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飛花摘葉(1 / 1)
無風也無浪,車馬自然再度行駛。
人心的多愁善感,樂曲的悠揚婉轉,原本就很容易產生交集,所以即便此時此刻,這方圓十里之地都找不到一個樂坊,一個樂師,夏綵衣也像是突然覺醒了某種本能,在馬車即將離開這片樹林之中花草最為密集的區域時,突然施展了飛花摘葉的本領,將一片仍舊殘留著露水的綠葉吸附,進而掌握在手中。
雖說對於可虛空踏步御空飛行的人而言,這飛花摘葉的本事並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高超伎倆,但這一刻原本已經準備好代替鄭盤的職責,專心駕駛馬車的荊何惜,卻還是忍不住偏頭看了身旁的夏綵衣一眼。
感受到他這略顯奇異的目光,夏綵衣微微愣住之後,順手將那片綠葉攥地更緊,隨後出聲道:“我似乎並沒有打擾你駕駛馬車,你怎麼還突然偏頭看我?你千萬不要告訴我,我只是坐在你的旁邊,沒有坐在車廂之內,就已經影響到了你。”
荊何惜反問道:“我像是那麼脆弱的人嗎?”
夏綵衣笑道:“你的確不像是脆弱的人,但你像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飛花摘葉雖然在某種意義上與踏雪無痕異曲同工,但總歸是要發出一些聲響的。如果你因為這樣的聲響而責怪於我,雖然我的內心會有些情緒波動,但嘴上暫時也找不到什麼合理的理由來辯解。”
荊何惜道:“在這方面,你看的還算通透。但你還是這麼做了,可見你此刻的舉動,一定有其他的道理,不僅僅是覺得手上沒有東西把玩就有些無聊這麼簡單吧。”
夏綵衣道:“當然沒有這麼簡單,但也沒有多麼複雜。我只是覺得既然剩下還有一段路程,周圍又有一些天然的樂器,那麼不妨讓我將它取下,仔細打磨一番之後,吹一段曲子給你聽。這樣消遣寂寞的同時,說不定還能在無形之中拉近我們的關係,使我們看上去更像是朋友,而不是因為某種利益關係暫時聚集在一起的陌生人。”
荊何惜目光閃動:“突然之間,你就變得這麼通情達理,平易近人,我還有些不習慣。”
夏綵衣嘴角微微上揚:“那你習慣我什麼時候的樣子?”
荊何惜道:“大概是在你專心提問的時候。”
夏綵衣的笑容陡然一僵,詫異道:“為什麼是這個時候?”
荊何惜道:“因為你在提出問題的時候,也方便我去反思和回憶。雖然思考的時候有些傷神,但總歸是不需要我再另外分配一些時間來給自己進行自我反省。所以從這個角度而言,我還應該感謝你才是。”
聞言,夏綵衣恢復了笑容,滿是泥汙的臉頰上彷彿也出現了瞬間的明媚:“總的來說,你的確是一個懂禮貌的人。可惜,美中不足的是,你並不能在任何時候都完美地解答我的問題。”
荊何惜道:“我本身就不是一個完美的人,身上有很多的缺陷,不能完美解答你的問題,倒像是合情合理的體現。”
夏綵衣道:“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仙神,也很難做到完美無缺,像你還要在人世間遊歷闖蕩一番的江湖刀客,身上有很多的缺陷,也有很多的優點,這樣才更顯得更加合情合理。既然我想拉進跟你之間的關係,那麼自然是要想方設法發覺你身上的優點,而不是因為你的這些缺點就疏遠你。因為如此一來,體現愚蠢的不是你,而是我。就算我不需要有人時刻誇我冰雪聰明,但我也不想得到這樣的評價,畢竟像我這樣的年輕女子,真的喜歡聽一些好話。”
荊何惜道:“如果是這樣,那你更不應該找上我才對。因為對女人說好話,從來都不是我的專長。”
夏綵衣道:“好在這個時候的你也足夠坦誠,沒有那麼多虛與委蛇,這也正是我願意繼續跟你打交道的原因之一。”
荊何惜的目光閃動速度忽而加快,接著陷入沉默。
夏綵衣訥訥道:“這並不是什麼難以回答的問題,也並不是什麼故作捧殺的評價,你怎麼突然閉口不言了?難道我剛才說的話,你覺得不對?”
荊何惜緩緩道:“不是你說的話不對,而是我覺得最近的一些事情有種莫名的巧合,當一個人身上遇到的巧合因素足夠多,他的經歷自然會顯得有些反常。現在我便在經歷這種反常,想要重新回到近乎平常的狀態,需要耗費不少的時間。我並不能夠確定,到達飛仙樓之前,我是否能讓自己調整到這種狀態?”
夏綵衣噢了一聲,接著道:“這便是你此刻陷入糾結的原因?”
荊何惜道:“只是其一,不是全部。”
夏綵衣追問道:“還有什麼原因?”
荊何惜想了想,道:“你不妨試著問一些其他的問題,最好是我可以快速回答上來的,這樣我便不會因為過多的思考而影響了駕駛車馬的速度。”
夏綵衣道:“其實我很很看好你的聰明勁,也很信任你的技術。至少你在駕駛馬車的時候,比老鄭更能給我一種平穩的感覺。但你的這種平穩又並非一成不變,而是穩中求勝!速度在時刻增加,偏偏還不會讓我感到任何心慌的感覺。如果你實在是想讓我改變問題的話,那我現在倒是想問一問你的這種車技是跟誰學的?是你的那位恩師嗎?”
荊何惜果真快速回應道:“他並沒有教過我車技。事實上,這項技能,我應該算是無師自通。”
夏綵衣又是一愣:“無師自通?”
荊何惜道:“駕駛馬車而已,又不是修煉了什麼倒亂陰陽,改變乾坤的絕世神功。你又何必這麼驚訝?”
夏綵衣認真道:“正是因為你修煉的不是什麼倒亂陰陽,改變乾坤的絕世神功,僅僅是駕駛馬車的技能,我才會感到驚訝。”
此話一出,正在用左手撫摸馬背的荊何惜動作明顯一僵,躊躇片刻之後,方才道:“為什麼?”
夏綵衣道:“因為在我眼中,你是一個比那名同時修煉五虎斷魂刀和轉魂滅魄刀法的神秘人更專業,更執著的江湖刀客!你對刀的熱愛,對刀的瞭解,都是我遠遠不能及的。同理,能夠讓你感興趣的東西,或多或少都與刀有些關聯才對。可駕駛馬車……我實在是沒有想到,它跟刀有什麼關係?偏偏你還是學會了這項技能,所以我不得不感到驚訝。”
荊何惜忽而道:“其實這其中還是有些關係的。”
夏綵衣又問道:“什麼關係?”
荊何惜道:“大多數人,無論是騎馬還是駕駛馬車,都習慣手握馬鞭或者馬韁,但這兩樣東西,我都沒有那麼習慣。偏偏以前的我還是一個沒有觸及到仙道領域的尋常武夫,很多時候跋山涉水都繞不開車馬這兩個選擇。與其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求助他人,藉助外力,倒不如我自己先學會這項技能。但也正如你之前所說,我是個執著的刀客,在一開始,我也有些特別的習慣,或者說是某種怪癖。”
聽到這樣的字眼,夏綵衣的興趣明顯濃厚了些許,連忙問道:“是什麼怪癖?”
荊何惜道:“那便是聚氣成刃,化刀為鞭,用自己的刀氣來駕駛車馬,保證它們不受驚的情況下,穩穩提升速度。也許你方才所感到的穩中求勝,就跟我這些年來不定期的磨練有關係。”
夏綵衣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疑惑道:“可是不應該呀……如果按照你方才所言,是聚氣成刃,化刀為鞭來控制車馬?那你現在怎麼沒把老鄭留下的馬鞭扔出去?而是就放在你的右手旁邊。”
荊何惜道:“既然是老鄭留下的東西,那就說明這是他自己的所有之物。就連這輛馬車,同樣也是他的東西。沒有特殊的情況,自然不能輕易破壞或者丟棄,把它放在這裡當做一種擺設,其實也沒有什麼問題。就如同我這條右臂,看上去完好無損,實際上經脈破損的程度比你想象的還要嚴重許多。”
夏綵衣驚訝道:“所以你的右手有傷?”
荊何惜道:“當然。”
夏綵衣嘟囔著嘴道:“居然是這樣的原因嗎?我還以為你是個天生的左撇子,從生下來就在用左手吃飯握筷,後來年歲漸長,握刀也是首先考慮左手。”
荊何惜道:“現在你知道了,有什麼想問的嗎?”
夏綵衣道:“抱歉,現在我並沒有什麼想問的。”
聽她這麼一說,荊何惜反倒疑惑道:“我記得你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怎麼聽到我右手有傷,反倒不問我這傷口是什麼來的?”
夏綵衣道:“我的好奇心的確很重,但也不是任何時候都那麼好奇。尤其是接人傷疤來滿足自己探知慾望這種事情,我不會輕易去做的。就算你表面雲淡風輕,不介意告訴我這一點。當你談及其中原因的時候,也在回憶那段不美好的過去,總歸會對你的心境會產生一些影響,無論這樣的影響是多是少,都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萬一因此影響你駕駛車馬的速度,延遲了我們去往飛仙樓的時間,那就更加不划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