,整個身體就有向後摔倒的趨勢。

但那隻白鶴突然張開了翅膀,抱住了他。

雖然這對羽翼的觸感與人的雙手截然不同,可在這一刻,荊何惜卻從對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久違的關心,沒有任何複雜的算計,只有最簡單純粹的情感。

電光火石之間,荊何惜似乎聯想到了什麼,接著他的身子驟然一僵。

感受到這名年輕刀客的些許異樣,這隻白鶴也是很快鬆開了懷抱,揮動羽翼的同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流悄然進入了荊何惜的體內,彙集入他的丹田。

其巧力如一葦渡江,其真意似百川歸海!

即便荊何惜此刻反應有些遲鈍,沒有平常那麼沉穩,可丹田中的變化,他總能後知後覺,不至於毫無感應。

而且這股暖流表面上是在滋補他的身體,擴充他的丹田,可實際上卻是在溫養他的經脈,寬慰他的內心。

這般手法,這般態度,迄今為止,他只在一人的身上看到過。

“師……師父……”

沉默許久之後,荊何惜終於是用顫抖的聲音叫出了這個稱謂。

他的語氣之中,沒有夾雜著疑惑,也沒有攜帶著久別重逢,或者峰迴路轉的驚喜,反倒是呈現出一種接近石子掠入水中,掀起些許波瀾的狀態。

雖說狂風暴雨往往也隱藏在這種細微的波瀾之後,但這一刻,他始終在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沒有讓自己爆發出來。

“你長大了。”

符合荊何惜的預料與猜測,這隻白鶴真的緩緩口吐人言,同時,它那原本銳利如劍的眼神,也是陡然轉變,浮現出一種長輩對後輩的憐愛。

所謂憐愛,便是憐憫與關愛參半。

為人也好,為鶴也罷,只要荊何惜的師父仍有一絲意識,他都應該明白,若要讓自己這位弟子真正成長起來,可以頂天立地,無懼風雨,他便要做出許多違背本心的選擇,甚至是捨棄與犧牲。

當年與大離王朝明面上最精銳的上萬虎豹騎一戰,對荊何惜是印象深刻,如同夢魘一般的畫面,但對他這位青衣先生而言,卻是意義非凡的經歷。

那約莫是他此生中所綻放的最為璀璨絢爛的一道光芒,雖沒有逃離陰與陽的分隔,卻短暫地突破了天與地的界限!

縱然戰火過後,塵埃落定,平局聖手的神話也被打破,但對他而言,這一戰,是有負也有勝。

荊何惜能夠揹負著這個名字走到如今這個地步,便是勝的部分體現。

所以他不應該對荊何惜流露出這種憐愛的目光,更不應該在於內心流露出憐憫的情緒,因為這對於荊何惜來說,不會是一種鼓勵,只會是一種打擊。

然而當這一幕真的來臨,即便他已經化作了白鶴,也無法忽略人心柔軟的那部分,像是受到了某種情感的感召,有些東西也是控制不住。

————

“所以……您真的是師父……”

荊何惜的聲音仍舊是顯得有些斷斷續續。

即便他已經相信了這一點,並試圖讓自己接受,不再有那麼多疑慮,但這一刻,他的狀態仍舊是沒有恢復到平常,更沒有恢復到最初。

“是我。”白鶴點了點頭。

他固然變化了身體,轉換了形態,發出的聲音也跟擁有人身時有明顯的不同,但當他真的開口承認了這一點時,他立刻就看到荊何惜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雖說這笑容仍舊不那麼好看,但總歸不再顯得那麼勉強。

……

猶豫了片刻之後,荊何惜主動伸出左手,撫摸著白鶴的羽翼,感受著上面的溫度。

他的動作很輕柔,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遲緩,彷彿想透過這種方式讓時間也跟著靜止。

但他終究是沒有完成這一步,那些複雜思緒仍在他的腦海中湧動,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形成了對應的猜測,讓那份久違的笑容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的表情,蒼白的臉色。

“看來我在衝擊那道仙凡之門的時候,的確是失敗了,倘若我真的成功,此刻我不僅會擁有法力,還會提升真元質量,並且體內有一股能量充盈的感覺,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遊蕩在青冥之間,與師父您以這樣的方式相見。”與僵硬表情相稱的,是更為低沉的聲音。

聽其言下之意,荊何惜是以為自己來到了青冥,以虛無魂魄的形態遊離,脫離了人間的範圍。

“你想多了,這裡並不是什麼青冥,也不是什麼幽冥。雖然的確不能算是人間的範圍,但現在你還活著,這一點毋庸置疑。”白鶴揮動羽翼,出聲解釋的同時,也不忘拍了拍荊何惜的肩膀。

荊何惜心神一震,雖然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卻也忍不住詫異道:“倘若這裡不是什麼青冥,也不是什麼幽冥。我又的確還活著,那我為什麼會離開聚星閣,出現在這裡?實在是太過古怪了……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你的心境。之前你受傷過重,心境的縫隙愈發明顯,偏偏那種與命運抗爭的意志依舊堅定,所以儘管你衝擊仙凡之門時,遇到了很大的阻力,甚至受到了反噬,但你並沒有死去,而是進入了一種神遊出竅的玄妙境地,隨後被吸引到這裡。雖然有外力干擾的緣故,但歸根結底,這是你本心的選擇,並非其他的原因。”白鶴進一步解釋道。

“所以您只是存在於過往的影像,因為受到我心靈的感召,所以才會出現在這裡的,對嗎?”談及此處,荊何惜的情緒又有些不受控制,掌握成拳的瞬間,他的手背也是青筋暴起!

白鶴緩緩道:“這只是其中一種解釋,有些片面,事情的真相跟這有些出入,但現在解釋起來相當的麻煩,所以我想先告訴你一些其他的東西,你要將它們牢記,不要辜負我的一番心意,同時這跟你之後能否進入仙道修行也有些關係。”

聽到這裡,雖然內心有些不情願,也有些不適應,但荊何惜還是很快問道:“無論師父想要說什麼,我都會牢牢記下,絕對不會忘記半個字。倘若我連這些東西都記不住,不如直接讓天雷地火降臨……”

“好了。”白鶴連忙打斷荊何惜的話,說道:“只是讓你專注精神,記住一些東西而已,又沒讓你發誓。況且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徒弟,倘若你都被天雷地火擊中,你還怎麼完成你想做的事情?我的遺願又何時能夠完成?”

“遺願?”

遽然間,荊何惜為之一怔,他記得當年師父在給他取下名字之後就魂歸天地,撒手人寰,並沒有說出什麼遺願,但為何此刻對方的反應以及說話方式又截然不同?

難道是他這段時間壓力太大,忘卻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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