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琴心(1 / 1)
常言道,萬物皆有靈。
在百里橫嶽的常識之中,他也的確認同這句話,並且對此還有些細緻的劃分,即萬物之靈由幻靈與真靈兩種共同構成,而非單一形態。
真靈二字自無需多言,在這個世界上,對修行者來說,有可能從天地之間直接感應到,並且吸收為己用後,超越大多數靈丹妙藥的東西便是那股極其罕見的真靈之力!
至於幻靈,由於著重點在前一字,所以也不難理解。
當百里橫嶽的注意力被那支玉簫吸引過去的時候,他的內心就已經隱隱有正在與幻靈接觸的感覺。
而當另一把古琴出現之後,他內心的這種感覺瞬間就強烈到無以復加,縱然早有防備,也是情不自禁地陷入其中。
但這的確是一把古琴,並不是什麼幻化之後的魔物。
古琴的表面光滑,可側面卻有著細密的紋路,彼此組合起來就好像是將一條條細線用心勾勒,組成了一張圖案,這張圖案也並非一成不變,在百里橫嶽的感知之中,它甚至在不斷變化著形狀,彷彿要將某位雅士的身影完全勾勒出來,才會有所停歇,陷入靜止之中。
古琴的底部還有一個凹槽,裡面有著近乎墨色的古怪液體,緩緩流淌著,不斷髮出奇異的聲音。
在百里橫嶽聽來,這種聲音就彷彿有人在將一根不大不小,不粗不細,一切都彷彿正合適的鋼針刺入傾聽者的心臟一般,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同時,又感受到了來自靈魂層面的壓迫,幾乎是本能地就催動起了防禦能力。
可若傾聽者真的這麼做了,便順理成章地進入了下一個陷阱之中。
此時此刻,百里橫嶽也沒有成為例外。
所以他很快感受到了實力更強的幻靈,編織夢幻般的能力原本就是極其特殊的存在,當萬物由虛化實,抽象化變作具象化,儘管有些該隨著前塵往事一同塵封的記憶片段藉助幻靈之力突兀而現,對他來說,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甚至會隨著時間的推移產生一種久違的懷念感覺。
這無疑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當這種想法成為他腦海中湧動著的諸多思緒的主流,他自然不會那麼慌張,反而表現出了一種遊戲人間,樂在其中的態度,用著時而感到新奇,時而又體會到熟悉的複雜目光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呼吸,都似乎在表明他已經漸入佳境,完全不會受到環境變化的影響。
……
他的眼前很快出現了一道山谷。
位於山谷中心,抬頭望天,他很快又看到了一場雨幕。
在自然之力的影響下,說不出輕盈還是沉重的雨水從天而降,方向原本垂直,卻又在某一刻發生了分流,所以部分雨水穿過沙石樹葉的同時,另一部分則順著山谷的邊緣緩慢滑落下去,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圓圈,接著又莫名其妙般地迴流,如同飛卷而起的瀑布反覆沖刷著石壁!
一道又一道的漣漪在石壁上盪漾,多餘的水分卻又逐漸消失在空氣中,最後只留下一片白色的霧靄。
不知過去了多久,仍舊被籠罩在雨幕之中的山谷彷彿被蒙上了一層薄紗,朦朧而美麗,置身其中的他除了能隱隱約約聽到山谷內的潺潺流水聲與雨幕迴流之音形成交響之外,偶爾還能夠聽到鳥叫蟲鳴。
當他的嘴角掀起一絲弧度,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笑容之時,山谷內的樹木已經完全被雨水澆灌成了過分充盈之物,以至於有些樹木的枝條都延伸到了山壁之上,繼續吸收雨水以及溼潤的空氣,使得這裡的氣氛逐漸乾燥起來。
這自然算得上是一種異象。
但看百里橫嶽的表情,他卻好像仍舊處於莫名舒適的自然環境之中,口中緩緩吐出的濁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化為清朗之氣,竟彷彿要領會到了返璞歸真,大道至簡之意!
那是一種很玄妙的境界。
如果發生在現實之中,沒有任何幻靈之力的摻雜,他的反應或許不只是面露笑容這麼簡單,而是會發自內心地感到激動,甚至是瘋狂!
沒錯,瘋狂。
在他的認知之中,他從不會以為一個有希望達到返璞歸真境界的高人,情緒就始終會如大海一般深不可測,有著海納百川的包容,縱然有時會隨著狂風一起湧動潮浪,也不會有著真正意義上的發怒,更不會有著真正意義上的瘋狂。
他只會覺得那些條條框框是還沒有悟道的世人給有希望悟道的高人強加上去的限制,或者說是一種變相的寄託,承載著世人腦海中的想象,卻不符合真正的現實。
至於真正的現實是什麼?又代表著什麼?
他的心中不是完全沒有答案。
只是此刻既然已經陷入了幻靈之力營造的幻境之中,他的那些答案,就沒有必要在這個節骨眼進行回憶了,他要做的只是感受幻靈,利用幻靈,將有可能與現實融合的一部分成功地帶回現實之中,只有完成了這一步,他的這次經歷才不會算是虛度光陰,而是真正地有意義!
……
百里橫嶽的周身氣息逐漸渾厚起來。
現實之中如此,幻境之中也如此。
在幻境的一片樹林中間,一顆彷彿誕生許久的松樹正靜靜地立於中心地帶,高大的身影靜靜屹立在那裡,無論有沒有沾染風雨,都顯現出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勢。
它那粗壯的樹幹,堅實的樹皮無疑可以承載許多東西,密集的枝葉只是其中之一,絕不會是唯一。
縱然百里橫嶽沒有快速挪步到這棵樹下,他也很快有了這樣的發現。
事實也並未與他的感知出現太多偏差,在松樹頂端的枝椏之上,一雙碩大的眼睛悄然睜開。
它們就好像是兩顆縮小過後的星辰,散發著迷離而誘人的光輝,開闔之際,沒有驚天動地,反倒順應自然。
所以與此同時,一條明顯與此格格不入的藤蔓依舊盤繞在它的樹冠上,沒有被驅逐,甚至沒有被影響。
“太初琴心?”
百里橫嶽的口中很快發出了驚疑的聲音。
緊接著在他的腦海之中,快速浮現出一個青衣女子的身影。
那所謂的太初琴心,自然也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正好跟這個青衣女子有關。
儘管距離兩人第一次的相遇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可時至今日,他依舊記得她的身形相貌,也記得她那與眾不同的名字。
她複姓南宮,名為無心,此為大名,而非小名。
大名中帶著無心二字的人,卻在沒有任何名師指點的情況下,修煉出了劍心,也修煉出了琴心,這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成就!
故而當她滿懷欣喜地向他吐露這些事情的時候,他不從不覺得這些算得上是一種炫耀,只會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分享,並且是屬於朋友之間的。
只是由於她從來沒有在他的面前出過劍,也從來沒有施展過一次劍心,所以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她的劍心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更不知道她的劍心具備什麼樣的能力,是足以毀天滅地?還是使得海晏河清?
他也同樣不知道,她所帶有的南宮姓氏,是不是跟幽海郡南宮世家有關?
或許這其中的部分原因,是他沒有在她面前主動提起過這些問題,但更主要的原因,他覺得還是對方的琴心給他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
種種原因加持在一起,才能讓他在多年之後回想起來,只著重記得她的琴心,對於劍心,反倒沒有太多印象。
至於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也說不清楚。
只是當他回想起與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嘴角掀起的一絲弧度,臉上浮現的一絲笑容,都會比其他時候自然和真實許多。
……
那應該是個陽光不算明媚的下午。
只是隨著她的到來,某些陰暗部分都隨之被驅逐,多出的那些許光明也能被有心之人算作明媚的一部分罷了。
樹上樹下,少年少女,眼神交匯的一剎那,並不知往後的恩怨糾葛,也不知往後的風雲際會,往往只知當時的心之所向,但或許,這樣已經足夠。
當時的南宮無心剛剛過完十六歲的生辰,就算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圖案花紋的青衣,臉上也能洋溢位許多身穿錦衣華服之人都不曾擁有的真摯笑容,加上她那雙彷彿會說話的靈動眼眸,原本還處於木訥階段,不怎麼愛與人交談的百里橫嶽只能遵循自己的本能,被其感染和觸動,而非一股腦地展現出抗拒之意。
戲劇性的是,縱然那時他已經能夠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並且給予自己做出調整的暗示,可身上的反應速度遠不及大腦思考的那麼迅疾,直到南宮無心從樹上跳了下來,用著隨身攜帶的長劍柄端試探性地敲打了一下他的額頭,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回神過後,仍能感覺到疼痛的他開口的第一句話自然不是什麼表示友好的東西,而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疑問:“姑娘,我們兩個之間並沒有什麼仇怨,而是初次見面,你為什麼要用你的劍打我?”
南宮無心笑道:“我的寶劍還藏在劍鞘之中,剛才可還沒有拔出來,打你的只是劍柄,又不是劍鋒,你這麼緊張幹什麼?難道你的身子骨這麼脆弱,被劍柄敲打一下就要少一塊肉?褪一層皮?那還真的是有些新奇……噢不……我糾正一下,應該說是有些驚奇……畢竟像你這樣擁有特殊體質的人,天底下可不多見。”
莫名其妙地被打趣了一番,百里橫嶽嘴角忍不住抽搐起來,緩緩道:“我的身子骨當然沒有這麼脆弱,而且我剛才表達的重點也不在這裡吧,無論你是用劍柄打我,還是用劍鋒打我,那不都是在打我?初次見面,就被你欺負了一下,我找誰說理去?”
南宮無心道:“我怎麼欺負你了?”
百里橫嶽道:“你從樹上跳下來,用劍柄打我的動作難道還不能算是欺負?”
南宮無心道:“當然不算,這僅僅是一種試探。”
百里橫嶽道:“你在試探個什麼東西?等等,你千萬不要告訴我,你是在用這個方式試探我的脾氣好不好?”
南宮無心再度笑了起來:“用這個方式來試探一個人的脾氣,未免太過低端了一些,我雖然不是什麼世家大族出身的人,但也絕對不至於用這麼低端的手法。”
百里橫嶽疑惑道:“那你此舉到底是為了試探什麼?”
南宮無心故意在他的面前晃盪了一下手中的長劍,隨後道:“我這把劍算得上是一把天下罕見的靈器,只要是被它接觸過的人,根骨如何?天賦如何?品性如何?這些我都可以快速感知出來,可能你聽上去有點魔幻的感覺,但事實就是如此。”
果不其然,百里橫嶽的反應顯得將信將疑:“天底下真的會有這種級別的寶物嗎?”
南宮無心道:“初次見面,抱著廣交朋友的心態,當然要表現出一番誠意了,而誠意的基礎無非就是誠實,我自然不會騙你。你仔細想一想也能夠明白的,畢竟在這件事情上騙你,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好處。”
彼時仍在少年時期的百里橫嶽撓了撓頭,稍顯稚嫩的臉龐上又浮現出了一絲訝異之色,接著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你透過方才那一下又感知出了什麼?能否直截了當地告訴我?”
南宮無心道:“當然可以。你的根骨和天賦都算不錯,就算在整個東離國內排不上頂尖,可只要願意在修行上耗費苦功,穩紮穩打地修煉,偶爾來一些靈藥的輔助,假以時日,還是能夠有所成就,成為修行界的中流砥柱!至於你的品性,除了偶爾愛鑽牛角尖之外,好像也沒有什麼問題,我很看好你。”
百里橫嶽道:“這些話……以前好像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南宮無心道:“那是因為他們不夠了解你,以及他們的手上並沒有我這樣的寶物,所以才會對你有所忽略,甚至是誤解,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捱了一下打,換來我對你的肯定,以及對自己的更加了解,怎麼看你都是划算的那一方。”
這次百里橫嶽明顯更偏向於相信,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快速調整了態度,以及轉移了話鋒:“如此說來,姑娘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卻不知姑娘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南宮無心道:“你說這話,究竟是要報復我,還是要感謝我啊?”
百里橫嶽道:“怎麼可能是報復?當然是感謝,而且你剛才不是說了,雖然你我是第一次見面,但你已經抱有交朋友的態度了嗎?既然存心交朋友,若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以後又要怎麼稱呼和相處呢?”
南宮無心略微琢磨了一下,似是覺得有幾分道理,所以很快點了點頭,開始了自我介紹:“我叫南宮無心,目前正在闖蕩江湖,既然是在闖蕩江湖,那就應該跟很多江湖人一樣,有著四海為家的覺悟,所以很多地方都可以是我家。”
百里橫嶽突然問道:“那很多人也都可以是你的朋友?”
南宮無心搖了搖頭:“在這件事情上,情況有所不同,我只跟符合我眼緣的人交朋友,並且在決心結交之前,我還會好好觀察他一番,以及試探他一下。至於具體是個什麼樣的試探方式?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就不需要我再過多介紹了。”
百里橫嶽道:“那麼這次該輪到我進行介紹了嗎?”
南宮無心道:“當然,如果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卻不知道你的名字,那你就佔了天大的便宜了。”
百里橫嶽道:“初次見面,我可不想佔你便宜。我叫百里橫嶽,百裡挑一的百里,至於橫嶽二字……”
言及此處,他的面色有些猶豫,聲音也有些糾結,似乎是在思考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將這兩個字拆分理解,並且進行合適的介紹。
好在南宮無心比較聰慧,在他陷入糾結的時候,已然會心一笑:“我知道,橫是橫豎的橫,嶽是山嶽的嶽,對麼?”
百里橫嶽連忙道:“對……對……但你是怎麼做到一猜就中的?”
南宮無心道:“誰說我是猜的了?這不是觀察了你一段時間,結合你自己的氣質,才分析出來的嗎?”
轉瞬之間,百里橫嶽又是一愣:“我的氣質?我有什麼氣質?”
南宮無心道:“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自己有什麼氣質?或許你自己都不清楚,但也旁人的眼光來看,就相對容易了一些。在我看來,你挺有成長為一個名動天下的劍客的潛質,這並不是什麼誇張的說法,而是肺腑之言。”
百里橫嶽道:“不是說氣質嗎?怎麼又提到潛質了?”
南宮無心道:“大概是因為某個人告訴過我,潛質這東西,有時候也能夠凸顯出氣質吧。”
百里橫嶽好奇道:“這個人是誰?”
南宮無心道:“幽海郡的一個漁夫。”
聽到這裡,百里橫嶽有些後知後覺:“幽海郡?等等,我想起來了,幽海郡有個南宮世家,無論是名望還是勢力都很強大,你又剛好複姓南宮,這是不是說明你就是南宮世家的人?”
這次南宮無心不僅再度發笑,還險些有用手中長劍劍柄再度抽打他一下的衝動,見到他本能地閃躲開來,她才沒有繼續追擊,而是笑著回應道:“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都不在少數,同一個姓氏,卻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難道很少見嗎?我剛好也知道一個百里家族,雖然不比幽海郡南宮世家,可在西楚境內,他們也算得上是家大業大,你剛好也複姓百里,難道你是西楚百里家族的人?”
百里橫嶽頓時咳嗽了幾聲,順勢清了清嗓子,接著方才說道:“你看我的樣子,也不像是個楚人啊,標準的東離人相貌,如何會與西楚的百里家族有血緣關係?”
南宮無心道:“那我還沒有幽海郡那邊的人的口音呢,你怎麼就因為我的姓氏懷疑我是幽海郡南宮世家的人呢?”
百里橫嶽道:“這個……大概是憑藉一種直覺。”
南宮無心道:“吞吞吐吐的模樣,斷斷續續的語氣,可不像是擁有篤定的氣勢,想來你的直覺也並沒有那麼準確。”
百里橫嶽道:“或許吧,但我最擅長的也不是探查,所以不管我的直覺有沒有那麼準確,都不會影響我其他方面的能力,比如劍術。”
南宮無心道:“我剛剛雖然誇過你有成長為名動天下的劍客的潛質,但通常情況下,潛質這種東西並不是能在瞬間爆發出來的,所以你距離那個目標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對此百里橫嶽非但沒有異議,反而點了點頭,補充道:“那其中應該還有一道繞不開的關卡。”
南宮無心像是在明知故問:“什麼關卡?”
百里橫嶽道:“劍心。”
南宮無心道:“你也聽說過劍心?”
百里橫嶽道:“慕容家的創造加上遠古的傳說,本身就具備很強的吸引力,像我這種沒有去過南燕的人,聽到有關劍心的趣聞,總有些心嚮往之,想要親自觀摩一番的衝動。”
南宮無心道:“這很正常。”
百里橫嶽道:“但我對劍心很感興趣,卻始終無法修煉出劍心,這是不是就有些不正常了?”
南宮無心道:“這同樣很正常。”
百里橫嶽道:“為什麼?”
南宮無心道:“在一個人人都想修行的時代,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修行者,最缺的則是修行的資源。劍心的出現,便是要在利用有限的資源的情況下突破無限的可能!你覺得這很容易嗎?”
遽然間,百里橫嶽為之一怔,雖然這些東西他早有耳聞,也早有感觸,可當這些話從別人的嘴裡說出來,傳入他自己的耳朵裡的時候,那種震撼的感覺仍舊是沒有消失,反而有種愈演愈烈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