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人心無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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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是無比細微的反應,也很難躲過天生鋒銳的眼神。

似端木知音這般擁有傾城之姿的美人,眉眼之間,原本的確沒有天生的鋒芒與銳利,可當荊何惜聽到寂寒冰晶的名稱之後,周身的反應非但沒有那麼細微,更沒有故意隱藏,自然不可能躲過她的目光觀察。

望著面有異色的荊何惜,端木知音很快用著淡然的語氣說道:“在我的印象之中,你不像是那種會一驚一乍的人。”

荊何惜緩緩道:“人都會有不符合旁人印象的一面,也都會有失態的時候。”

端木知音道:“我也沒說你方才失態了啊,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卓御風給了你紫靈冰晶,按照世俗的說法,無異於把一座可移動的金山放在了你的身上,可你卻並沒有展現出利用這座金山的意思,甚至在接受它的那一剎那,臉上的表情除了接觸寶物時的好奇之外,再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這寂寒冰晶雖然跟紫靈冰晶的作用方向不太一樣,可若論實際價值,二者應該是處於同一水平線的,既然你可以用平常心態看待後者,又為何不能用同樣的心態看待前者呢?”

荊何惜道:“你怎麼知道當時我臉上的表情除了接觸寶物時的好奇之外,再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端木知音道:“你忘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以及我們之前做過的事情了嗎?”

聞言,荊何惜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原來融合陰陽雙生蠱,修煉生死輪轉印,對於你我而言,真的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附加效果。只是不知道等我熟悉了這股力量之後,會不會能用同樣接近心靈感應的方式,在你與旁人認真交談的時候,從你的身上感知到有用的訊息?”

端木知音道:“你可以試試。我並不會在此反對你,只是想給你提出一個建議,又或者說是一個提醒。”

荊何惜道:“什麼樣的建議?什麼樣的提醒?”

端木知音道:“一把劍可以是雙刃,一種能力也可以是雙向,當你用同樣的能力來感知我的時候,或許已經把真實的自己暴露在了我的眼前,讓我可以反過來得知你的更多……這樣一來,你好像也沒有佔據什麼上風。”

荊何惜道:“我原本就沒有打算跟你進行什麼較量,自然也不必談論什麼上風。”

端木知音道:“難道你方才所說只是在開玩笑?”

荊何惜道:“倒也不是玩笑。”

端木知音道:“那便只是隨口一說,究竟什麼時候會做,連你自己也不清楚。”

荊何惜道:“不,我很清楚。同時我也明白,這種存在於你我之間,類似於心靈感應的特殊能力是有限的,並不能不限次數使用,不限時機發動,否則會給你我的精神狀態造成極大壓力!我一個還要繼續在江湖上游走的刀客尚且對這種壓力感到有些牴觸,你這位身兼合歡宗宗主以及幽冥山莊大小姐等多種身份的強者,定然也不會對此無動於衷吧。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妥善地運用這種能力,該用的時候就用,該藏的時候就藏,大多數情況下都保持在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才是最為合理的。”

端木知音道:“你的內心真是這麼想的?”

荊何惜道:“還有一些其他的想法,但我現在並不想把它們說出來。”

端木知音道:“也好,隨你吧。反正此刻我的內心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也並不是它們,至於究竟是什麼,你應該明白。”

荊何惜道:“你想讓我告訴你,我是在什麼時候瞭解和接觸過寂寒冰晶的?”

端木知音道:“沒錯。”

荊何惜道:“那些都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就算我把涉事之人的詳細樣貌用言語表達出來,你也不見得認識他,更何況,你既然已經把這個信物拿了出來,在我面前毫不避諱,不就恰恰說明你的內心是希望我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嗎?”

聽到這裡,端木知音臉上再度露出了笑容:“有幾分道理的分析,只是不那麼全面,但考慮到現在的你本身就沒有那麼完整,我也就不跟你計較那麼多了。”

荊何惜並沒有因為她的這句話而感到生氣,只是相對平靜地詢問道:“我沒有那麼完整?你指的是什麼?”

端木知音道:“身為一個刀客,連隨身攜帶的刀都不見了,難道還能算是完整?”

荊何惜道:“原來你指的是我的雙刀。”

端木知音道:“這不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嗎?一般的刀客丟失了一把刀,就跟斷裂了一條手臂沒有什麼兩樣,同時失去了兩把刀,三魂七魄都彷彿丟掉了一半,接著渾身都應該感到不自在才對,可我看你的樣子,並沒有絲毫頹廢和失望的表現,只能說明兩種可能。要麼你是故意丟掉那兩把刀的,要麼你已經找到了讓它們失而復得的方法,並且胸有成竹,擁有絕對的自信,確保整個過程不會出錯。”

荊何惜猶豫了片刻,終究是沒有選擇在此刻對端木知音詳細介紹他喝下倒春寒,雖然大幅度提升了武道修為,卻也陷入昏迷,醒來之後,見到的不是酒王閣閣主沈醉,而是酒王閣長老杜飲這一段插曲,而是暫時省略了這一部分,轉而道:“在我與你分別的這段時間,有人給了我另一個建議。”

這次自然輪到端木知音發問:“什麼建議?”

荊何惜道:“那人告訴我,我的雙刀需要進行重鑄。”

端木知音道:“重鑄?他不是在開玩笑?”

荊何惜道:“根據他的表現來看,他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因為他是在我不留神的時候,就將我背上的雙刀取走,悄悄送到城內某間鐵匠鋪的。”

端木知音道:“聽上去有點像是先斬後奏。”

荊何惜道:“你可以這麼理解。”

端木知音道:“如果我對那間鐵匠鋪有些感興趣,你是否願意把他們的來歷告訴給我?”

荊何惜道:“當然,這不是什麼秘密,也沒有必要成為秘密。”

端木知音道:“那如果我改變了主意,要讓你先告訴我,對你提出重鑄雙刀之法的人的真實身份,你是否也會同意?”

荊何惜道:“你不覺得你的假設有些多了嗎?”

端木知音道:“並不覺得。”

荊何惜道:“那可能你對於自己的認識並沒有那麼通透。”

端木知音道:“或許吧,但你不也是一樣?如果你真的念頭通達,活的通透,卓御風想要蠱惑你,把你拉攏到他的戰線,同下一盤棋,同桌一條船的想法或許也不會那麼快映照進現實。”

荊何惜道:“轉眼之間,這已經是你的第三個假設了。”

端木知音道:“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數數,看來你真的不認為卓御風對你做的某些事情像是蠱惑,反而是全心全意地為了你!要是你真的這麼想,以後被他吃的不剩一根骨頭,也不能怪任何人,尤其是……”

她的話音欲言又止,荊何惜卻已明白,主動接過了話茬:“尤其是你,對嗎?”

端木知音道:“或許在你看來這像是一種挑撥離間,可我竟然把山河永寂當作信物拿了出來,便不會在意你的心中是不是有這樣的想法,因為我已經展現出了對應的誠意。就憑打造它的主要材質是寂寒冰晶,我想我的誠意就已經足夠。”

荊何惜突然搖了搖頭:“那倒未必。”

端木知音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隨後道:“你覺得還差了些什麼?”

荊何惜道:“寂寒冰晶的珍貴程度自然不需要多說,對它能夠打造出毀天滅地的神兵利器這一項能力我也不怎麼懷疑,但我卻不得不懷疑另外一件事情。”

端木知音道:“什麼事情?”

荊何惜道:“據我所知,大離王朝境內,寂寒冰晶數量最多之處當屬與幽冥山莊相隔不遠的玄冥殘境,也唯有從那裡生長出來的寂寒冰晶,適合作為兵刃的主體,而不是簡單的裝飾或者襯托,甚至是拋磚引玉般的鋪墊。”

端木知音道:“這個你並沒有說錯。”

荊何惜道:“但這也正是問題所在之處。幽冥山莊與玄冥殘境之間,看似相隔的距離並不遙遠,玄冥殘境又是個無主之物,並不會與幽冥山莊產生什麼橫跨幾代的恩怨情仇,可裡面有一樣東西,足以讓幽冥山莊的人望而生畏,不敢深入其中探索。”

端木知音的口中突然傳出了嘆氣的聲音,一番感慨之後,她又接著補充道:“我大概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了。”

荊何惜道:“那你不想對此進行一番解釋嗎?”

端木知音道:“我會解釋,但不是以幽冥山莊大小姐的身份,也不是以合歡宗宗主的身份,僅僅是以這間油茶鋪的女主人的身份告訴你,用以打造山河永寂的紫靈冰晶並不是我親自前去玄冥殘境取得的,同樣也不是幽冥山莊的其他人代為採集獲得,而是秋水盟的一個分會盟主的傑作。”

荊何惜道:“秋水盟?還是其中一個分會的盟主?”

端木知音道:“你好像對此有些驚訝?”

荊何惜道:“進入端陽城之前,我原本的打算就是前去秋水盟的,只是後來遇到了卓兄,他才讓我打消前去秋水盟的打算,轉而接受他的幫助與指點,在合適的時機前往酒王閣。中途他甚至告訴過我,酒王閣與秋水盟在端陽城的分會之間,是因為某些高層不和的原因存在衝突矛盾的。原以為我繼續在城中停留,除非酒王閣與秋水盟的矛盾進一步激化,否則我是不會與秋水盟的人打交道的,想不到現在竟要以這樣一個特殊的方式打破常理!世事無常這四個字,想來也是在此體現了……”

端木知音道:“可我轉念一想,你經歷了這些,也不算是打破常理。”

荊何惜道:“為什麼這麼說?”

端木知音道:“因為從玄冥殘境之中取得數量足夠的寂寒冰晶的人,雖然的確是秋水盟的分會盟主,但卻跟端陽城的這位不是同一個,至於利用這些寂寒冰晶,融合其他珍稀材料,共同打造出山河永寂的大師同樣另有其人。迄今為止,你還沒有見到這三人中的任何一個,又怎能說是打破常理呢?”

聞言,荊何惜顯得將信將疑:“他們三人之中,真的沒有絲毫共同點嗎?”

端木知音道:“我不想把某件事情說的太過絕對,也不想把某個人物形容的太過絕對,他們三個之間有什麼共同點,有什麼不同點,以後你自然會知曉,不必急於這一時。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以及輕重緩急,山河永寂已現,就這麼擺在你我的面前,我們此刻商議交流的重心自然也是要圍繞著它展開。”

荊何惜道:“話雖如此,可我卻還不知道它究竟代表著什麼?”

端木知音道:“用寂寒冰晶作為主體材料打造之物,除了可以毀天滅地的神兵利器之外,你還能想到些什麼?”

荊何惜認真地思考了一陣,繼而道:“其實這一刻我的腦海裡想到的東西有很多,但既然它的結構如此特殊,以寂寒冰晶為主體,又以山河永寂這意義非凡的四字為名稱,想來不會是什麼通俗意義上的祥瑞之物,更像是一種代表生命凋零與終結的符號……這世間有生便有死,有光便有暗,有象徵著希望的寶物,並應該也有代表終結的符號,所以它的出現,它的存在,沒有那麼難以理解。我真正想要弄明白的一個問題是,它所代表著的生命凋零與終結指的是某個人,某個群體,還是生活在這廣袤天下的芸芸眾生?!”

末尾的一句話,像是從靈魂深處發出的質問。

偏偏從荊何惜的神色來看,他並沒有那麼激動,五官仍是保持著那份端正,並沒有多少明顯的扭曲,方才剛剛聽到寂寒冰晶之時,體內頗有異動的刀意也早已經穩定了下來,沒有讓油茶鋪之外的人發現什麼端倪。

相比之下,最開始還能夠保持淡定冷靜的端木知音反而在瞬息之間表現出了多種迷茫與疑惑,非但沒有正面回答他的這個問題,還開始反問道:“你希望它指的是什麼?”

荊何惜道:“有很多人和事,不是我希望他們是什麼樣子,他們就一定是什麼樣子。我沒有那麼大的權利,也沒有那麼大的資格。”

端木知音道:“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也不會有。”

荊何惜道:“比起言語上的鼓勵,我更想你拿出實際上的行動。”

端木知音道:“實際上的行動?靈丹妙藥還是功法典籍啊?”

荊何惜道:“方才不是你說,既然山河永寂都已經拿了出來,我們商議交流的重心便應該圍繞著它來展開嗎?為何現在卻又出現臨時變卦的跡象了?是你的性情本就如此反覆,還是它讓你變得如此反覆?”

說出這句疑問之後,荊何惜的臉上似乎首次出現了想要主動觸碰那把劍鞘的意思。

儘管他還記得,無論自己的手上與背後有沒有刀,自己都會是一個刀客,都還是一個刀客,對這名為山河永寂,卻又只以劍鞘與半截劍身作為外形的特殊信物,他都沒有再表現出任何刻意的忽視,而是給予了足夠程度的重視!

如此明顯的變化,自然也被觀察入微的端木知音看在眼裡。

端木知音很快道:“想要明白它究竟代表些什麼,指向些什麼,最好的辦法就是伸手觸碰一下它,也許在那之後,你的腦海之中會呈現出一些不同尋常的畫面,它們可能發生在過去,也可能發生在未來,具體發生在哪一個時空,哪一個部分,就要看你自己的能力與造化了。”

聽到這裡,荊何惜的表情更加處於似懂非懂的境地,隨後道:“按照端木姑娘你的意思,此物實際上是有預測未來的能力的?”

端木知音點了點頭:“你可以這麼理解。”

荊何惜又道:“你已經接觸和保管了它有多久時間?”

端木知音道:“你問的時間,是對應聚星閣的時間流速,還是外界?”

荊何惜道:“現在你我又不在聚星閣內,當然是對應外界的時間流速。”

端木知音道:“那便是三年。”

荊何惜道:“剛好三年?”

端木知音道:“的確剛剛好。既沒有多了一天,也沒有少了一天,至於信與不信,就在你一念之間了。”

荊何惜道:“你可以在很多事情上騙我,也可以在很多事情上瞞我,可唯獨在這一件事情上,對我進行欺騙和隱瞞,並不能給你帶來多少實質性的好處,反倒是如實相告,我之後的表現才最有可能符合你一開始的期待。所以我當然會選擇相信你。”

端木知音笑道:“從你的嘴裡,我能聽到這樣一句話,我想這也算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荊何惜道:“但我的問題還並沒有問完。”

端木知音道:“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荊何惜道:“在這三年之內,你伸手觸碰過它多少次?”

端木知音道:“這個……倒是有些記不清了。”

荊何惜道:“那我換一個問題,這其中,最讓你感到印象深刻的是哪一次?”

端木知音道:“這個問題……我想我同樣也回答不出來。”

荊何惜道:“為什麼?”

端木知音道:“因為我只對近期發生的事情感到記憶猶新,以前的事情我都會選擇性地忘記一部分,而忘記的那一部分通常是被我用另外一種形式儲存在了特定的地方,而不是讓它們直接消散,不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

這樣的回答,無疑有些超出荊何惜的預料。

沉默片刻之後,再度開口之時,他的聲音已然變得更加深沉了幾分:“這也是你們合歡宗的傳承?特殊的記憶儲存之法?”

端木知音道:“當然不是,算是我自己創造的法門吧。但你會這樣想,我也感到挺好奇的,雖然幽冥山莊大小姐這個身份我早已經不屑去用,可你剛才已經提到過,我這個人是身兼多重身份的,即便沒有山河永寂的存在意義那麼複雜,但也絕對不能用三言兩語來概括這麼簡單,那為什麼遇到一個稍微特別的方法,你就下意識地覺得這是合歡宗的傳承?”

“這……”

不知為何,這個看似並沒有多麼複雜的問題,荊何惜突然怎麼也回答不上來,倒不是他的腦海裡沒有多少思緒翻湧,也不是他的喉嚨裡沒有多少措辭滾動,只是當那些話語透過心神,穿過口腔,湧到了他的嘴邊,他卻又很難把它們作為一句完整的話說出來。

看見荊何惜這番模樣,端木知音自然再度笑了起來:“我突然發現,你這個人手中不握刀,又回答不上來問題之時,還有那麼幾分可愛。”

縱然荊何惜沒有因此產生慍怒的情緒反應,可他的臉色仍是在頃刻之間多了幾分陰沉:“我不太習慣有人用這兩個字來形容我,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女子。”

端木知音道:“究竟是不太習慣,還是不太喜歡?”

荊何惜道:“這個重要嗎?”

端木知音道:“當然重要了。習慣與喜歡,雖然發音上有些相似,但歸根結底,終究是兩個不同的詞語,代表的意義也有很大的區別。”

荊何惜道:“可它們再大,也大不過你我之間的區別。”

端木知音道:“那又如何?不管你我之間的區別有多麼大,現在我們都沒有分道揚鑣,而是繼續保持著生死相依的關係,我的修為便是你的修為,你的修為便是我的修為,按照這個等量關係進行換算,我觸碰過的東西,你也應該進行觸碰,尤其是它。”

話音稍落,她的目光也精準地落在了那把劍鞘以及半截劍身之上。

彷彿一念之間,山河永寂,人心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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