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刀劍之分(1 / 1)
山峰之上,一人一鶴仍舊四目相對。
周圍的雲霧愈演愈烈,儼然形成了一道結界,將他們與世俗的樊籠分離開來。
但他們談論的話題,始終是與所謂的現實息息相關。
荊何惜心中權衡許久,突然對面前的白鶴問出了一個問題:“若我一直留在這裡,師父您是不是就不會消失?”
“這像是小孩子才會說的話,現在的你,不應該再有這種想法。”白鶴並未因此感到高興,而是以批評的語氣說了一句,接著搖了搖頭。
荊何惜認真道:“怎麼想是一回事,怎麼做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答案……你的心中難道還不夠明白嗎?這世上從來都只有分身依靠本體存活,而沒有本體死亡,分身還能夠繼續維持長久存在的。事實上,原本我這道靈體分身只能存在一瞬間,是我提前將它藏進了你的的心境縫隙裡,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時機顯現,才完成了拖延。但這並不是某種算計,而是一種賭局,因為在這之前,連我也不確定這樣的機會是不是會來臨……”
說到這裡,白鶴也學著荊何惜之前的模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補充道:“好在事實證明,我賭對了,並且如今我這道靈體分身所能施展的能量,也比我當初預計的要強大很多,足夠將劍心的修煉之法傳授於你,助你破開那道仙凡之門!”
荊何惜皺了皺眉,接著問道:“這便是師父您留下的後手?”
白鶴點了點頭,道:“嚴格說來,這只是其一。”
荊何惜追問道:“還有其二?”
白鶴道:“其二關係著一個更大的秘密,我將這個秘密藏在那座漠北高山之上……”
“等等!”
荊何惜突然打斷了白鶴的話。
這是一種反常的行為,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無禮。
但由於他之前從未這麼做過,所以此刻的他,也算是打破了一種慣例。
同一時刻,白鶴笑了笑,並且是大笑,與荊何惜臉上的驚疑反應截然不同。
似乎無論是在什麼時候,出於什麼原因,只要能夠看到自己這位弟子不再墨守成規,而是敢於打破慣例,他都會露出由衷的笑容。
“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有什麼疑問,也都直接問吧。”見荊何惜只是打斷了自己的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怎麼說下去,白鶴也是主動表明了他的態度。
一番簡短的話,卻像是給荊何惜灌下了鎮定的湯藥。
雖然他的眼前仍像是被迷霧遮掩,但他的聲音不再如同銅壺滴水,也變得響亮無比,像是寶相莊嚴的廟宇之中,於每日清晨固定敲響的鐘聲。
“師父,那座大山的十之七八都已經被一場難以平息的烈火給燃燒殆盡了。”
“我知道。”
出乎荊何惜的意料,白鶴的反應仍舊顯得很淡定。
“您既然知道,為什麼又說把那個秘密藏在了那裡?又為什麼說這個秘密是您留下的後手?難道那樣一場大火都無法燒掉您所留下的佈置嗎?”荊何惜感到很是疑惑。
白鶴沉聲道:“有些東西是烈焰燒不毀的,就如同有些信念,是冰寒至極的水也澆不滅的。其實你應該感到高興,因為那裡除了我留給你的秘密之外,還有一些簡單的衣物。雖然不是我當年所穿的,卻是我這些年四處收集的,同樣可以留給你作為一種紀念,甚至你還可以將它們埋入墓中,替為師立一個衣冠冢。”
荊何惜頓時握了握拳,指骨咔嚓作響的同時,他的情緒也顯得有些激動:“可我並不想紀念您,緬懷您,只是想每天看到您,見到您的模樣,聽到您的聲音,只感受生機……不感受死寂……”
驀然間,他的話音像是被某種東西打斷,滾動的喉嚨中沒有發出後續的聲響。
直到他抬頭看了看被雲霧遮擋的天空,學著血液逆流的方式,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強行倒退回去,那哽咽的趨勢才戛然而止。
半晌後,荊何惜繼續道:“即便萬物沒有復甦,冰雪沒有相融,可只要能夠聽到你口中傳出來的聲音,無論是朗朗讀書聲,還是茶餘飯後的談笑聲,都能夠讓人感到鎮定。這些東西……都不是一個衣冠冢能夠代替的!”
“抱歉。”
聞言,白鶴低下了頭,羽翼撫摸荊何惜臉頰的同時,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荊何惜的頭也跟著低下,剛剛變得響亮的聲線在這一刻恢復原狀:“我說過,您無需感到抱歉,真正應該感到抱歉的是我。畢竟當年如果我有足夠的力量,師父您就不用為了保護我而做出犧牲。”
白鶴心神一震,忍不住道:“你當年才九歲,能擁有什麼樣的力量?”
荊何惜道:“即便這種力量不足以支撐我擊殺那上萬虎豹騎,也不夠強,但只要能夠讓我堅定地握住刀,面對諸多鐵騎的衝擊下不再感到麻木恐懼,更能夠及時出現,擋在您的身前,替您承受致命的一擊,換取您的性命!如此一來,對我而言,也算是一種成功了。”
白鶴道:“那只是你這麼認為,倘若事情真的變成了這樣,對我這個師父而言,反倒是一種莫大的失敗。”
言及此處,他變得更為感慨,卻也是話鋒一轉:“何惜,就當如你所說,我無需感到抱歉,你也無需感到抱歉,因為當年的事情,直到現在,我都從沒有後悔過。這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雖然有那麼一瞬間,愧對於我的本心,但那是我想要歸隱山林,不沾世俗紛擾的本心。倘若只是從一個長輩對晚輩的關愛,師父對徒弟的保護而言,我做的足夠好,也從未愧對這份本心。”
荊何惜苦笑道:”故去的人問心無愧,活著的人卻有問心無愧,這究竟是一種恩賜,還是懲罰?”
聽到這番話,白鶴的嘴角似乎也跟著泛起苦澀的笑容。
即便現在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人的範疇,但他還是擁有人類的情感以及反應。
接著他收回了羽翼,目光幽深地說道:“恩賜也好,懲罰也罷,都不再那麼重要了。現在重要的是你一定要修煉出劍心,否則即便是我,也無法幫你破開那道仙凡之門!”
荊何惜顫聲道:“難道我的刀真的就不如劍麼?”
白鶴道:“並不是你的刀不如劍,也不是世上所有的刀都不如劍,事實上,這兩類東西作比較,一時之間是很難分出個勝負高下的。但現在若要破開仙凡之門,只有讓你修煉出劍心,否則僅憑你手中之刀,就算你達到了人刀合一的境界,也是無法突破這層封鎖的。”
荊何惜道:“可這究竟是為什麼?我完全不明白!倘若刀劍對等,那麼我的刀意應該也能夠跟劍心平等才對,為何只有修煉出劍心,才能夠破開仙凡之門?憑我的刀,卻無法做到……這算是什麼?潛藏在命運最深處的玩笑嗎?!”
這既是正常的追問,也是情緒激動的表現。
白鶴並非不能理解荊何惜的心情,但身為人師,他只能儘量平靜道:“劍可有心,刀卻無心。這是刀劍之間的區別,卻不代表境界高低之分。等什麼時候你能夠明白這個道理,興許你也就不再拘泥於刀客與劍客的限制。”
“那意味著什麼?”雖然仍未改變決定,但荊何惜還是選擇在這個時候提出疑慮。
白鶴道:“意味著你不僅能夠做到人刀合一或者人劍合一,更有可能達成刀劍合一,心神通明的狀態!如此一來,就算你的身體仍是血肉之軀,仙神眼中的凡人,但你的靈魂與心智卻跟高高在上的仙神不相伯仲了,這是一種最根本的蛻變!正因如此,旁人只能告訴你怎麼入門,而無法真正幫你走到這一步。即便是我,也無法成為這個例外,所以這很考驗你的天賦,也很考驗你的耐性。”
“考驗我的天賦和耐性?我只覺得這像是一種玩笑,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折磨,為何會有這樣的區別?又為何劍能有心,刀卻不能有心?難道刀客註定比劍客更無情嗎?”荊何惜對此感到深深的疑惑。
“你已經是一個刀客了,刀客究竟有情還是無情,還需要透過其他人的口中來告訴你嗎?”這次白鶴沒有選擇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我的刀再鋒利,終究也只能代表個體,怎能代表一個群體?起始的條件都不曾公平,得到的答案又怎能公正?”沉默片刻之後,荊何惜認真回應道。
白鶴笑道:“這約莫是你身上最固執的地方,但也是我最欣賞你的地方。”
荊何惜搖了搖頭:“我並不欣賞這樣的自己,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白鶴接著道:“所以現在你是既不想修行劍心,又想在沒有劍心的情況下破開那道仙凡之門,對嗎?”
若說知子莫若父,知徒大概也莫若師。
瞬息之間,他已然對荊何惜的心態已經方才的言語做出了一個總結,並且相當精準,像是對這個定理的最佳佐證。
荊何惜凝視著白鶴,沒有猶豫,而是頷首回應。
他的確想破開那道仙凡之門,同時也的確不想修行劍心。
並非他不信任化作白鶴的師父,而是身為一個刀客,他有很多屬於自己的理念與準則。
雖然這些理念並非不可調整或打破,但他之前已經說的很清楚,他可以接受嘗試,但不想再接受失敗的嘗試。
因為他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耽擱,也沒有多餘的心境去承受。
比起未知的劍,他更相信自己已經擁有的刀!
這種刀可以在他的手上,也可以在他的心中。
無論如何,只要他能感受到刀的存在,縱使千山暮雪,仍舊形單影隻,可他的內心總有一絲光亮,對應刀尖的一點寒芒!
這樣的他,會感到孤獨。
但孤獨,絕不會將他填滿。
大概只有在這種狀態下,他才能感受到些許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