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複雜(1 / 1)
當一個人因為某件事情而感到極度驚訝的時候,對他而言,周圍的時間流速彷彿也會跟著放緩。
此時此刻,南宮雅便體會到了類似的感覺。
望著荊何惜手中變為正常大小的摺扇,南宮雅實在很難按捺住心中的悸動,很快直接詢問道:“按照公子的意念,不是應該把它變成一把刀嗎?”
荊何惜道:“我剛才的確有這麼想過。”
南宮雅立刻追問道:“可為何它仍是一把扇子?”
荊何惜道:“或許是因為它也有自己的想法。”
南宮雅愣了愣,接著神色更加驚訝:“它能有什麼想法?”
荊何惜道:“你或許聽說過一句話,萬物皆有靈。”
南宮雅道:“我的確聽說過。”
荊何惜道:“那你更應該知道,一個可以隨著使用之人意念變化,而改變大小形態的東西更應該被歸類於具有靈性的寶物,而不是再普通不過的俗物。”
南宮雅道:“它原本就不是什麼俗物,算的上是一件寶物,但說它的體內產生了多麼強大的靈性,我也是很難相信的。畢竟強大的靈性往往是可以演化為具體的靈智乃至靈體,不會有那麼多的侷限性,跟它此刻的狀態完全不同。”
荊何惜仔細看了看手中的摺扇,認真道:“不知道是不是我跟它接觸的時間還比較短,我並不覺得它的身上有多少侷限性。並且如果它真的那麼不堪,把它當做一個禮物送給我,不也影響你我之間的關係嗎?”
南宮雅連忙進一步解釋道:“荊公子,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說它是個不堪的東西,只是覺得在它的力量徹底解封之前,它應該失去很多屬於自我的東西,或者把那些東西繼續存放於封印當中,而不是干擾身為使用之人,也就是你的意志,來維持自己最初的形態,這樣一來,無疑顯得有些本末倒置了。倘若被我家先生知道,他也會變得不高興的!”
荊何惜道:“可我記得卓兄恰好是個很喜歡玩扇子的人,上次他與我分別的時候,手中拿著的東西恰好也是一把摺扇。雖然那把摺扇只是從市面上隨處買來的,並沒有什麼流傳於世的大價值,也沒有什麼令人感慨萬千的驚豔字畫,可那把摺扇出現在他的手中,晃動的每一刻,都在彰顯他的棋風與韻律,可以說漸漸與他的人融為了一體……而今我的手中有一把價值只高不低的摺扇,難道還要在這方面做的不如他嗎?”
聽得此話,南宮雅更加懵了,訥訥道:“所以公子說了這麼多,是想用這種方式跟我家先生較勁?”
荊何惜道:“這當然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還有一點是我對自然之物並沒有那麼排斥,也不想貿然改變人與物的天性。雖然它看上去僅僅是一把扇子,維持最初的形態似乎也沒有多麼大的意義,變為更鋒利的刀,反而容易嚇唬住旁人,可我身為一個刀客,要做的原本就不只是嚇唬旁人這麼簡單。”
南宮雅道:“這也有幾分道理。然而刀客的手中不握著刀,改為握著一把扇子,多少有些違和。”
荊何惜道:“你如果從一開始就這麼覺得,那大可以直接送給我一把刀,不需要這麼大費周折,不是嗎?”
南宮雅遲疑了片刻,解釋道:“並非我沒有這麼想過,但我這儲物戒指裡儲存的東西,除了種類繁多之外,似乎再沒有其他的優點了。凡刀凡劍,或者質量不上不下的靈器,我當然可以拿出來,但它們都不太適合公子你。”
荊何惜點了點頭,臉上罕見露出一絲笑容,又道:“既然你已經提到那些東西都不太適合我,那就證明在你的心裡,還是這把扇子與我更為契合。所以它出現在我的手中,沒有立即變為一把刀,而是維持了最初的形態,你不是完全沒有責任。”
南宮雅陡然深呼吸了幾口氣,笑著搖了搖頭,接著用攜帶了幾分無奈的語氣說道:“公子所言,我無法反駁,看來我剛才的決定,是正確中夾雜著錯誤,是功是過,難以評定。”
荊何惜道:“我可以幫你評定。”
南宮雅道:“用什麼方法?”
荊何惜道:“不需要什麼方法,只需要一種直覺就夠了。”
南宮雅道:“直覺?什麼樣的直覺?”
荊何惜道:“要回答這個問題並不難,但我更想用行動來代替言語,不如你我之間做一個遊戲?”
“遊戲?”
南宮雅臉上的笑容突然增添了幾分,彷彿是覺得從荊何惜這樣的人口中聽出“遊戲”這樣的字眼,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偏偏奇怪中又透露著幾分有趣。
所以儘管她的內心還是有些驚疑不定,對於荊何惜的提議,她並沒有拒絕,只是點頭應允。
將她的微妙反應看在眼裡,荊何惜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快速進入主題:“這把扇子原本是雅姑娘你的收藏之物,但似乎你對它的瞭解不夠多,我想改變這一現狀,讓你多瞭解它一些。這樣一來,等我以後取回雙刀,把它交還給你的時候,你也不用只是把它當成收藏品這麼簡單了,也可以試著找尋一下它的其餘價值,進而用心體會。如果方法與機緣得當,這應該會對你的修行產生幫助。”
對此南宮雅顯得將信將疑,忽而問道:“那麼公子打算採用什麼方法呢?”
荊何惜道:“我先跟你講一個故事,然後再對你揮舞一扇。”
南宮雅道:“僅是如此?”
荊何惜道:“你覺得這很簡單?”
南宮雅道:“至少沒有那麼複雜。”
荊何惜道:“可若是我打算給你講的是個複雜的故事呢?”
南宮雅笑道:“我相信你是個擁有複雜心事的人,卻不相信你願意把自己的複雜心事變成故事,來講給我這個與你認識不到三天的人聽。”
這笑聲之中,明顯帶著幾分篤定。
荊何惜也沒有急於改變這種篤定,正如同那句話,他對於自然之物並沒有那麼多的抗拒,所以他只是悄無聲息地將自己構想好的故事換了一個,繼而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是突然覺得另外一個故事更適合講給現在的你聽。”
南宮雅好奇道:“你的腦海裡真的裝了那麼多故事嗎?”
荊何惜道:“何必有此一問?”
南宮雅道:“若非如此,公子怎能做到這麼迅速的切換?堪稱行雲流水一般。”
荊何惜道:“不是我的腦海裡裝滿了很多故事,而是我小時候聽過了很多故事。”
南宮雅道:“這有什麼區別嗎?”
荊何惜道:“區別之處就在於一個側重點是頭腦,另一個側重點卻是耳朵。”
南宮雅道:“當文字變為聲音,進入了耳朵,下一個存放地點難道不是頭腦嗎?”
荊何惜道:“這種情況是要分人的。”
南宮雅道:“我不太明白。”
荊何惜道:“具體一點就是,如果當初對我講那些故事的人只是我生命中一個簡單的過客,那麼時過境遷,我可能會忘記他,也可能會忘記那些故事。但如果他不只是我生命中一個簡單的過客,而是一道極度複雜的指路明燈,就算輾轉了滄海桑田,更換了天地紀元,我也不會忘記他,更不會忘記那些故事!”
“我……好像明白了……”
荊何惜的話音並非層層遞進,但南宮雅卻彷彿用自己的方式領會到了類似的東西,所以此刻她臉上的表情除了驚訝之外,還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欣慰。
這同樣屬於複雜的東西之一。
荊何惜突然於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邊坐下,隨後用目光示意南宮雅也走過來。
內心悸動尚未平息,好奇心思又早已被勾起的南宮雅自然不會拒絕,快速來到荊何惜身邊之後,她也是沒有多想,直接坐在了與他僅有咫尺之遙的地面上,隨後笑道:“在講故事之前,要先找一個合適的環境,公子果然是一個講究的人。”
荊何惜道:“希望酒王閣的人也很講究,不會在這個時候過來打擾。”
南宮雅道:“這個應該能夠如你的願。”
雖然南宮雅用了一個“應該”,但荊何惜還是隱約從她的話裡聽出了幾分肯定的意味,不禁問道:“你可是有什麼發現?”
南宮雅道:“並沒有什麼發現,只是基於對沈醉這個人的分析。”
荊何惜道:“上一次你的分析,可是讓我們去了那間酒館,意外喝下了倒春寒的。”
南宮雅撓了撓頭,面具之下的俏臉變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的反應速度還是很快,接著道:“這次不一樣,並且還有句話說得好,吃一塹,長一智,經歷了上次的事情,又結合了這位沈閣主最近的低調,我愈發肯定之前先生在端陽城暗中設立的據點傳回來的訊息是正確的,而不是旁人故意散發的假訊息,目的就是為了混淆視聽,捕風捉影。”
聞言,荊何惜的聲音頓時變得充滿驚訝:“你說卓兄在端陽城暗中設立了據點?”
南宮雅同樣驚訝道:“難道先生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給公子你?”
荊何惜道:“他的確沒有說。而我的心裡也只是有類似的推測,並沒有直接的證據。”
遽然間,南宮雅像是被嚇了一跳,吞吞吐吐道:“那……那……我算是在不經意間洩露了先生的秘密?這可如何是好?要是……要是被他知道了……”
荊何惜道:“你不用因為這件事情而感到擔心,卓兄這個人表面上神神秘秘,不喜歡其他人揣摩他的心思,可實際上他又巴不得有一兩位知己能夠看穿他的心思,並且不以言語拆穿,只是以行動證明。這樣他的安排,他的謀劃才是最有意義的,不至於像是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南宮雅大有深意地看了荊何惜一眼,隨後感慨道:“就算如此,最有希望與先生成為知己的,也多半不是我,而是公子你。”
荊何惜看著她,原本想要解釋些什麼,但當他的腦海中真的浮現出卓御風的身影,那些已然快到嘴邊的話頓時又被他嚥了回去,接著他只得淡淡道:“算了,還是不說這個,免得你變得傷春悲秋的。”
南宮雅道:“也對,那還是說說先生設立的秘密據點傳回來的訊息吧。”
荊何惜快速問道:“那個據點可是掌握了沈閣主的關鍵秘密?”
南宮雅道:“那倒不是,他們傳回來的訊息,精煉起來其實就一段話。”
荊何惜道:“什麼話?”
南宮雅道:“天海郡沈家的少主沈潛心來了端陽城,其目的有二,一是留在酒王閣,二是讓沈醉指點其修行。”
荊何惜道:“沈潛心?天海郡沈家的少主?他跟沈閣主的關係是?”
南宮雅道:“如果情報沒有出現錯誤的話,沈醉應該是沈潛心的叔叔。”
荊何惜道:“那麼這也就是說,兩人之間是叔侄關係。”
南宮雅點了點頭,隨後又補充道:“值得一提的是,風雨樓樓主沈憶情,正是沈潛心的親姐姐,沈醉的侄女。”
聽到這個訊息,荊何惜的反應明顯還要比剛才震驚許多,詭異的是,他身上的震驚之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一股不知從何處湧來的明悟之色所取代。
反倒是南宮雅忍不住道:“荊公子,你就沒有其他想問的嗎?”
荊何惜道:“不是沒有問題,只是覺得現在問這些好像也沒有什麼意義。畢竟這風雨樓跟酒王閣若是結成了同盟,處於同一戰線,那麼酒王閣在大離王朝的名聲肯定會是如今的數十倍乃至更多!斷然不至於在端陽城也只能處於不上不下的境地……那一幕之所以還沒有發生,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沈閣主與他的侄女,風雨樓樓主沈憶情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那麼牢靠。我想,這也是卓兄要讓我加入酒王閣的原因之一。”
南宮雅緩緩道:“這麼說,公子是有信心從這一點入手,挑撥酒王閣與風雨樓的關係,迫使它們走向完全對立的地步了?”
荊何惜道:“我有必要這麼做嗎?卓兄讓我進入酒王閣的本意,應該也不是為了挑撥,而是要讓我在這裡真正學到東西,得到我應得之物。”
南宮雅道:“這個應得之物是什麼?”
荊何惜突然不再言語,而是抬頭望天,一臉深沉。
而南宮雅也是沒有失去耐心,短暫的猶豫之後,她就跟荊何惜一樣抬頭望天,不同的是,接下來她的神色並沒有那麼深沉。
“這天上有些什麼?”
“有神,有仙,或許也有人……”
簡單的問話,不簡單的回答。
當荊何惜的目光逐漸從一望無際的天空上收回,便恰好發現南宮雅的眼神已經轉向了他,眸中的驚疑只增不減。
“你的下一個問題,不會是天上為何還會有人吧?”荊何惜認真打量著南宮雅,也認真地說出了這句話。
南宮雅搖了搖頭:“我小時候見過真正的天人,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直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自然不會問出這種問題。我只是想知道,公子的故事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現在就可以開始了。”
“噢?”
不等南宮雅調整到最佳狀態,荊何惜就已經繼續道:“從前有個公主。她長的非常漂亮,但是父親卻總是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總希望能夠把這個公主嫁給一個普通的男子,可惜公主就像是一塊美玉,不論是誰都無法輕易得到,雙方一度僵持不下。”
聽到這裡,南宮雅嘴上雖然沒有說什麼,但內心已然開始盤算著:“為何這故事的開局與我想象的不太一樣?難道荊公子所說的那個複雜之人,不是一個男子,而是一名女子嗎?”
在她心生疑惑的同時,荊何惜已然繼續道:“或許是承襲了那位國王的部分性格,公主的脾氣非常暴躁,她總是想要找一些人的麻煩。稍微有什麼不順心的地方,她都會去興師問罪,以至於在街上遇到了不喜歡的人,公主也總是會想辦法欺負她,這種行為已經被她身邊的侍衛習慣成了常態。”
“之後呢?”南宮雅總算想起來了互動。
荊何惜道:“之後就比較有戲劇性了,有次她遇到了一位乞丐,這位乞丐的長相頗為醜陋,穿著也是髒亂邋遢,身上總是帶著許多灰塵。許多人看到他都避之不及,但公主看到乞丐後,卻忍不住想要去接近他,欺負他。”
南宮雅心道:“那還真的是有些病態。”
荊何惜又道:“正在公主的鞭子要落在那名乞丐身上的時候,一位貴族公子策馬來到了乞丐的身邊,將公主所用的柔軟長鞭格擋開來之後,又揚起自己手中的馬鞭狠狠抽打了公主一鞭子,並出言大罵。”
“他罵的什麼?”聽到這個環節,南宮雅似乎眼前一亮,湧現出了更多的興趣。
荊何惜淡淡道:“你就不能自己腦補?非要讓我直接說出來嗎?”
南宮雅道:“可以是可以,但是這樣一來,總感覺少了幾分趣味,甚至少了幾分真實性。一個真正成功的故事,應該是三分真,七分假,這不是哪位高人告訴給我的話,而是我聽了許多說書人所講的故事之後,總結出來的道理。”
荊何惜道:“如果你願意把這個道理分享給更多人,我想你應該有機會成為他們眼中的高人。”
南宮雅笑著搖了搖頭,又道:“比起這個,我更希望看到荊公子你把那句罵人的話現場還原。”
荊何惜無奈地聳了聳肩,隨後清了清嗓子,變幻了自己原本的聲線,多出了幾分雄渾粗獷:“臭婆娘,敢欺負乞丐,你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哈哈哈……哈哈哈……”
若說方才只是微笑,那麼此刻從南宮雅口中傳出的卻是十足的大笑了。
縱然她的臉上還帶著面具,可這一刻,荊何惜足以透過她的面具,感覺到她的開心。
“對不起荊公子……按道理來說,我被你生動的故事以及賣力的表演逗笑了,就不應該那麼認真地去挑刺,可這個環節我實在忍不住,既然是一個貴族公子,為什麼出言大罵的時候跟街上的流氓沒有什麼兩樣?”
荊何惜沉聲道:“這個我也不能很好地回答你。”
南宮雅道:“為什麼?”
荊何惜道:“因為最開始給我講這個故事的人,在進行到這個環節的時候,就是這麼給我還原當時場景的。”
南宮雅躊躇片刻,追問道:“這也就是說,在你小的時候,你所問出的問題跟我現在一樣?”
荊何惜點了點頭。
南宮雅笑道:“那你小時候還挺可愛的,又或者說直到現在,我都還很有童心。”
荊何惜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我覺得還是後者的推測比較契合實際。”
南宮雅道:“難道你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可愛過?”
荊何惜道:“從來沒有。”
跟之前一樣,他的這句回答同樣沒有經歷過什麼思考,沒有斬釘截鐵的語氣,卻有不容更改的答案。
南宮雅只得嘆息了幾聲,話鋒一轉,又道:“那麼後來呢?”
荊何惜道:“身為公主,卻被路過的一名男子給罵了,她自然非常憤怒,但是卻無計可施,因為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的確很明顯。並且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那些侍衛也不敢貿然發動攻擊,生怕再度激怒了那名貴族公子。正在雙方僵持不下,情況愈發緊張的時候,乞丐卻突然發話了。”
南宮雅陡然問道:“他說了什麼?”
荊何惜道:“大體意思就是他有辦法治好公主的病,使得雙方免去衝突。”
南宮雅道:“以和為貴固然是好事,但這故事的發展我怎麼有點不太明白?那名乞丐是怎麼突然看出公主有病的?在大街上提出給公主治病,就真的能免去一番爭鬥嗎?還有公主生的到底是什麼病?”
荊何惜皺了皺眉:“你的問題突然有些多了,不如先挑一個。”
南宮雅想了想,道:“那就請公子先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荊何惜於是道:“她生的是心病,喜怒無常,行事衝動,便由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