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秘密(1 / 1)
重生的墨雨巷,固然在一部分人的眼裡,應驗了那句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可若從他們之中的核心成員的角度來看,情況當然會有所不同。
因為很少有人會把自己比喻成為蟲子,他們多半都會希望自己是龍,是虎,再不濟也應該是擁有碩大羽翼的飛鳥,而不是微弱到終日與沙塵為伴的蟲豸。
這一點,在南宮雅答應邱天擇的要求,變成墨雨巷的太陰首之前,她就已經想明白了。
而一座龍蛇混雜,風雨交加的城池之中,自然也有人的閱歷要在她之上!
譬如百里橫嶽。
有著這位資深江湖前輩的陪伴,万俟觀星的閱歷增長速度無疑也變得很快。
就在荊何惜回到雀鳥集油茶鋪,與端木知音就著山河永寂這一信物討論起來之時,他們兩人同樣沒有閒著,而是展開了早就計劃好的行動。
在幾名身穿黑色勁裝,如同地下暗衛的年輕人的引領下,万俟觀星與百里橫嶽成功繞開了層層偽裝以及專為那些不守規矩之人準備的機關暗道,進入了墨雨巷這個重生勢力在端陽城內設立的隱秘據點之中,最為充斥著玄妙氛圍的地方。
沒錯,玄妙。
這是万俟觀星與百里橫嶽對此的共同印象。
雖然一個人的性格往往有著多變之處,一個地方的氛圍也很少固定不變,但當兩人對此地的共同印象強烈到某種程度之後,他們的心思就很難在短時間內轉移到別的方向去。
直到這裡的交易真正開始。
時間往往是在不經意之間溜走的,若是尋常時候,以万俟觀星的性子,倒是少不了想出各種法子,來與時間進行對抗,期望著它的流速能夠緩慢一些。
可當他與百里橫嶽進入此地之後,他今日的想法就跟尋常時候大不相同,因為他知道這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即將上演著什麼樣的交易,唯一不明白的地方,也有人替他進行解答。
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他身旁的百里橫嶽。
落座在這光線零散,多是黑暗之處的地下密室靠後的席位之上後,万俟觀星望著與自己毗鄰而坐的百里橫嶽,很快用著傳音術秘密詢問道:“百里先生,為什麼我們要選擇這樣一個時候到來?”
百里橫嶽同樣催動起傳音術,不急不緩地反問道:“倘若此時不來,你覺得什麼時候才是最好的時機?”
万俟觀星道:“至少應該等到墨雨巷的勢力恢復到更強的時候,現在的他們,跟以前最為鼎盛的時候相比,無疑是小巫見大巫,小宗見大宗,根本沒有一點優勢,只會讓當年親眼見識過他們真正強盛狀態時的人唏噓感嘆而已。”
百里橫嶽道:“以你的年紀,定然是沒有親眼見識過他們真正的強盛狀態,可你此刻已經跟那些人一樣,開始了唏噓感嘆。”
万俟觀星道:“這個反應我沒有辦法控制。”
百里橫嶽道:“為何沒有辦法控制?”
万俟觀星道:“因為我感嘆的是,現在的墨雨巷已經沒有足夠的資格成為我要拉攏的盟友,看到昔日的強者不甘心泯然於眾人,還要奮力掙扎的一幕,我又如何能不唏噓感嘆?”
百里橫嶽道:“奮力掙扎總比垂死掙扎要好,現在的他們雖然不比當年鼎盛之時,可好歹沒有到臨死之際,吊著最後一口氣的狀態,仍在發憤圖強!光是這種意志,就要凌駕於許多依附大離王朝,就認為可以萬事無憂的勢力之上了!”
万俟觀星道:“他們是想要變強,可我沒有能力幫他們變強,也沒有時間和精力。”
百里橫嶽道:“這個我明白,你畢竟是万俟家的傳人,有變強的方法和機會,一定是首先考慮自己的家族,若非特殊時刻,絕不會出現例外。”
万俟觀星道:“既然先生明白,還請回答我之前的問題,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帶我來見墨雨巷的人?”
百里橫嶽道:“這裡雖然是墨雨巷在端陽城建立的秘密據點,可這裡面的人,絕不僅僅只有墨雨巷的,縱然他們或多或少都進行了一些偽裝,但以你我的能力,想要看破他們的偽裝,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聞言,万俟觀星沒有立即分神去探查在場其他人的身份,因為早在進入此地的時候,他就憑藉自己的功法有了大致的感應,所以很快他就繼續使用傳音術,對著百里橫嶽說道:“端陽城表面是個偏僻小城,幾乎從來都不曾參與天下大勢的演變與爭奪,可最近這座城池的確沒有之前那麼太平,用龍蛇混雜這四個字來形容都不為過。此情此景,對於這個詞語的意義就更加貼切了,觀海刀宗,劍影會,酒王閣……端陽城內排名前列的幾大勢力,幾乎都派人出現在了這裡,難道這裡進行的秘密交易,真的那麼吸引他們?”
百里橫嶽道:“能夠吸引人的東西,往往都是寶物。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重生的墨雨巷,想要快速穩定自己的地位,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展起來,就必須要拿出足夠的寶物,來吸引天下群雄!這個總體方針並沒有什麼問題,有問題的只是他們選擇的地點,直到現在,對他們選擇端陽城來作為第一個重生之地,老夫也很感到有些費解。事實上,如果讓我成為他們的高層之一,我能夠在短時間內說出不下於十個比端陽城更合適的地方!這一點,毫不誇張。”
万俟觀星點了點頭:“在這方面,我與先生有類似的想法。”
百里橫嶽道:“但你好像還是不太明白,他們交易的重點。”
万俟觀星道:“我不是一個什麼都不缺的人,但也不是一個什麼都缺的人,若是墨雨巷能夠拿出讓我感興趣的寶物作為交易,無論是正常的競拍,還是直接一口價,我都肯定會參與其中。但問題是,世上的事情應該沒有那麼多的巧合,我究竟需要什麼樣的寶物?或許就連先生你都不太清楚,更何況是早已不復當年盛況的墨雨巷呢?”
百里橫嶽略微停頓了片刻,直到他那本該透露出幾分蒼老渾濁的雙眼陡然透射出狡黠的光芒之後,他才繼續道:“不如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万俟觀星道:“打賭?先生什麼時候有這樣的興趣愛好了?”
百里橫嶽道:“打賭一詞又不是賭徒的專利,所謂小賭怡情,大賭傷身,只要把你我的賭約控制在小賭的範圍之內,就不會出現什麼問題,我相信你應該不缺乏這樣的膽量。”
万俟觀星道:“那麼你想賭什麼?”
百里橫嶽道:“就賭墨雨巷能夠拿出你所需要的寶物。”
万俟觀星道:“這是賭約的內容,那麼賭約的條件呢?你總要拿出足夠的利益,才能讓我有興趣參與這次對賭,權且當是一個彩頭。”
百里橫嶽道:“放心,就算老夫已經不再年輕,可那種空手套白狼的事情,老夫也是不屑於去做的,倘若這次墨雨巷沒有拿出讓你感興趣的寶物,那麼之後我就免費幫你對付一個仇敵。”
万俟觀星道:“只是免費幫我對付嗎?而不是擊殺?”
百里橫嶽道:“在可以合理掌握那人生死的情況下,是生是死,當然是由你來說了算,我從來不怕手上沾染血腥,只是不想沾染多餘的血腥,如果你跟那人真的是難以調和的死敵,殺了他能夠讓你開心和痛快很久,我當然不介意直接下殺手把他除掉。人越上了年紀,就越想要活動筋骨,至少我的感覺是這樣,所以這也算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万俟觀星道:“聽到先生這樣的回答,我總算可以放心了。”
百里橫嶽道:“然而你最好不要高興的太早,既然我才是提出這次對賭的一方,便佔據了主動權,我肯定是在有一定把握的情況下才會把它提出來的,如果你現在想要改變主意或者反悔還來得及,我不會因此就把你看低,更不會因此對與你接下來的合作表示抗拒,反倒會認為你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聰明人!”
万俟觀星道:“這樣的聰明,怕是隻能算小聰明。”
百里橫嶽道:“小聰明也不錯了,總比那些什麼都不懂,卻什麼都想做的愚夫要強。”
万俟觀星道:“可如果有機會成為擁有大智慧之人,我還是想要試一試,這個賭約,我同樣打算試一試。”
百里橫嶽道:“別急著答應下來啊,你好像忘了問一個問題。那就是倘若這次對賭我贏了,你需要準備什麼?”
万俟觀星道:“那就要看先生需要什麼了?”
百里橫嶽道:“小子,你的口氣是越來越大了,難道我需要什麼,你就能夠拿出什麼嗎?”
万俟觀星道:“當然不能做出百分之百的保證,我只能說一句盡力而為。”
百里橫嶽道:“看似很有誠意,實則滿是籠統,頗有万俟家上一代家主的風範,你很不錯。”
万俟觀星道:“一句話就模糊了褒義與貶義的界限,先生也很不錯。”
百里橫嶽突然在座位上伸了個懶腰,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吸引了前方某位黑衣男子的注意之後,這位江湖前輩又若無其事地對著對方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
不出万俟觀星的預料,那名黑衣男子只是冷冷地打量了百里橫嶽一眼,什麼多餘的話也沒有說,什麼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做,直接把頭偏了回去,繼續著與周圍黑暗極其相稱的沉默。
目睹了整個過程,万俟觀星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再次使用傳音術時,就算他的嘴巴仍舊沒有張開,百里橫嶽也彷彿能聽見他那爽朗的笑聲。
“哈哈,百里先生,如果我的感知沒有出現錯誤的話,坐在我們前方的這個黑衣男子應該是觀海刀宗的三長老,燕無念吧?”
“你的感知沒有出現錯誤,此人的確是燕無念,雖然名義上是三長老,但實際上他的修為實力應該算得上是觀海刀宗的二號人物,對應酒王閣的執法長老杜飲所在的層次。”
“那為何燕無念都來了,酒王閣的杜飲卻沒有來?而是換成了一個初入月宮境界的普通長老,這其中難道有什麼隱秘的糾葛是我們不知道的?”
“以杜飲的身份,的確適合出現在這裡,可那傢伙跟沈醉那老不正經的一樣,都不是世俗禮法可以約束和揣測之人,他們有自己的道,也有自己的法,不管旁人怎麼想,怎麼看,這種特有的思維模式已經在他們的腦海裡根深蒂固了,就算是我,都很難改變。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我也不需要改變他們,並且杜飲那傢伙不來,我還要感覺順暢幾分,免得他感知出來我的身份,顯得有些麻煩。”
說到這裡,儘管百里橫嶽仍是沒有在附近感知到杜飲的身影,他還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上戴著的面具。
雖說這面具除了通體呈現銀白之色,宛若天上皎潔月光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明顯的特點,看似完全不能與南宮雅臉上戴著的星月之極相媲美,可實際上,它隱藏人的氣息,改變人的骨節的能力也是相當出眾的!
就連万俟觀星這種級別的年輕天才,都捨棄了以往的挑剔,在進入墨雨巷之前,選擇跟百里橫嶽戴上了同樣的面具,而且他也對此物的偽裝效果抱有幾分信任。
只是突然看見百里橫嶽那伸手撫摸面具的細微動作,万俟觀星也很難裝作視而不見,當即傳音問道:“來此之前,先生不是說過,這面具的偽裝效果堪稱天下一絕,在如今的端陽城內,能夠看破其偽裝的人,不會超過一手之數嗎?怎麼談及酒王閣的杜飲,先生就突然有些緊張?難道杜飲杜長老剛好就是那幾人中的一個?”
“誰說老夫緊張了?老夫只是想起以前與杜飲的恩恩怨怨,突然之間有些感慨罷了,再者,那些恩恩怨怨遲早都會得到解決的,老夫早就想好了,要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給杜飲傳達一封書信,約他正面解決這些事情。但這個地方,這個時候,絕不應該是現在的墨雨巷,所以他能夠不來,也算是一件好事。如果他來了,真正應該感到緊張的不會是老夫,而是你。”
“我?”
聞言,万俟觀星嘴角原本要收斂下去的一絲弧度頓時定格在了那裡。
對此他當然沒有想明白其中的所以然。
因為在他的記憶之中,他從來都沒有正面得罪過這位酒王閣的執法長老,更別說與其產生什麼恩恩怨怨了。
縱然以他的心性,不會很快就流露出一種感到莫名其妙的情緒,但結合他嘴角那一絲稍顯怪異的弧度,百里橫嶽仍是能夠看出,此刻他內心湧動起來的波瀾。
身為江湖前輩,又處於一個特殊的地點,百里橫嶽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万俟觀星因為內心湧動起來的波瀾,而陷入迷茫困惑等負面情緒之中,很快用傳音術主動提醒道:“你跟杜飲之間雖然沒有什麼恩怨,但万俟家與橫山郡杜家之間的恩怨情仇,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說清楚的,所以我才會對你說出這樣一句話,目的不是為了危言聳聽,而是讓你學會未雨綢繆。”
万俟觀星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又道:“杜飲的確姓杜,但先生可有直接證據表明他的確是橫山郡杜家的人?”
百里橫嶽道:“我沒有證據,可未雨綢繆之事,本就不需要證據。”
万俟觀星眨了眨眼,沒有多說什麼,心中諸多複雜的情緒突然化作了一聲長嘆。
百里橫嶽道:“未雨綢繆而已,又不是讓你未戰先怯,但你突然嘆息一聲,倒是讓我心中的某些想法堅定了不少。”
万俟觀星道:“什麼想法?”
百里橫嶽道:“你的內心並不像你的表面那樣有底氣,這墨雨巷接下來要拿出的東西,或許你會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需要。”
万俟觀星道:“先生是不是知道什麼內情?”
百里橫嶽道:“內情?多少是知道一點的,要不然我怎麼可能帶著你從大門進入墨雨巷在端陽城設立的秘密據點,還不被他們的侍衛阻攔的?仔細想一想,就知道我裡面肯定有人啊!”
万俟觀星道:“但我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誰。”
百里橫嶽道:“你沒必要知道,只需要在心中記住一個道理,那就是該高調的時候要高調,該低調的時候要低調。用現實中的事情來進行舉例的話,那就是我們雖然是透過走大門進來的,來到這間地下密室之後,對應的座位卻不是排在前列的,而是相對靠後,本就沒有太多光線映照的陰暗區域之中,靠後的位置自然不會吸引太多人的注意,這已經是一種低調。”
万俟觀星道:“我並不排斥先生這樣的做法,但越聽你的解釋,我心中的疑惑反倒越多了,並沒有那種茅塞頓開,豁然開朗的感覺。當然,我不是在怪你,因為這主要是我個人的問題。”
百里橫嶽道:“其實你可以怪我,但不是在此刻。墨雨巷畢竟是剛剛重生不久,可以請人前來烘托氣氛,變得熱鬧,卻不能請人前來舞刀弄劍,變成鬧事,所以該安分的時候還是要安分。在這裡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其他人,你都要牢牢記住這一點,包括原本負責接待你我的侍女。”
万俟觀星道:“侍女?我對她們的印象除了她們個個長得漂亮高挑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的感覺了。”
百里橫嶽道:“你的本意是沒有其他的感覺,但你的功法卻可以有,因為你修煉的是極樂仙法,原本就是要靠著縱情縱慾才能夠發揮出最大威力,用最快速度突破的!這些年你之所以能夠壓制自己的慾望,沒有讓自己變成傳說中瘋狂採補年輕漂亮女子的老怪物,也沒有讓自己變成陰冷惡毒的魔鬼的關鍵原因就是你的手上有著万俟家傳承至今的寶物,赤雲七星劍!若是沒有這把劍,沒有它那至剛至陽的霸道力量,你鎮壓得住自己那堪稱妖邪一般的慾望嗎?”
“這……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万俟觀星的瞳孔猛然一縮,由於內心太過震撼,差點忘了繼續用傳音術與百里橫嶽保持交流,而是遵從本能,於口腔之中發聲。
還是百里橫嶽及時捂住了他的嘴巴,又按住了他的肩膀,這才也沒有讓其他人注意到這裡的異動。
回神之後,万俟觀星的周身仍是冷汗直流,傳音之時也夾雜著顫抖的聲線,再沒有之前於酒館內同百里橫嶽一起對弈時的淡定與平靜:“我修煉的是極樂仙法這件事情,整個万俟家知道的都不會超過三個人,而他們之中的每個人都能夠得到我的充分信任,絕不會在我沒有允許的情況下就將我的這一秘密告訴給外人!雖然先生你的能力是很強,我也願意與你開展長久的合作,但你姓百里不姓万俟,從家族血緣的角度上說,終究沒有那麼親密,想來他們也沒有繞過我直接與你進行交流的機會,你究竟是透過什麼方法得知我的這個秘密的?”
百里橫嶽笑著回應道:“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知道你的秘密,那本身就是一種秘密的方式,我可以告訴你,但時機同樣不是現在。”
万俟觀星驟然握緊了拳頭,額頭之上更是青筋暴起,聲音之中陡然多出了幾分怒意:“那你現在到底要做些什麼?”
百里橫嶽道:“人在生氣的時候,果然就沒有那麼聰明,我剛剛才對你說過的,並且還跟你達成了一個賭約。墨雨巷內真正說得上話的人就快來了,這場於地下密室進行的秘密交易,也快要揭開最外面的那一層面紗了,你竟然還會問出我現在到底要做些什麼?倘若我不是要帶你在這裡完成交易,我不去找沈醉,也不去找杜飲,更不去管聖神宗在端陽城滲透了多少力量的意義又在何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