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把酒(1 / 1)
繁星點點,秋風入夜。
卓御風的右手仍舊揮舞著那把從雀鳥集坊市上買來的摺扇,但他的左手此刻也並非空無一物。
雖然他不會效仿荊何惜那樣,用左手持刀,但用這只不那麼習慣的手掌溫酒,也是可以做到的。
至於溫酒的材料,當然不是什麼柴木篝火,而是從他體內湧動出的真元。
三兩聲後,人心漸熱,掌心更溫。
星月盡收眼底,山河早已入棋。
那些瀟灑江湖客嘴裡常唸叨著的“三美”,他已然聚集了其二,即美景與美酒。
剩下的一個,並非他物,恰恰是如端木知音這樣的美人。
偏偏他知道端木知音現在何處,又在做些什麼,所以他不能貿然前去打擾,反倒要儘量遠離她的視線範圍。
這應該也能算是他為了自己的計劃所做出的一些調整,但不能算是犧牲。
一方面是因為那些用以犧牲的棋子很難真正地談笑風生,大多時候都是儘量苦中作樂,不符合他此刻的心態。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天下廣袤,並不只有端木知音一個美人。
就比如此刻,坐在他對面的沈醉手裡拿著的《江湖美人圖鑑》便羅列了天下姿色最為頂級的百位美女,個個都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更是無一不通,無一不精。
若非這《江湖美人圖鑑》的排名是根據樣貌和修為綜合評定,端木知音又恰好隱藏了真實身份與境界,以她的資質,定然也可以進入其中,甚至位列三甲,進二爭一!
這些東西,卓御風心裡有數。
但他並不想直接挑明,他在等,等別人主動來問他。
雖然眼前的沈醉從面相上看已經脫離了暢談風花雪月的最佳時機,甚至兩鬢都已經發白,可只要沈醉對這種事情仍舊感興趣,他也不介意為其排憂解難,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嘖嘖……好好好……太好了!太妙了!”
在卓御風的觀察中,對這本《江湖美人圖鑑》愛不釋手的沈醉的神情逐漸忘我,像是真的陷入了一種陶醉的氛圍。
其實這也很正常,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能夠做到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高雅之士,畢竟是少之又少。
即便在這端陽城中,真的有這種雅士存在,那也不會是他眼前的這位酒王閣閣主。
……
“看夠了嗎?看夠的話,就趕緊把這本書還給我。雖然我對這上面的美女並沒有太多的興趣,可如果我的某些計劃需要聯絡她們的話,我也是不介意為之的。”卓御風為自己倒了一杯溫好的酒,將其一口飲盡之後,便對著沈醉如此說道。
其實此刻兩人面前的酒桌上還擺放著一副棋局。
卓御風執黑,沈醉執白。
理論上應該是黑子先行,但卓御風的棋力遠勝於沈醉,所以他就讓了對方几子。
即便如此,當棋局下到一半,沈醉就感覺明顯跟不上卓御風的思路。
若非卓御風不允許沈醉提前認輸,甚至還拿出《江湖美人圖鑑》作為沈醉繼續陪他對弈的獎勵,後者應該早就冷哼一聲,拍拍屁股走人了。
雖然身為一宗之主,興許會有些不同的癖好,但沒事找虐這種事情,的確不是沈醉心中所想。
“老風,這本書是剛才你親手交給我的,我本來沒有伸手說要,是你太過熱情,而我又感到盛情難卻,才勉為其難收下的。現在我還沒看完,你就開始催促了,這是何道理?”聽到卓御風的話,沈醉明顯有些不悅。
卓御風悠然道:“這書的確是我交給你的,但沒有說直接送給你,只是暫時借給你,所以它還是我的東西。怎麼處置它,難道我自己不能決定嗎?”
“你當然有權利決定它的歸屬,但你總要考慮到我看書的速度吧……不妨告訴你,這本書我到現在連三分之一的內容都沒有看到呢,也就是說,還有好幾十個美女的風采,我還沒有來得及領會……咳咳,反正這幅棋局你也不允許我提前認輸,還要跟我繼續對弈下去,所以這本書還是多借給我看一會兒,就當是幫我拓展思路了,怎麼樣,老風?”沈醉再度呼喊起他給卓御風起的綽號,彷彿是想透過這種方式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
卓御風思索片刻,緩緩道:“其實繼續借給你看也不是不行,畢竟我本身就是個仗義慷慨,樂於奉獻的大善人。雖然不一定會為兄弟兩肋插刀,但為朋友排憂解難這種事情,始終是我的分內之事,並且受到過幫助的人,對我的評價都很高,證明在這個過程中,我的確盡心盡力了。”
聽到這裡,原本有求於人的沈醉實在忍不住了,直接翻了個白眼,隨後道:“行了,行了,這種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事情,就不要在我面前賣弄了,我已經聽得耳朵都快生出繭子來了!你想要用什麼條件來交換,就直接說吧。”
卓御風道:“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就不拖泥帶水,拐彎抹角了,上次我跟你說要讓一個楚人加入酒王閣,你還記得吧?”
沈醉道:“當然記得,我還沒有到老眼昏花外加神志不清的程度好不好?要是在我這個年紀,忘性就這麼大,那我還怎麼掌管酒王閣?豈不是成了一個笑話?”
卓御風忽然真的笑了起來:“有意思,現在就開始擺譜了?前些日子,要不是我在暗中為你掠陣,給你提供了底氣,被高你一個境界的侄女用分身的力量壓制住,還無法順著臺階下來,滋味不好受吧?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多麼諷刺啊!你這個前浪分明還沒有享受到多少榮華富貴,人間極樂,就要見證一個後輩的成長,並且還要變作她的墊腳石,這種事情你也甘願忍受嗎?”
他口中提起的後輩並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跟沈醉打過交道的沈憶情。
只不過現在沈憶情已經走了。
甚至更確切地說,她本人從未來過。
當時出現在天然山的沈憶情原本就是一道飛羽幻身,這是由靈體分身作為基礎,不斷改造變幻而成的一種術法,位列天地玄黃四個品階中的天階,也就是最高層次,強大而又精妙!
在與沈醉達成共識之後,沈憶情的飛羽幻身就繼續陷入了沉睡的狀態。
至於沈潛心,則是在沈醉的吩咐下趁著暮色下山,並沒有繼續待在這裡,所以這個時候卓御風才有機會出現在這裡,跟沈醉把酒暢談。
尤為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卓御風登上天然山頂的時候是白天,現在已經入夜,但這兩件事情,兩個畫面,並不是發生在同一天。
而聚星閣裡面的時間流速跟外界相比,也是不一樣的。
此時此刻,卓御風與沈醉在這裡把酒言歡,盡情暢談,距離當初沈潛心上山,只過去了六天。
但聚星閣裡,荊何惜與端木知音兩人融合陰陽雙生蠱,修煉生死輪轉印的關鍵過程,其實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
並且直到現在,荊何惜都還在跟化作白鶴的師父交談,也還在思考要不要修煉劍心。
他被困在自己的心境當中,對於這段時間外界發生的風雲變化堪稱一概不知。
似乎只有卓御風這種時刻想著總攬全域性,謀定天下的人,無論是在局中還是局外,眼光都能看的更遠。
當然,眼光看得更遠,並不代表好高騖遠,所以如果真的要把計劃具體落實,深入掌控每一個細節,卓御風也不想假手於人,而是想親力親為。
……
“既然你記得我們之前說過的話,那麼對於此事,你不會再有什麼異議吧?”將手中摺扇暫時放在了棋局旁,卓御風接著道。
沈醉笑了笑:“我倒是也想有異議,但你卓大爺是什麼人啊?謀略超群,手眼通天的大能!若是我答應你的事情也突然反悔,等於跟你耍心眼,那麼我的下場會好嗎?這種事情不用腦子想,只用屁股想,也能很快領會到吧。”
卓御風忽然也跟著笑道:“這話說的……好像我之前在出言威脅你一樣……”
談笑之間,他又伸手落下一子,指尖將棋盤敲打作響的同時,他的眼角餘光也是瞥向沈醉,繼續道:“不過言歸正傳,你能這麼想,除了對我本人有些誤解之外,其他方面,對於大局似乎只有推進,而無阻礙的作用。所以我卓某人也不介意承受你的這種誤解,畢竟有句話說得好,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聽到這話,沈醉攥著《江湖美人圖鑑》的手臂頓時一抖,緊接著他那看到諸多傾城美人,而感到賞心悅目的陶醉神情也是驟然一僵。
“直娘賊……見過皮厚的,沒見過像你這麼臉皮厚的!你一不是佛,二不信佛,居然說什麼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就好比是某個滿身銅臭味的商人,在吹噓自己的品德多麼高尚,說自己要寫出驚天動地的文學著作一樣……”
言至此處,沈醉的聲音戛然而止,但並非卓御風出聲打斷了他,而是他感覺自己的肚子裡開始翻江倒海,腸胃加速蠕動的同時,似乎還有某種東西要噴湧而出!
他嘗試著喝酒來壓制這股衝動,但剛喝下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出來,彷彿這酒的香醇口感在瞬息之間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酸澀的滋味。
“不行……光是想想就令人作嘔!看樣子現在這書不能繼續看了,這酒也不能繼續喝了……要不然旁人還以為我沈某人的興趣愛好有多麼離譜,看到美人美酒居然還會反味……這東西解釋起來就感覺相當的麻煩啊!”順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嘔吐痕跡後,沈醉還不忘出聲感嘆。
卓御風仍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原本沒有這麼麻煩,是你自己要作繭自縛。”
“我作繭自縛?”沈醉先是一愣,隨後就有些不服氣地說道:“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還是說你突然改信佛了?”
卓御風平靜道:“我不信佛,以前如此,現在如此,往後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