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故人(1 / 1)
並不是在所有時候,一個人的自信都能成為另一個人無條件相信的理由。
在當年的那個時候,百里橫嶽一番涉及到造化易形丹以及劍魄的理論,就無法說服南宮無心提前相信他可以將劍魄轉化為劍心,或者與之對等的力量。
時間的緩緩推移,有時對應的是另一番緊密的思考。
深思熟慮之後,南宮無心的聲音再度傳了出來,精準地落入百里橫嶽的耳中:“這也能算是解開矛盾的理由?只要你不能在我面前保證,原本就即將凝練出劍魄的你,在服用這顆丹藥之後,就能快速將劍魄轉化為劍心,你剛才的那些理論就只能歸結於玩笑二字,無法成為強有力的論證。”
百里橫嶽道:“可如果我的這道劍魄是與人心相互依存的呢?”
此話一出,南宮無心竟像是被嚇了一跳,口中出現了明顯的顫音:“你……你說什麼?你的這道劍魄是與人心相互依存的?”
百里橫嶽道:“難道我說的不夠清楚嗎?又或者說是不夠具體?那我換個方式再講一遍,所謂的劍魄與人心相互依存,當然不是讓它們提前融合,一步到位,而是讓劍魄以人心為載體,寄居其中,隨著年深日久,精魄之中夾雜了心神,心神之中夾雜了精魄,那麼劍魄便有機會轉化為劍心!至於透過這樣的方式轉化出的劍心與直接修煉出的劍心相比,哪一種力量更為強大,那暫時就不得而知了,同樣交給時間去證明吧,你意下如何?”
南宮無心訥訥道:“看來我之前不僅低估了那顆丹藥,更低估了你。”
百里橫嶽道:“也不能這麼說,初次見面,瞭解有限,是很正常的事情。我身上的東西,你知道的沒那麼多,同樣,你身上的東西,我知道的也沒有那麼多,大家算是打個平手,誰也不欠誰,也沒有必要欠誰。”
南宮無心道:“這個我同意,但我還是有另外一個問題。”
百里橫嶽道:“什麼問題?”
南宮無心道:“方才你提到,要等到年深日久,精魄之中夾雜了心神,心神之中夾雜了精魄,寄居人心之中的劍魄,才有可能轉化為劍心……可現在我們上哪裡去等待年深日久?還是說你手裡的這顆丹藥,不僅能夠加速你凝練劍魄的過程,更可以加速中途這段等待的過程?”
百里橫嶽道:“正是如此。所以只要你願意在我面前展現出你的琴心,我便能吞服下這顆丹藥,先凝練出劍魄,再試著將其轉化為劍心,如果這一步並沒有出現什麼問題,而是順利完成,轉化成功的話,那麼之後就可以嘗試琴心與劍心的互相配合了!這兩種力量皆不同於武道和仙道,是大膽而有趣的創造,也是人力與自然的結合,究竟能夠找到什麼樣的地步?我很好奇,相信你也有同樣的感覺。”
南宮無心道:“話雖如此,可如此深入的探討,不像是兩個剛剛認識的人可以放手去做的,而且又是處於荒郊野外,沒有什麼洞天福地,倘若你我在此嘗試琴心與劍心的配合,中途被某個不識趣的人打擾,落得個走火入魔的下場,又要找誰說理去?”
百里橫嶽道:“也對,你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而且也沒有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候,倒不如你我先結伴同行,遊歷江湖,等彼此更為熟悉一些,又找到另外一個更加合適的地方,再來商議此事?”
南宮無心道:“正合我意。”
百里橫嶽道:“但我的好奇心還是被勾起來了,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你的琴心施展開來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會直接引發高山流水之聲嗎?”
南宮無心道:“那怕是與你期待的有些不同,我的琴心施展開來,非但不能直接引發高山流水之聲,也多半不能使得文人雅士駐足停留,只擁有一個特性,那就是將一定範圍內的天地變為蒼茫混沌。”
出乎南宮無心的預料,聽得此話,百里橫嶽的臉上絲毫沒有懼怕和忌憚之意,反倒有些掩飾不住的興奮:“將一定範圍內的天地變為蒼茫混沌?如此神奇,我真有些迫不待地想見識見識了……”
不知為何,看到他這副樣子,南宮無心突然感覺到了些許尷尬,只得清了清嗓子,道:“現在時機還不夠成熟,如果你的好奇心實在按捺不住,那就先退而求其次,讓我告訴你,我這顆琴心的名字吧。”
“你的琴心還有名字?”
“當然,給它取名,也能彰顯出我的部分創造力。”
“那麼它叫什麼?”
“太初琴心。”
“太初?這個名字所蘊藏的意義有點深遠啊!”
“那就對了,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唐突,但我也還想再問一個問題。”
“無妨,問吧。”
“你的這顆太初琴心有沒有什麼具體的形貌?”
“有吧,它像是一雙眼睛。”
“一雙眼睛,而不是一個嗎?”
“沒錯,一雙,既不能多,也不能少。”
……
後來的對話,他有些記不清了。
只是當他的目光轉移到面前這雙宛若太初琴心,卻誕生在一顆樹上的怪異眼眸時,他的腦海之中就情不自禁地再度浮現出她的身影。
儘管如今距離兩人的初見,已經有將近六十年的跨度了。
……
雨勢漸弱,宛若太初琴心的樹眼卻是逐漸強盛起來,在它睜開的瞬間便爆射出一股精光,緊接著強而有力的寒芒透向了遠處,朝著更遙遠的山谷方向穿刺而去。
在它的視野盡頭,有一團白色的霧靄,而在霧靄之中,有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百里橫嶽也不知道這黑色的漩渦究竟是從何而來?
他只能感知出,那東西就好像是某個妖魔張開的詭異大口一樣,想將周圍的一切都吞噬掉!
咔嚓!
與略顯突兀的聲響伴隨而來的是,那怪眼透射出的寒芒轉化為的劍光。
純白色的劍光與如被墨染的黑色漩渦正面觸碰的一剎那,樹眼竟是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咆哮,緊接著整顆松樹的身子都在這個時候猛地一顫抖,隨後迅速膨脹,以原本的身形基礎來計算,竟是暴漲到了數十倍之多!
與此同時,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異樣波紋也朝著四周擴散,接觸到附近的石壁後,像是觸動了某些機關,使得整個山谷都發出了轟鳴般的聲響。
轟隆!
這一響猶如九天雷震,雖不清楚因何而來,但在百里橫嶽的感知之中,那像是太初琴心的樹眼很快從原地消失。
秉承混沌而來,卻又蒼茫而去,更加堅定了百里橫嶽心中,它與太初琴心相似的想法。
……
樹眼消失,山谷中的轟鳴之聲仍未停歇。
轉瞬之間,漫天泥土飛揚起來,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個的泥丸,朝著四面八方衝擊而去,中途又裹挾其他沙塵,形成碩大的球體,直至在空中爆炸開來!
一時之間,塵土飛揚,煙霧沖天。
下方,那顆松樹的殘骸竟像是突然妖魔化,開啟了不低的靈智,在塵土瀰漫的天空之中不斷咆哮怒吼著,發出震耳欲聾的音浪衝擊,滾滾音浪之中,方圓五百里之內,原本還沒有被破壞的樹木竟然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先是主幹和枝條都呈現出了黑褐色,接著又變作灰黃色,最終如焦炭一般被徹底粉碎!
……
某些東西的消失,是在其他東西的重生做準備。
在百里橫嶽的記憶之中,他其實已經想不清楚究竟是誰把這句話告訴給了他。
儘管這並不妨礙他覺得這句話是有意義的,但很多時候,他都覺得這句話不太完整,卻又不知道要從何處改變。
所以每當想起南宮無心時,他還是覺得自己沒有徹底掌握主動權,也沒有徹底掌握自己的命運,只是與自己的少年時候相比,陷入被動的次數沒有那麼多了而已。
這當然算得上是某種進步,卻不能說是天大的進步。
一方面是因為他沒有那麼厚的臉皮以此來吹噓自己,另一方面就是因為他腦海之中塵封的記憶愈發不受自己的控制,就算只是被其中一段幻靈之力牽引,也很可能出現那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情況,除非他自己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親身經歷過這些東西,否則他很難找到記憶的缺口之處,讓自己擺脫幻境,迴歸現實之中。
……
微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般的聲響,晶瑩剔透的露珠順勢滴落而下,彷彿要乘著漸入佳境的風力,匯入細長的河流之中。
此時已是深秋,但不知為何,並無那種遍地殘葉的蕭瑟之感,只見太陽如同往常一般,正經過西方的雲端冉冉升起,釋放出的光芒照耀著大地,彷彿要儘量傾灑到每一個人的身上。
這畫面說不上極美,但總歸不會令人產生天然的抗拒。
卻還是有一個人故意躲避著陽光,立於深山叢林之中靜靜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人和物一般。
他也穿著青衣,同樣是個劍客,但其相貌氣質與當年的百里橫嶽以及南宮無心簡直沒有絲毫相似。
因為他的五官如刀削斧鑿般稜角分明,沒有多少肉感可言,鼻樑整體挺直的同時又略有翹起,嘴唇過分薄了一些,微微向上揚起,也會形成一條斜線,如劍鋒般鋒利,顯得冷酷異常。
他的手掌上握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圖案,飛禽走獸皆有。
但若說南宮無心的劍鞘像是某種特殊的封印,她本人從不輕易拔劍,此人的劍鞘就完全像是一個擺設。
無論他的目標有沒有真正到來,只要他想拔劍,便會遵循本能,而不會考慮其他的問題。
那時他的劍尖上會閃爍著如雷電般流竄的寒芒,以他的身體為中心,盪漾起一圈淡藍色的氣流,隨著他飛掠時,氣流不斷旋轉,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儘量彰顯出他劍術的高超,修為的強悍!
此刻他明顯像是盯上了某個目標,追尋著某個寶物,拔劍披荊斬棘的速度越來越快,以至於林中的一些鳥兒聽到了聲音,都紛紛逃竄,不敢再在原地停留。
某一刻,青衣劍客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打量著四周,緊接著他的臉上滿是興奮之情,似乎是已經尋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出來吧,不要再玩無趣的躲藏遊戲了。”
青衣劍客的聲音中充斥著自信,他相信只要自己這樣喊話,對方就一定會出來跟自己見面,否則雖然會耽擱他的更多時間,但這裡的山野無疑會被破壞的更多,對於他的目標而言,這幾乎是一種無法忍受的事情。
果不其然,青衣劍客的話剛落音,便有一陣微風拂過,隨後林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要從樹葉的縫隙中鑽出來一樣。
與此同時,他雙眸圓睜,其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燒一般。
這些火焰尚未燃燒殆盡,一名藍衣少女就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之中。
古怪的是,此刻並非寒冬,她的一張俏臉卻好像被凍的通紅,眼眶中還含著未乾的淚痕。
當她仔細看了幾眼青衣劍客,似乎也有點害怕,於是輕輕抖了抖身上的素衣,隨後用手捂住胸口,似乎想用這個方式讓自己平靜下來。
看到藍衣少女這個樣子,青衣劍客的心中突然產生一股衝動,他的眼睛中射出了愈發熾熱的目光,身體瞬間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現時,已經是站立在藍衣少女的身前。
猝不及防之下,藍衣少女直接被他擒拿住。
雖然她試圖從他的控制中掙脫,但是他的手臂卻猶如鐵鉗一般,讓她怎麼也掙脫不掉。
正在青衣劍客以為自己一擊得手,而有些洋洋得意的時候,藍衣少女的身後陡然傳來一聲異動,接著只見一團如火鳳燎原般的烈焰突然出現,在青衣劍客的身邊快速燃燒,縱然他反應迅速,只是受了一些皮外傷就將局勢控制住了,並且用自己引以為傲的劍氣將殘存的火焰分離開來,可還是有一股難聞的焦臭味在樹林中瀰漫。
直到這時,他也才猛然發現,自己剛剛控制住的藍衣少女,只是一道殘影,並非本尊。
“臭丫頭!居然敢用這種障眼法戲弄我?”
青衣劍客咬了咬牙,額頭青筋暴起,明顯是動了真正的怒火。
隨後青衣劍客再沒有說話,將周圍的火焰全部吞噬掉後,他不再飛掠行進,而是踱步而行,向著藍衣少女的本尊所在位置緩緩靠近過去,似乎是想給對方造成精神壓力的同時也給自己更多的時間觀察周圍的情況。
看到青衣劍客又一次靠近自己,並且變得小心謹慎起來,藍衣少女的手掌上冒出一顆顆小火苗,隨後小火苗慢慢凝聚,卻是在最為關鍵的時刻發生了異變,直接從火苗變成了冰晶,接著又變成了一根鋒利無比的冰刃!
火焰與冰晶的轉化,在青衣劍客看來,好像只是某種入不得流的戲法。
儘管最後那些冰晶還化作了一道冰刃,但在青衣劍客看來,仍舊是不足為懼,所以他整個人沒有絲毫的慌亂。
果不其然,當那名藍衣少女揮動著冰刃朝他穿刺過來的時候,青衣劍客只是輕輕揮動了一下袖袍,藍衣少女手中的冰刃便是直接破碎成為虛無。
“你我的修為可是存在明顯的差距,再做些無謂掙扎的話,可是讓會讓我更加生氣的。”
冰刃破碎之後,青衣劍客一把抓住了藍衣少女纖細的腰肢,隨後將她打暈,再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
當她再次恢復清醒的時候,已然是出現在了另一座大山之上。
山的外面是群山,看不到盡頭。
而在內部,則是雲霧繚繞,同樣令人有些眼花繚亂。
在她身旁不遠處的地方,一棵參天大樹矗立在那裡,足有百丈多高,樹冠上的樹葉呈半透明的狀態,就像是夢幻水晶一般,晶瑩剔透,看起來非常漂亮。
藍衣少女的視線不由得移動過去,看向大樹的枝幹,這些大樹枝幹粗壯有力,每一條都有數十丈高,葉子上甚至都有著淡淡的光澤。
她忍不住伸出纖細手指,摸向一根樹枝,剛剛觸及,卻又感覺自己的手指像觸電一樣,只得縮了回來。
這個時候,青衣劍客突然出現在藍衣少女的身旁,右手抬起,抓住了藍衣少女的肩膀,然後他的手掌貼在藍衣少女的背上,將自己的法力傳入藍衣少女的身體內。
“奇怪,為什麼我會看到這些畫面?那名劍客跟那名少女我認識嗎?”
不遠處,百里橫嶽撓了撓頭,說出這句疑問的同時,自己都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在他的印象之中,的確沒有這兩人的身影存在。
可偏偏結合自己的感受來看,墨雨巷所拿出的寶物攜帶的幻靈之力都是在他過往經歷過的畫面的基礎上,再次進行構建,直至形成完整幻境的。
所以如果這兩人由始至終都沒有與他打過交道,他的記憶之中應該壓根兒就沒有他們兩人的身影才對,更別說讓這兩人成為他此刻經歷的幻境的一部分了。
……
“算了,何必計較這些?就算我仍舊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跟這兩人打過交道,可墨雨巷拿出來競拍的寶物釋放的幻靈之力原本就不可能是無限的,否則他們還搞什麼重生?當年就不會被東離大軍弄得四分五裂了!這也就是說,只要我再等一等,這幻境就會不攻自破,自然地浮現出缺口。”
想到這裡,百里橫嶽的神情逐漸安定下來。
事實也的確如他預測的這般,但稍微有些戲劇性的是,當他迴歸到現實之中,並且對身旁的万俟觀星聽說要向他提前介紹那與清心丹具有相似效用的寶物時,後者的反應顯得很是古怪。
思考半晌之後,万俟觀星仍是一副倍感疑惑的反應:“先生之前不是還說,倘若提前告訴了我那作用型別足以與風雨樓清心丹算是同等之物,只是藥效稍有不及的寶物,便有可能影響我的心境,讓我在遇到墨雨巷今日能拿出的最高價值的寶物之前,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動用手裡的資源去參與競拍了嗎?為何現在又要突然改變主意?”
百里橫嶽道:“在你還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我已經觸及到了相對久遠的記憶,直到現在,都感覺那些東西曆歷在目,就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無論是万俟觀星的疑問,還是百里橫嶽的回應,此刻都沿用了之前的秘密傳音,所以在場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暫時沒有第三個人可以探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
但即便是如此,万俟觀星的臉色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怪異了起來:“按道理來說,先生回憶起了過往,甚至有可能感受到了與故人重逢時的美好,作為你現在的合作伙伴,我是應該跟你一樣感到高興的,可是你突然說要改變主意,把那與清心丹相似的寶物訊息提前透露給我,這就讓我感到有些費解了,難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巧妙的關聯嗎?”
對此百里橫嶽沒有正面回應,而是採用了相對委婉的說法:“主要還是因為墨雨巷給了我一些驚喜,原本我以為他們拿出的前面兩組寶物,只能吸引到一些根基相對不足,實力相對薄弱的勢力的代表人的注意,卻不曾想其中的某些東西,也擁有很神奇的效果,我一個不慎,被其中的幻靈之力抓住空隙,反過來影響到了我用以探知的魂力,接著我的意識就被牽扯入其中,經歷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幻境。”
万俟觀星似懂非懂地接過話茬:“說是幻境,其實還是在先生過往記憶的基礎上進行重現的吧?它本身並沒有那麼脫離現實,否則也不會讓先生有追憶到故人的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