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怪人(1 / 1)
風聲依舊,人也依舊。
短暫的對視後,是更為細緻的交流。
鄭盤緩緩道:“就算我真的倚老賣老,也不是一件過分的事情。”
夏綵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後道:“但如果你的瓶子救不了那名少年,只是在這裡故弄玄虛,那就真的是一件很過分的事情了。”
鄭盤道:“我原本就沒有說這個瓶子可以救治那名少年。”
夏綵衣道:“那你突然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鄭盤道:“別無他意,僅僅是為了配合荊公子而已。”
此話一出,夏綵衣頓時望向荊何惜所在的方位,卻是突然發現後者整個人都不見了,好比是一團雲霧,突然從她的眼前散去。
然而云霧散去,最多隻是增添人的感慨。
活人詭譎般地消失,無疑在增添人心中的疑慮。
以夏綵衣此刻的境界以及魂力,自然無法在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即便接下來她又仔細思考了一陣子,也依舊沒有找到一個準確的答案來形容眼前的這一幕。
所以她只能偏頭看向鄭盤,問道:“他的人怎麼不見了?”
鄭盤道:“我說過,我只是為了配合他。”
夏綵衣道:“配合他?配合什麼?莫非方才你一邊與我出言交流,一邊又在使用秘術與他進行傳音?”
鄭盤不急不緩道:“可以這麼說。”
夏綵衣突然冷笑道:“那你們豈非在暗通款曲?”
鄭盤道:“其實你沒必要因為這件事情感到生氣,更沒有必要因為這件事情感到懊惱。因為我們之所以這麼配合,也只不過是臨時起意,並不是在一開始就打算將你排除在外。”
夏綵衣道:“什麼叫做臨時起意?”
鄭盤道:“荊公子剛才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因為他身體上的特殊原因,所以不得不先與我們拉開近百丈的距離,才能讓我們更好地對那名少年施以援手嗎?”
夏綵衣想了想,道:“他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鄭盤道:“然而百丈的距離,對於一名熟練的刀客,以及一道刀下的亡魂而言,並不是可以將生死倒轉的距離。偏偏他又是個討厭半途而廢的人,所以與其在等待的過程中出現變故,倒不如在一開始就將準備功夫做足,製造一道完全可以將他們阻擋開來的屏障。”
夏綵衣似乎明白了些,又道:“所以你拿出這個瓶子的原因僅僅是為了製造這道屏障?”
鄭盤道:“放眼天下,能夠製造出類似的屏障的人還有很多。但此時,此刻,此地,應該只有我能做到最好。我有這樣的自信!”
夏綵衣的神色明顯恍惚了一陣,當她深吸了幾口氣,方才調整過來,繼續道:“所以他表面上沒有給你安排任何任務,實際上卻早已經與你定下這個計劃,對不對?”
鄭盤道:“我說過,這件事情僅僅是臨時起意。認真地講,並不是他帶的頭,而是我主動提起的。”
夏綵衣道:“是在什麼時候?”
鄭盤道:“就在他一猜即中,並且提到樑上人的時候。”
夏綵衣冷冷道:“看來你們兩個的演技還真的很精湛,那個時候我就在你們的旁邊,卻沒有感受到你們兩人揹著我暗自傳音交流時臉上有任何異樣……如果不是明知你們兩個並非主僕關係,也並非常年並肩而行的夥伴,我真的會以為在你們兩個之間,產生了一種特殊的默契。”
鄭盤道:“其實不是相當熟悉的人才能產生這種默契,剛剛認識不久,但卻心意相通,道法相合的人,也是有可能產生這種默契的。”
夏綵衣道:“你是在誇荊何惜,還是在誇你自己?”
鄭盤道:“其實我更想誇我家公子。”
夏綵衣再度愣住,片刻後,她驚訝道:“這件事情也有那位卓公子的功勞?”
鄭盤道:“數月之前,我會來到端陽城,是我家公子的授意,數月之後,荊公子會在我的護送下前往飛仙樓,同樣是他的安排。既然我將苦勞包攬的差不多了,那麼功勞自然要算在他的身上。”
夏綵衣追問道:“所以這到底算是環環相扣,還是步步相逼?”
鄭盤沉聲道:“當然是前者,倘若是後者,豈不顯得我們像是小人?”
夏綵衣緩緩道:“我也不覺得你們像是什麼君子。畢竟真正的正人君子,從來不會主動立於危牆之下,更不會隨便將人推到水深火熱的地方!就算劍影會與另一名江湖刀客的廝殺,並不是你們事先安排好的。可你們既有料敵先機的能力,卻不阻止這些事情的發生,反而是坐山觀虎鬥,盤算著看一出好戲的心思,施展將計就計的謀略……這樣的你們最多隻能算是介乎君子與小人之間,看似遊離在正邪之外,其實黑白兩道都有你們的身影。這才是最可怕的一點!”
鄭盤忍不住笑道:“恍惚之間,你似乎變得更加聰明瞭一些。莫非荊公子的離開,反倒讓你開了心智,通了心竅?”
不等夏綵衣回答,他又清了清嗓子,補充道:“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雖然此刻荊公子看似進入了這古怪瓶子製造出的漆黑裂縫,但他的意識並沒有消散。他就像是一道光,即便投身於虛無,穿梭於黑暗,也不會被那些陰暗複雜的東西徹底同化。一個堅守自我的江湖刀客,究竟能走到什麼樣的地步?假以時日,我定能在他的身上看到這種極限。”
夏綵衣道:“剛才他在的時候,你不說這種話,現在他的人不在了,你反倒出言誇讚,不覺得有些遲嗎?還是說你如此肯定,他連這番話也能聽得見?”
鄭盤道:“聽得見也好,聽不見也罷,其實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夏綵衣道:“重要的是什麼?”
鄭盤道:“當然是這名少年能否甦醒?”
話音稍落,他有意將她的目光引導過去。
漆黑的瓶子,漆黑的裂縫。
說不清是天外神石製造的力場,還是人間怪物創造的玄虛。
總之一團五彩斑斕的光線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夏綵衣的眼前。
由於其中間隔的時間太過短暫,她既不能理解這一幕的原理,更不能理解對方的目的,如同一個求學求知進行到一半的才子,面對眼前的光怪陸離,縱然心中有成百上千篇詩詞歌賦想要朗誦吟讀,卻終究不能確定哪一篇哪一句可以恰當地表達心情,描述身邊的環境。
好在這樣的疑惑,這樣的忐忑,終於是在某一刻畫上了句點。
那一瞬間,她也猛然想起自己並不是真的才子,同樣也不是什麼才女。
雖然她的自我還不夠堅定,但她想要做自己的想法卻早已經根深蒂固。
鏘!
看不見是刀光還是劍影。
聽不清是刀響還是劍鳴。
一把柄端如刀,但尖端又如劍,堪稱奇形怪狀的武器,就這麼突然出現在了夏綵衣的手中。
雖然看上去她並沒有拿著這把怪異武器施展什麼令人眼花繚亂的招數來攻擊鄭盤的想法,但這一刻,瞧見了她的動作,鄭盤的臉上無疑有些動容。
這並不是什麼驚懼的反應,同樣也沒有代表難以置信的表情變化。
他只是略微好奇地看了她幾眼,接著加快了掌心之中暗影氣旋的催動速度,驀然間,代替她點出一指,正中那名刀疤少年的眉心,果不其然,那裡出現了一道紅點。
看到這一幕,夏綵衣卻是更加愣神,並沒有因為確定對方是九命族的人這一身份而感到高興。
看出她心中的異樣,鄭盤仍是淡然道:“雖然我這麼做,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但我畢竟出手幫你省下了不少工夫。所以從結果上來說,你應該感謝我,而不是擺出這樣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
夏綵衣不禁問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鄭盤道:“心念一動,萬事皆通,不就是這麼做到的嗎?”
夏綵衣道:“說的這麼簡單,可我仔細一想,就覺得這事情無比複雜!”
鄭盤道:“或許原本沒有那麼複雜,只是你自己給自己想了許多彎路,把自己繞進去了。”
夏綵衣道:“你休想三言兩語就搪塞過去!荊何惜的話我還記得,是要我先凝聚體內氣勁,然後分散入手掌,進入食指與中指兩者之間後,分別點在那名少年的天池與膻中兩個穴位,緊接著還要往復迴圈十次。你一沒有按照他的要求,點在那名少年的兩個穴位之上,二沒有以此來往復迴圈……直接就運用那黑色瓶子的力量,強行在那名少年的眉心之間凝聚出一道紅點!若是你直接省略中間這段過程,讓我見到這個紅點,或許我還會對他是九命族的人深信不疑!可你動用這股力量的時候,並沒有對我進行避諱,就好像是在我面前親自上演了一齣戲法……以至於此刻我對於這道紅點以及那名少年的身份真偽存在很多的顧忌與猜疑,這真的是你希望看到的嗎?”
鄭盤臉上笑容依舊:“年輕人心思縝密,並不是一件壞事。”
夏綵衣冷冷道:“我的心思沒有那麼縝密,只不過也能對不合理的地方產生本能的質疑。”
鄭盤道:“但你還記得荊公子的話,所以這也就表明你只是在質疑我,不是在質疑他。”
夏綵衣道:“怪人之中也有小怪和大怪的分別。雖然你們兩個誰是小怪,誰是大怪,現在我並不能貿然得出結論。但他畢竟比你年輕,也比你好看一些,雖然稱不上是上好的英俊皮囊,但總歸是五官端正,面目堅毅,給我的觀感要比你好上許多。在還沒有來得及深入瞭解彼此的內在之前,人總是會傾向於相信外貌更好看的一方。所以你並不能怪我質疑你,要怪就怪你沒有對我展示自己的本來面目。”
鄭盤並不生氣,只是平靜道:“怎麼事到如今,你還覺得我現在這副樣子是在進行一種偽裝?而非我的本來面目?”
夏綵衣道:“道理很簡單,並不是我對你有很大的成見,而是你的言談舉止與外貌太過矛盾。光看你的外形,倒像是一個長年累月幹粗活的莊稼漢。可事實上,即便你的雙手真的遍佈老繭,也不像是幹農活產生的,倒像是長期與刀劍這樣的銳器打交道,錘鍊各種技法而產生的勳章,我說的對不對?”
鄭盤忽而認真道:“對與不對?我倒是不能給你一個肯定的回答,但你能把人手上的老繭比做令人驕傲的勳章,倒是一個很奇妙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