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流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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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何惜與鄭盤,並非一類人。

所以他們對於藥王谷的看法存在差異,也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車馬仍要行進,人心仍要跳動。

將注意力時刻集中在遠方,終究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所以荊何惜逐漸調息運氣,一番吐納之後,他似乎恢復到了平靜狀態。

彼時鄭盤駕駛的馬車在彎道急拐,揚起了陣陣沙塵。

好在周圍並無什麼鬧熱的場所,也無路人受到驚嚇,自然不會有人來指責鄭盤的車技。

即便坐在車內的荊何惜明顯感受到了顛簸,但他也不想充當這個指責的人,只是在觀察了周圍情況之後,氣定神閒地問了一句:“老鄭,為何不走大路,而改走小道?”

鄭盤解釋道:“前方大路雖然平坦寬闊,但最近時常有些惡性的事情發生,著實屬於是非之地,所以我建議還是從小道行進,前往飛仙樓。”

荊何惜有些詫異:“什麼樣的事情,連你都要稱為惡性?”

鄭盤緩緩道:“招搖撞騙,坑害忠良,難道這還不足以定義為惡?”

荊何惜更是疑惑:“忠良?”

鄭盤大概知道荊何惜在思考糾結些什麼,於是進一步解釋道:“荊公子,我方才所言自然不是指朝廷的忠良,而是老實本分的平常人家,或者有些家資的富貴商客。最近也不知道從哪裡刮來的一股歪風邪氣,導致衣衫襤褸的乞丐不思進取,反而使用一些下三濫的手段,遇到來往的車馬,就主動往上面靠,就算身上一點淤青沒有,也要裝出一副被撞成重傷的模樣,等到車上的人下來檢視,又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不讓他離開……”

聽到這裡,荊何惜不禁冷笑道:“既然都成了衣衫襤褸的乞丐,還要說他們不思進取,不覺得有些諷刺嗎?”

鄭盤道:“是有些諷刺,但真正諷刺的地方並不在這裡。”

荊何惜接著詢問道:“難道此事還有其他的文章?”

鄭盤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茶館喝茶,這種地方很是熱鬧,就算我原本無心在此收集情報,但一來二去,耳濡目染,也是能得到許多有用的訊息。”

荊何惜道:“我想卓兄也是早早算計到了這一點,所以才任由你在茶館逗留,而不頻繁使喚你。”

鄭盤深以為然:“以我家公子的才智,的確有這個可能。”

荊何惜再度問道:“那這些訊息之中,可有提到這些乞丐變成你口中招搖撞騙的惡徒的根本原因?”

鄭盤想了想,道:“大概吧。聽人說,端陽城最近來了幾個大人物,雖然不見得在整個大離王朝都說的上話,但在這種邊陲小城,卻足以呼風喚雨。所以下面的人見到他們,就像是見到了神明,恨不得把他當成宗廟裡的老祖來供奉,然而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些大人物還有些特殊的癖好。”

荊何惜皺眉道:“你千萬不要告訴我這特殊的癖好,跟放任乞丐在街上行兇有關係。”

鄭盤道:“的確是沒有這種明示的線索。但根據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兩者之間若沒有什麼關係,也是很難讓人信服的。荊公子若是不信,不妨仔細回想一下你當時進入到端陽城的場景,那時你是否有見過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流民大規模進入城內的情況?”

荊何惜快速道:“的確沒有這種情況,甚至於端陽城的盤查也沒有外面那麼森嚴。我與卓兄坐你的馬車進入端陽城內很是順利,後面的車輛同樣如此。即便是護送很多貨物的鏢隊,遇到官兵的盤問也只是象徵性地回應了幾句,就沒有接到後續的審查,而是任由其通行。”

鄭盤道:“紀律鬆散,當時就可以反映出些許怪象了。”

荊何惜忽而道:“這話我怎麼越聽越不明白?”

他此刻實在是感到疑惑,倘若真的是有權有勢的大人物降臨端陽城,那麼端陽城的官員更應該做出一副恪盡職守的模樣,否則等這些人回到朝廷,上表參他們一本,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如此紀律鬆散,甚至還任由流民乞丐進入城內,甚至縱容他們在城中行兇,實在是不符合常理。

鄭盤卻是笑道:“這正是事情的有趣之處,也是我剛才提到的他們的特殊癖好。”

荊何惜道:“老鄭,你還是把話說的詳細些吧。要不然只能證明你在卓兄的身邊,是弊大於利,以至於那種直來直去的談吐方式,都在無形之中受到了影響。”

鄭盤臉色微變,接著道:“所謂特殊癖好,就是把一些微不足道的螞蟻擺在他們視野之中的戲臺上,看著螞蟻為了爭搶食物,或者爭奪其他利益而大打出手,甚至撕咬過路的行人,在他們看來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

荊何惜忽而沒有接話,但車廂之中卻是很快傳來了一聲冷笑。

毫無疑問,他覺得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有些荒唐。

將趣味建立在離奇荒誕的事情上,那對於壓根兒不習慣這種模式的人,無疑是一種折磨。

有那麼一瞬間,鄭盤感覺荊何惜背上的雙刀都在跟著顫動。

似乎是覺得氣氛愈發不對勁,鄭盤連忙勸說道:“荊公子,稍安勿躁,現在還不是認真的時候。別忘了,你現在是要趕路去飛仙樓做客的。而且咱們在明,那些大人物在暗,若真要發生衝突,我們不見得能佔到上風。”

荊何惜沉聲道:“那麼只要我們在暗,他們在明,局勢不就發生變化了嗎?”

鄭盤搖了搖頭:“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們又不是傻子,怎會輕易配合我們?荊公子,你還是扶好身子,坐穩一些,準備走小路吧。”

幾個呼吸的時間過去,荊何惜還真的收斂住那股若有若無的刀意,隨後道:“老鄭,此去飛仙樓共有幾條小路?”

鄭盤道:“在我的印象中共有三條。剛好前面有個岔路口,東西南各有一道小路,可以通往飛仙樓。”

荊何惜道:“聽你的語氣,毫不猶豫,似乎早已想好要走哪一條小路。”

鄭盤道:“這個自然。那些流民乞丐大多無知無畏,不僅在大路上行兇,連小路上也有埋伏。之前跟我一起喝茶的朋友就曾經跟我吐槽過,他們在城東小道和城西小道,被那些流民騷擾碰瓷兒的尷尬境遇。有這樣的前車之鑑,我不得不小心一些,所以只能走城南小道了。”

荊何惜神色有些怪異,似乎是用著一種驚訝的語氣重複道:“碰瓷兒?”

鄭盤也是愣了愣,傳音之中明顯多出了疑惑的意味:“怎麼?你沒有聽過這個詞語?”

荊何惜道:“師父並沒有教過我,他留下的字典裡也沒有出現這個詞語。”

鄭盤點了點頭,揣摩道:“哦,也是啊,聽說這個詞是從無涯郡那邊傳來的。”

荊何惜立刻追問道:“那是個什麼地方?”

鄭盤道:“無涯郡在大離王朝的邊境之處。聽說是天底下奇人異士最多的地方,那裡甚至會有些從其他世界位面穿越而來的特殊存在!”

荊何惜心神一震,接著不可思議道:“從其他位面穿越而來的特殊存在?大離皇帝會允許這樣的人聚集在一起嗎?”

鄭盤道:“一般王朝的統治者,對於難以掌控的奇人異士,自然會持提防態度,但這大離皇帝已是當世無敵之身,其他人的活動在他看來,無非都是些小打小鬧。加上他停留在合天境界多年,需要一些新鮮的事情來刺激,才有可能得到突破。所以這些從其他位面穿越而來的奇人異士,聚集在一個地方,不時穿插些朝廷的眼線進行監控,對他來說,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轉瞬之間,荊何惜已然忍不住出言稱讚:“不愧是卓兄身邊的人,這番話,已經得到他幾分真傳了。”

鄭盤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過獎過獎,我跟我家公子之間的差距,那真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不可同日而語,更不可相提並論。”

荊何惜繼而道:“其實我比較關心的是這種特殊存在與我們所在世界的原住民有什麼區別?”

鄭盤道:“據說他們降臨此間,會保留前身的部分記憶,不至於什麼都忘記。雖然不同的世界位面,生活習慣以及修為境界都有很大的差距,但當他們來到你我腳下土地的那一刻,就開始了同化的過程。所以,他們變成原住民那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荊何惜感慨道:“還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原以為大離皇帝焚書逆道,就是要排除異己,避免天下人與其他世界位面接觸。想不到他只是阻止本土的人外出,卻不阻止外面的人進來。細想之下,他這個人還真是很奇怪,讓人看不透。”

鄭盤道:“看不透才好,要是看得透他,就說明你跟他是一樣的人了,那樣的你無疑會比現在更加可怕!即便只是做你的車伕,替你引路,都會讓人感到一陣寒意,甚至會忍不住哆嗦起來。”

荊何惜道:“話題逐漸扯遠了些。還是說回眼前的問題吧,這些流民乞丐為什麼會甘願成為任人拿捏的存在,又被擺在戲臺上當做螞蟻一樣任人觀賞玩弄?”

這次鄭盤沉思許久,才回應道:“我原以為你這樣的聰明人,是問不出這種話的。”

荊何惜道:“你覺得我這番話很淺薄嗎?”

鄭盤道:“不能說是淺薄,但也像是突然處於那種無知無畏的狀態。流民乞丐本真就是天底下最像草芥一樣的存在,甘願被人當做螞蟻,還可能會被投餵食物,擁有活下去的機會。若是百般抗拒,除非一舉起事成功,否則就算沒人對他們兵戈相向,要不了三五天,他們就會在飢寒交迫的狀態下死去。即便新仙道的修行體系創立,使得天下九成以上的人都能接觸到仙法之力,可光是鑄就仙台,踏入這全新領域的基礎境界,就足夠成為一道門檻了!踏得過這道門檻,便有機會進入學院接受正規的培養,倘若踏不過這道門檻,落草江湖已然是最好的選擇。倘若江湖也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在草芥與螞蟻之中,他們也只能選擇後者。因為那點微末道行,只能延緩他們的死亡,而不能延續他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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