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埋伏(1 / 1)
“延緩死亡,卻不能延續生命?”
仔細揣摩著這一句話,荊何惜逐漸進入了沉思的狀態。
雖然這話乍一聽像是個病句,並且還是從鄭盤這樣的車伕口中說出來的,但荊何惜的態度仍舊很認真,並沒有絲毫輕視與否定之感。
與此同時,鄭盤同樣專注,只不過是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與手上,而不是像荊何惜那樣思慮起遠方。
儘管他才是說出這番話的人,但以其生性豁達的性格,原本就不會輕易傷春悲秋,更不會輕易悲天憫人。
故而車輪滾滾,馬蹄陣陣,他的異樣情緒也隨之隱去。
在他的操控之下,這一輛豪華馬車很快穿過前方岔路口,進入城南小道的範圍。
……
當車馬已然在這條小道上穿行了大半柱香的時間,荊何惜似乎才逐漸回過神來。
雖是秋季,並無風雪蕭瑟之意。
卻有類似琴音的刀鳴突然響起,散發出一股凜然殺機。
鄭盤顯然也是注意到荊何惜背後雙刀的再次異動,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之色的同時,也是主動傳音問道:“荊公子,又怎麼了?”
見荊何惜默不作聲,他又連忙補充道:“其實方才我也只是簡單地發表下意見,噢不……應該說是牢騷……你這樣的大俠,沒必要因為我這種小人物的幾句牢騷話,就作繭自縛,畫地為牢吧?”
又一次被稱作大俠,荊何惜的臉色仍是控制不住發生變化,然而依舊不是什麼喜色,反倒是介乎秋冬之間的冷意:“老鄭,你還真會褒詞貶用,卓兄是不是從不給你什麼武功秘籍,亦或者仙法典籍,只是讓你跟著他讀書識字啊?”
“咳咳,那也不至於,再者,我這句話也並非褒詞貶用,而是發自內心的稱讚。”
說完,鄭盤清了清嗓子,接著又咳嗽了幾聲。
荊何惜道:“我進入新仙道的領域並沒有多久,仙法與武道真氣在體內共存,猶如龍虎相爭,絕非稚童嬉戲,如此情況下,一句簡單的話,都可能影響它們的走向,更別說是刻意的恭維了。”
鄭盤目光閃動,緩緩道:“荊公子,聽你的言下之意,是在說你背後雙刀的異動,跟我有關了?”
荊何惜搖了搖頭,隨後道:“這方面我佔九成,你佔半成都不到,所以這部分可以忽略不計。”
鄭盤好奇道:“還有一多半去哪兒了?”
荊何惜道:“那就要問你家公子了。”
他這句話不再是魂力傳音,而是從口腔發聲。
所以這一刻,他的喉嚨也在跟著滾動。
而他口中之人,所指明朗,鄭盤立刻不做他想,腦海中浮現出了卓御風的身影,忍不住笑了笑:“這樣一說,倒也合情合理。”
驀然間,駿馬嘶鳴,車輪轉動的速度也跟著加快,在鬆軟的泥土地上留下更深的很久。
原本要閉目打坐的荊何惜忽而停止凝神靜氣,話鋒一轉,問道:“莫非近日以來,陰雨連綿?”
“為何突然有此一問?”
這時鄭盤也乾脆不再使用傳音術,畢竟是到了城南小道,無需擔心那種隔牆有耳的事情發生,所以他也大膽隨意了一些。
荊何惜快速道:“若近日沒有陰雨連綿,這城南小道又為何處處泥濘不堪?雖然花草上並沒有被浸溼的痕跡,但空氣中確實充滿了溼潤的氣息,這同樣是件怪事。”
鄭盤笑道:“你果然是一個善於觀察的人。”
荊何惜道:“比起處心積慮,察言觀色,無疑要輕鬆許多。”
鄭盤又道:“其實你從來都不是一個貪圖輕鬆的人,只要是你認為應該堅定不移去做的事情,那麼即便眼前不是通天大道,而是狹窄小路,周圍甚至還有荊棘叢生的灌木,你也會義無反顧地走上前去,披荊斬棘,對吧?”
荊何惜氣息陡然變化,隨後道:“老鄭,你此刻的談吐愈發像卓兄了。”
鄭盤倒是神色如常,不緊不慢地說道:“或許這恰恰證明了,他給我的影響比想象中的還要深。”
荊何惜不禁道:“可你連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都不知道,被這種力量潛移默化的影響著,你就不會有一絲不安心嗎?”
鄭盤道:“正是因為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所以跟他相處的時候,他身上的神秘會給我帶來更多的樂趣,彷彿一種魔力,將人深深吸引住。人這種存在,生來就是愛慕自由的,並沒有人天生就擁有絕對的忠誠。所以我願意這樣侍奉在他的身邊,大概也與這種魔力有關係。”
荊何惜逐漸會意:“雖然你們兩個是不同的人,但你們的性格都堪稱古怪。這樣的你們能被一條紐帶聯絡在一起,倒也不足為奇了。”
鄭盤道:“然而在這條紐帶上,與他關係更深的是你,不是我。有很多我並不瞭解的區域,並不知道的資訊,你都瞭如指掌,無比清晰。”
對此,荊何惜不置可否,隨著他的吐納方式愈發純熟,周圍隱隱散發的氣息也愈加雄渾。
鄭盤忽而道:“不說話,便是預設。荊公子,容我大膽地推測一下,這樣的你其實更應該是個解答者,而不是提問者。”
荊何惜的神情顯得有些微妙:“難道你也想問我問題?”
鄭盤道:“那倒不是。我是個車伕,用最短的時間將客人安全地送到目的地才是我該承擔的責任,至於其他事情,無非都是在橫生枝節。這一路上能與你談論這麼多,已經算是破例了。此刻我只是想輕鬆一些,讓你自己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當然,這並不是某種刁難,因為你真的很善於觀察。而善於觀察的人,往往也善於分析。”
荊何惜道:“我想沒有這個必要了。”
鄭盤哂笑道:“想不到你也有這麼市儈的一面,聽到是沒有獎勵的挑戰,便要直接出言拒絕了嗎?”
荊何惜道:“倒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鄭盤道:“那是因為什麼?”
荊何惜道:“其實你的車技還算不錯。儘管你在駕駛馬車的時候沒有全程專心,反倒是一直在分神,與我傳音交流,可也沒有失去重心,更沒有失去方向。從這個角度看待問題,我應該讚歎你一句。”
鄭盤道:“可聽你此刻的語氣,並不像是簡單的出言讚歎。”
荊何惜道:“這是因為你不僅僅是個車伕,所以用來衡量你的也絕對不僅僅是車技。如果你的魂力足夠強大,感知力足夠敏銳。就能發現在你左前方三十丈左右的雜草堆中,埋伏著一個人。”
“埋伏?”
鄭盤的臉色頓時一變。
其實荊何惜不說這話還好,因為方才他真的沒有在附近探查到有人埋伏的跡象。
可此話一出,他便感覺周圍處處可疑,尤其是那一處被荊何惜提到的雜草堆。
好在無需他認真出手,僅僅是指尖隨意凝練出刀氣,化作試探的一擊,藏在其中的人為了躲避,就索性直接現身了。
出現的是個瘸腿姑娘,外表髒兮兮的,可眼睛卻很明亮,當她現身時,甚至不忘嘀咕道:“想不到我隱藏的這麼深,還是被你們給發現了。”
看到出現的是個姑娘家,並且一副蓬頭垢面的打扮,鄭盤像是突然聯想到了什麼,緩緩道:“確切地說,並不是我們,發現你的只是車內那位公子,而我只不過是代為出手。”
瘸腿姑娘眉頭一皺,隨後道:“噢?那我倒要會一會你說的這位公子了。閣下,可否出來一見?”
說話的時候,她已然挪步至車廂面前不足三丈處。
她此刻可謂滿是期待,但坐在車廂內的荊何惜卻只是淡淡道:“不可。”
瘸腿姑娘頓時有些氣結:“你……你……”
荊何惜繼而道:“雖然此刻你有些瘸腿,但你並不是個結巴,又何必用這種支支吾吾的方式說話?”
瘸腿姑娘咬了咬牙,隔著車廂對荊何惜喊話道:“那還不是被你氣的!本姑娘正常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話的。”
荊何惜道:“也沒有人讓你不正常啊。”
瘸腿姑娘道:“誰說沒有?要是沒人逼迫我,我一個姑娘家,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麼髒兮兮的?大好年華,不去輕劍快馬,反而是保持這麼一身邋遢的模樣,還要被你們兩個怪人數落,我容易嗎?”
這次荊何惜沉默了片刻。
可當他再度出聲,仍舊沒有說出什麼共情的語言,只是淡淡道:“說完了的話,就趕緊讓開。”
瘸腿姑娘拳頭緊握,牙齒更是咯吱作響,忿忿道:“你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按照正常的邏輯,你不是應該先感到好奇,然後問究竟是誰在逼迫我嗎?”
荊何惜道:“我跟你非親非故,又不是一路人。就算心裡有些好奇,也不一定要問啊。”
瘸腿姑娘道:“看來我說你是個怪人,還是有些保守了。那我再糾正一遍,你不是怪人,而是個怪物。”
嗤!
接踵而至的是一根疑似用鐵絲打造的針線摩擦空氣,劃過車廂的聲音。
同一時刻,荊何惜探出左手雙指,將這狹小兵刃精準夾住後,直接用真氣散去,又道:“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現在你可以離開了吧?”
瘸腿姑娘跺了跺腳,道:“你讓我離開,那我就偏不離開!怪只怪本姑娘的計劃都被你給打亂了,所以我只能賴在你這裡,接下來你們要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
此話一出,也不等荊何惜同意,她就直接施展身法,快速衝進了車廂之中。
過程中,鄭盤不是沒有能力阻攔,而是不想阻攔。
這一點,荊何惜心知肚明。
但此刻他也懶得跟鄭盤計較,只是快速對著眼前的瘸腿姑娘說道:“我有同意讓你上馬車嗎?”
瘸腿姑娘道:“你不同意不要緊,我願意就行了。要是你覺得不舒服,開口罵我幾句也行。只要不帶上父母,其他隨你怎麼罵,我都不會還嘴的。”
荊何惜詫異道:“難道你家裡沒有其他的親戚?”
瘸腿姑娘道:“有啊,可逼迫我的就是他們之中的人。所以你罵他們,我不會反感,也不會生氣,甚至會拍手叫好,替你助威!”
荊何惜忍不住搖了搖頭,道:“那你們家族的風氣還真是別具一格。”
彼時鄭盤接過話茬:“確實,能教出這麼一個姑娘,我也挺佩服的。”
瘸腿姑娘朝著車外望了一眼,旋即笑道:“大叔,我怎麼感覺你不是真心的佩服,而是在陰陽怪氣啊?”
鄭盤突然也是笑道:“哈哈,絕無此事,絕無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