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泛舟(1 / 1)
梧桐青山,行客歸處。
碧水藍湖,輕舟橫渡。
……
窗外景色如此,紙上文章也如此。
這自然意味著,很少將自己內心所想提筆記載於宣紙上的卓御風突然打破了自己以往的慣例。
而他恰好有個習慣,自己每破一次例,就要從旁人事先準備好的食盒當中挑出一樣東西,仔細觀察片刻,便放會暫時下心中其他疑慮,將這樣東西吃下。
而今他面前的檀木桌上,除了一張黑白線條分明,星位大勢明顯的棋盤以及上好的筆墨紙硯之外,便恰好有這樣一個食盒。
並且為他準備這個食盒的人,他也同樣認識。
所以在他伸手開啟食盒的剎那,他的目光也是下意識地望向了窗外。
以此紗窗向上而觀,可看見蔚藍天際。
以此紗窗向下而觀,可看見清澈河水。
因為他走的是水路,坐的是商船。
儘管商船之中,並不全是商人,但佈置最為豪華,設施最為齊全,環境最為優越的艙室,往往是給那些家境殷實,輕則富家一方,重則富可敵國的大老闆,大人物準備的。
這一點,毋庸置疑!
而今卓御風所在的恰好是這條商船上環境最好的艙室,可他今日的打扮卻並沒有奔著體現一身貴氣而去。
一身白袍,一個綸巾。
是如今他身上最顯眼的兩個外在特質。
所以如果他手中拿著的不是棋子,也不是摺扇,而是做工精細的羽扇,現在的他看上去無疑會比高顯聖還像個軍師。
咯吱。
艙門的推動,與尋常木門的開闔聲音別無二致。
緊接著出現在卓御風視線當中的,是一名身穿如火紅裙的年輕女子。
她的肌膚如雪,很是白皙,身材不胖不瘦,堪稱標準,至於五官,也同樣很標緻。
若要用一句簡單的話來形容她,那便是她既有小家碧玉的嬌柔,亦有大家閨秀的氣質。
所以小家與大家之間並非不能共存,至少在卓御風看見她時,總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這一細節。
只是此時此刻,卓御風召她前來,顯然不是為了評論她的長相,或者閒話家常,而是另有緣由。
“觀雪,你來了。”
不輕不重的話音,不急不緩的落子。
棋局上微微的顫聲,竟像是與之伴奏的音符。
至於“觀雪”二字,自然是她的名字,乃她家中長輩所取,而非什麼朋友之間互開玩笑方才得來的綽號。
這一點,卓御風記得清楚。
她的名字如此,她的姓氏也如此。
只是每當他試圖將她的姓名聯絡在一起時,嘴角都會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
“主人有何見教?”
迎著卓御風的目光,邱觀雪的眼神有些閃爍,但其中流竄的情緒並不是做錯事的害怕,而是對於未知的不安。
相比之下,卓御風的反應就要顯得悠閒鎮定許多,仍是一邊擺弄棋局,一邊有條不紊地說道:“我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你可以跟在我的身邊,卻不能隨時隨地稱呼我為主人。今年你也不過剛好二十歲,算是很年輕了,怎麼忘性這麼大?”
聞言,邱觀雪的臉上頓時浮現出明顯的歉意,接著低下了頭,本就躬身站立的身子彎曲的弧度更大,頃刻之間半跪在地,聲音低沉地說道:“是我的問題,願受主人懲處。”
“嗯?”
卓御風的眼神陡變,若說方才他的氣質是介乎神機妙算的軍師與遊戲人間的浪子之間,當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劍的時候,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頭隨時都可能發怒的猛獸,處於暴走的邊緣!
而這種眼神,這種狀態,迄今為止,他還沒有在荊何惜的面前呈現過。
邱觀雪卻不是第一次看見了。
遽然間,她那佈滿粉黛的俏臉變得蒼白如紙,心跳也是跟著加速,完全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直到她腦海中一根緊繃的弦突然隨著自己的呼吸放鬆了下來,她才想起來繼續出聲:“抱歉,公子,剛才我又說錯話了,也弄錯了對你的稱呼。”
卓御風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點了點頭:“你如果早就意識到這一點,倒也不用在我面前這麼緊張了。”
“那我現在可以起來了嗎?”邱觀雪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性地問道。
“可以。”轉眼之間,卓御風的雙手之中已看不到一顆棋子,改為左手持摺扇,右手持飯糰。
而這飯糰,恰恰就是他方才觸碰過的那個食盒中的食物。
雖然只是其一,並非唯一,但看他現在的樣子,似乎並沒有再度更換食物的意思。
當然,他同樣不想快速咀嚼。
在將這混合了紫米以及魚肉的飯糰吞下之前,他認真打量了一下仍舊保持謙卑之態的邱觀雪,隨後道:“一個東西究竟好不好吃,不僅要看它入口的味道如何,還要看它的形貌色澤以及聞它的氣味。這飯糰的形貌色澤,算是將就,不好不壞,可它的氣味,倒的確是給我耳目一新的感覺。”
邱觀雪緩緩起身之後,原地思忖了片刻,道:“公子若是喜歡這飯糰,以後可以天天吃,反正製作它的原材料並不複雜。無論是將它製作成普通食物,還是將它打磨成靈材,我們都有對應的資源以及底蘊。而這些東西,恰恰就是公子你帶給我們的。所以這並不是什麼單方面的付出,而是正常的回報。”
卓御風神色玩味道:“回報?我可不指望你這個年紀的小丫頭給我什麼回報。畢竟我的計劃之中,不能出現太多的庸人,即便有時候不得不破例,但我也不希望你成為這樣的例子。因為在我的認知之中,你原本就是比較特別的。”
聽到這裡,邱觀雪的臉上沒有什麼真切的笑容,僅有一絲勉強的微笑:“多謝公子賞識。”
卓御風感慨道:“你啊……你啊……要麼就很怕我,在我的面前一言不發,要麼就一味順著我的話說下去。不管你內心究竟有什麼樣的想法,你都不想當著我的面說出來。都說女人的心思如海,我看你的心思比海還要深沉那麼幾分,除非哪天我有很強烈的閒情逸致,要不然面對這樣的你,我實在沒有主動探知的慾望,只能聽你那些機械的話語,機械的要求,再隨便給兩三件你認為是寶貝的東西,就將你給打發了。這樣的步驟對我而言雖然不足以讓我感到高興,可做起來卻是堪稱輕鬆,問題是你真的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嗎?”
邱觀雪沉默了。
足足過了半晌,她也沒有想起來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回應。
卓御風只得主動道:“你原本也是南燕皇族一員,若不是隨母姓,現在你應該叫慕容觀雪才對。拋卻慕容這個姓氏,對你而言,倒是很容易,因為你自小就很厭惡與你之間只存在血緣關係,而沒有共同陪伴經歷的父親。加上南燕早亡,你根本沒有見到慕容氏真正強盛的時候,反倒是被迫經歷了比許多末代皇族還要苦難的生活,如果當年你沒有遇上我,也許現在你還在跟流民乞丐一樣漂泊,四海為家,居無定所,就連端陽這樣的偏僻小城,對你而言,都能算是遙不可及的人間仙境,對麼?”
邱觀雪的嘴角不禁泛起了一絲苦笑,接著更是本能地抿了抿嘴,將嘴上的唇彩都消磨了部分,同時她的手掌也緊握成拳,狹長又鋒利的指甲穿刺入手心,滲透出了絲絲殷紅血跡。
好在她終於不再沉默,忍著這股肉體上的輕微疼痛,緩緩道:“公子說的很對,所以我應該感激你,也應該繼續追隨你。”
卓御風搖了搖頭:“你並不蠢。所以你應該知道,我想要聽的不是這個。”
邱觀雪道:“可我也沒有那麼聰明,公子想聽什麼,想做什麼,不妨直言。”
卓御風忽而問道:“此刻我們在什麼地方?”
雖然知道他是明知故問,可邱觀雪還是快速回應道:“是在端陽城外北行六百里左右的雁翎河。”
卓御風追問道:“沿著雁翎河一路北行,泛舟於碧波之上,七天之內,最遠可到什麼地方?”
邱觀雪道:“若是晝夜兼程,片刻不停,七天之內,最遠可到武觀城郊與洞天崖的交界,那裡號稱是無涯郡的第三門戶,有隱藏的通道進入其中。”
卓御風點了點頭,又道:“我們此行是要去武觀城,還是去無涯郡?”
邱觀雪道:“自然是去武觀城。”
卓御風笑了笑:“之前我讓你收集的情報之中,也提到了其他會在近期趕往武觀城的人,他們之中,你覺得誰的權勢最大?”
邱觀雪認真道:“應是大離王朝的燕王,薛求道。”
無論是在提到燕王這個封號,還是提到薛求道這個名字時,她的表情都是那種認真而不嚴肅,反而帶著一股淡然的微妙反應。
注意到這一點,卓御風的笑容之中自然多了些許冷意:“他姓薛,不姓慕容,卻受了南燕三分之一的國土為封地,承襲了燕王的爵位,身為慕容氏的後人,你對他就沒有一點私人的仇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