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勸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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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話語,有時也能勝過驚雷的衝擊。

當這番映照荊何惜內心真實想法的話語從他本人的口中說出,已然化作白鶴的青衣先生再度揮動起了輕盈的羽翼,但他的動作,卻像是拿著一把厚重的戒尺。

古樸,威嚴。

當這樣的氣息從白色的羽翼上散發出來,荊何惜額前黑髮也是隨風而動,但他的身子並未後退。

一方面是因為他習慣了在師父的注視下前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記得師父從未拿戒尺敲打過他。

……

“你不後退?”

白鶴的聲音忽然也變得有些低沉,同時還透露出一股疑惑。

他知道自己這位弟子的感知力一向很敏銳,加上他方才故意將這股氣勢的轉變做的明顯,如此近的距離,對方不可能毫無察覺。

但荊何惜仍是沒有後退或者抵抗的動作,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看來長大並不完全是件好事,至少現在的你沒有小時候那麼聽話。”看到荊何惜的反應,白鶴忍不住搖了搖頭,這並非是某種失望的表現,他只是有些感慨。

荊何惜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我若是任何時候都聽師父您的話,現在我應該還生活在漠北,找到一處與記憶中的草木頗為相似的山林,儘可能還原那間木屋,並在此定居。之後晝時讀書,夜時練刀,心中時時刻刻想著平局,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殺意。我不會與人爭,也不會同人語,就這樣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看著天地之間的廣闊,數著星月之間的距離,風雪自心間劃過,年華從指尖散去。數十載光陰之後,我不記得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記得我……”

他的聲音在此戛然而止,停頓了許久,直到眼中若泛起迷霧,他才如同幼時一般,對著面前體形發生了極大轉變的師父問道:“我說的對麼?師父?”

白鶴像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著道:“雖然聽上去有些孤獨,但這樣也不會接觸到世俗的陰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很好,不是嗎?”

“接觸不到世俗的陰暗,就代表可以伸手觸控到光明嗎?”

其實這更像是一種自問。

所以荊何惜很快自答:“沒有這個道理。”

“你很渴望光明?”白鶴問道。

“這應該是每個人心中都曾渴望過的東西。”荊何惜不假思索地回應道。

“然而這種東西,並不是上天能夠一直賜予你的,想要獲得更多,或者是與光明之處走得更近,需要你用自己的雙手去爭取。”白鶴沉吟道。

荊何惜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這就是我學了刀的原因。”

白鶴道:“可事實上,我並不希望你只學刀,並且在當初我給過你更多的選擇,讓你同時修煉刀劍,做到兩種法門同修,是你自己搖了搖頭,表示拒絕。”

荊何惜道:“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即便是在小時候,我也不是完全都聽你的話,會有一些逆反的心理。戲劇性的是,直到今天,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都沒有改變,我仍舊是隻想學刀不想學劍,因為我有一些屬於自己的理念。”

白鶴問道:“你認為將這樣的理念貫徹下去,你能夠做到有始有終,問心無愧嗎?”

荊何惜道:“風雨江湖路,山野爛漫處,這些東西其實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都沒有什麼意義。我現在腦海中想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武道突飛猛進,仙道也有所成就,總有一天,報仇雪恨,殺了易洗塵,替師父你報仇!如此一來,我便隨時可以退出江湖,歸隱山林,再無其他要求。當一個人對人世間沒有了太多的要求,也沒有太多的眷戀,就算他過的並沒有多麼稱心如意,也是很容易得到滿足的。所以這大概也算是一種問心無愧吧?”

“你用了一個大概,就說明你自己也不太確定。”白鶴顯然聽出了荊何惜話中隱藏之意。

荊何惜沉聲道:“學劍法,養劍意,生劍心,對我而言,也是堪稱極其陌生的領域,更加不確定的事情。既然兩者終究要取其一,為什麼我不能選擇一個自己更適應的東西?”

“這便是你的最終答案,不會做絲毫更改嗎?”白鶴繼續問道。

荊何惜道:“倘若師傅你能夠親口告訴我,我學了劍法,生出劍心就一定能夠殺了易洗塵,為你報仇雪恨,那我便會不遺餘力地做這件事情。但你可以保證嗎?”

白鶴沉默了,接著他搖了搖頭,因為他的確不能保證這件事情,而他也不想再騙荊何惜。

之前他已然騙過荊何惜一次,說在後者名動江湖之前,他這個師父絕對不會死去,會好好喝酒,好好吃肉,好好揮刀,好好舞劍,無視風雪的摧折,不懼歲月的侵蝕,可他終究還是食言了。

之前的謊言尚且沒有彌補過來,倘若他又繼續開口誆騙荊何惜,那即便他魂飛魄散了,這也是他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遺憾,會形成一種殘念,不定期出現在世間某個陰暗的角落。

“我的確不能再騙你,但興許你可以騙我一次,這樣一來,我們就兩不相欠。”

也不知道是此刻的局勢太過複雜,還是他這道靈體的分身力量所剩無幾,他竟然話鋒一轉,對著荊何惜說出這種話。

荊何惜瞬間愣住,同時詫異道:“什麼意思?我為何要騙您?我也從來不覺得您虧欠過我什麼,事實上應該是我虧欠您才對。傳道授業解惑,這些東西都是我欠您的恩情,我應該在很多風和日麗,天朗氣清的時候,來到您的身邊,償還您的恩情。但您非但沒有給我這個機會,現在還對我說出這種話,您到底在想些什麼?”

白鶴笑道:“只要你能騙我一次,說你可以學劍,不會固執地認為一個刀客只修行刀法就已經足夠,那麼我就可以放心地把留下的後手交給你。”

後手?

聽到這裡,荊何惜再次愣住。

與師父相識這麼久,他從來不曾聽說對方有留下什麼後手。

在他的記憶中,即便只是不含深意的普通棋局,師父的棋路也是直來直去,大開大合,從來沒有什麼留下暗棋或者隱棋的習慣。

所以從根本意義上來說,師父跟卓御風是是兩種不同的人,很難產生什麼交集點,荊何惜原本也不會試圖把兩個人聯絡起來。

但是現在化作白鶴的師父卻突然說自己有留下什麼後手,如此神秘莫測的方式,很難讓他不突然聯想到卓御風。

“所謂的後手,並不是棋局上的暗棋或者隱棋。你知道的,我並不喜歡什麼對弈。並且要想維持平均聖手的名號,並不是那麼容易,勾心鬥角,陰謀算計……這些東西都不能出現在我的刀法與劍法之中。我一向是與人坦誠相待,對方如何對我,我就如何對他。這一方面倒是跟南燕慕容家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頗有些相像。但我一人之力,終究是沒有皇族那般底蘊。所以當年之戰,我最終還是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並沒有活著帶你殺出重圍。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我不知道這句詩用在這裡是否恰當,但在那個時候,我的確有類似的心境!”

這是一番長篇大論,也是一種詳細的解釋。

荊何惜也敏銳地注意到,白鶴的聲音再度變得響亮。

一些牽涉到前塵往事的回憶,在白鶴的腦海中浮現,雖然這些畫面荊何惜看不見,可聽到了對方如此解釋,他也是有所感應。

這或許也能夠算是師徒之間某種微妙的心理聯絡。

沉思半晌之後,荊何惜開口道:“當年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度提起,除了遺憾,便是悔恨,所以就不要反覆提及了。本就沒有癒合的傷口,反覆試探,只會加重它的裂痕,並不會起到以毒攻毒,修復好它的作用。這個道理,師父您應該明白才是。”

“正是因為我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想讓你多動一些心思,劍心……劍心……它既然擁有這個名號,便有對應的含意。即便它創造出來時,是作為一種超越屬性的力量而存在,絕非某種心思,可在它不斷完善之後,如今的確有代替人心的趨勢!現在你自己都認為你的本心已經千瘡百孔,難以修復,那麼為什麼不試試其他的方法,修煉出這種玄妙的劍心?也許在這之後,你會感受到不一樣的天地,見到不一樣的人物,何樂而不為呢?”

這是一種全新的勸說方式,但同樣也是白鶴內心所想,並不是胡亂編造之言。

“可這終究只是一種猜測,對吧?它並沒有得到證實,雖然我不介意做出一些新的嘗試,可若要為師父你報仇雪恨,這種嘗試就絕對不允許失敗!若是我貿然修行劍心,荒廢了刀法,以後碰到仇敵的時候,心有餘而力不足,又要如何是好?”荊何惜並非完全不能瞭解白鶴心中所想,但此刻仍是有些顧慮。

白鶴沉聲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些什麼,我也知道你在顧慮些什麼。但你若還認我這個師父,就應該相信我說的話,不要再這麼猶豫了。雖然這道靈體分身不會瞬間消失,但力量也是有限,若是你再這麼猶豫下去,錯過了合適的時機,等到我這裡靈體分身消失,有很多東西,你也就無法領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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