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卡斯蒙·史密斯(1 / 1)
騎士看著這個皮膚黝黑的青年睡了三天,這期間,青年就像一個死屍一般一動不動。這本是他逃跑的最佳機會,然而似乎青年早有所料,提前將他用樹枝、巨石困在了這。他知道自己身處一座山中,但不知是具體哪座山,畢竟偌大的王城特加達,大山數之不盡。他也知道青年很虛弱。
這時,隱約響起了一些聲音。剛剛打算睡下保留體力的騎士立馬抖擻起來,睡意全無。他仔細聆聽,心中一喜。
聲音在逐漸擴大。
漸漸地,他基本聽清楚了聲音的具體內容。
“你們,為崔斯伯爵清理一下週圍的雜草。”
“是,大人。”
騎士心跳加速起來。
“崔斯伯爵,請讓我為你禱告。”聲音有些柔婉。
騎士激動起來,正要喊話,這時他發現旁邊的黝黑青年也醒了過來,兩隻淡漠的瞳孔靜靜地凝視著他。顯然黝黑青年也聽到了外面的聲音,猜測出他想做什麼。
騎士暗暗思忖著,如果對外面的人求救,他們聽不到,那接下來生氣的黝黑青年難保不會殺了他。聽到,他們會救嗎?他們救得了嗎?他們能在從自己求救到黝黑青年動怒殺了自己前的這段時間內救他嗎?
一切都是未知數。
可不求救,一直等下去就一定有好結果嗎?既然都是未知數。
喊!
“救命!”騎士扯著嗓子大喊。
黝黑青年面色沉了下來,迅速爬向騎士,企圖了結他的生命。
“你別過來!”騎士叫道,“殺了我,你一定會死的!”
黝黑青年不為所動,兀自爬著,現在距離已經縮短一半。
“你不能殺我!”騎士使勁掙扎著,試圖解開身上的束縛,“我是王國騎士,你沒有資格碰我!”
說完,他就後悔了,他看到黝黑青年冷冷一笑,爬的速度似乎更快了。
就在這時,黝黑青年來到騎士的身前,伸出野獸利爪般的手,對著騎士的眼珠子狠狠落下。
“啊啊!”騎士哭喊,“對不起,我錯了!”
唰!
咦?
時間過去了大概一秒,按理來說自己的面部應該會產生劇烈的疼痛,可是,怎麼沒有?騎士戰戰兢兢睜開了眼,嚇了一跳。那黝黑而鋒利的爪子不就在自己面前呢嗎?捅破天也就離自己的眼睛還差一毫米。不過,為什麼停下了呢?
原來如此。
騎士發現,眼前的爪子在不停顫抖著,周遭的空氣似乎產生了劇烈的波動。他雖不學習魔法,但他知道,這是魔法。
風系魔法——風鎖,透過控制空氣的運動,來影響事物的運動。
自己得救了!
被風鎖束縛的黝黑青年竭力掙扎著,奈何力量不夠。他眼神中充滿了不甘與憤怒。如果,如果多給他一絲力量,他一定能突破這層桎梏。
緩慢而有力的腳步聲響起,聲音越來越近,在此期間,黝黑青年與騎士就這麼一直僵持著,維持著當下的動作不變。
終於,腳步聲的主人出現在黝黑青年、騎士所處的凹口前。是一位身穿明黃長袍,髮絲如瀑垂落的年輕女性。她一眼認出了面前這個身披黑袍,身材高大的人,與近期麥洛斯監獄城堡新發布通緝的那人形體神似。
她微微挑眉道:“似乎是...麥洛斯通緝的人?”
布拉夫聞聲一震,糟了,被認出來了!
“不過不管你是否被通緝,你現在企圖攻擊甚至殺死一名王國騎士,僅憑這點,我都可以置你於死地。”女人一字一頓。
布拉夫貫聚著全部的力量想要掙脫束縛。
“你們,過來將他拿下。”女人命令道。
“是,大人。”幾個黑衣奴僕躬身道。
奴僕們來到布拉夫身邊,正要用樹枝捆綁布拉夫,驟然布拉夫掙脫了風鎖的束縛,如同猛獸般朝奴僕們撲來。
奴僕們嚇得立馬後退,但布拉夫只動了一步,奴僕身後的女人手一揮,他便重新被束縛,而且更緊了。
“放開我!”布拉夫叫道。
女人置若罔聞,伸手示意奴僕繼續。
“婊子,我叫你放開我!”布拉夫破口大罵。
女人細細的眉略微一挑,“如果你不想要你的嘴,就繼續。”
“呸!”布拉夫吐了口唾沫。
女人伸手在身前一擋,渾濁的唾沫凝滯在半空中,她手往前推,唾沫甩到了布拉夫臉上。
布拉夫張口想再來一次,這回女人先他一步,白皙的手在虛空一揮,空氣產生劇烈的紊亂,布拉夫的嘴憑空多出了幾道細細的血痕。
“還來嗎?”女人問。
布拉夫雙眼陰鷙,但不敢再罵。
奴僕們很快綁緊了布拉夫,他們做事迅速而周全,布拉夫幾乎被他們弄成了一個蠶繭,不說他現在力量盡失,即使是他正常時期,要想掙脫也不容易。
“跟我走吧。”女人對著凹口裡的騎士說。
“是,大人,”騎士訕笑道,“不過在此之前,您能否...幫我出來呢?”
“自己出來。”女人甩頭就走。
騎士尷尬地想抓抓頭,結果發現自己的手根本動彈不得,最後是奴僕們幫他掙脫了出來。吃了幾日憋屈苦,騎士正打算踩布拉夫幾腳洩洩憤,旋即想到這傢伙怪異得很,不知還隱藏著什麼招數,要是又被他掙脫了出來,自己這一惹怒他,到時第一個死的怕就是他。
一念及此,騎士只敢對著布拉夫罵罵咧咧幾句,只不過從始至終,都不敢與布拉夫對視。
布拉夫被奴僕們拖到凹口外面來,在女人命令下,奴僕掀開布拉夫衣袍一看,所有人都覺得面容有些似曾相識,不久,女人想到,這不正是通緝許久的罪犯布拉夫·哈德嗎?
有趣,逃了三年,沒想到竟出現在了王城,這中途諸多阻礙與困難,他是如何克服的?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好歹是個頗有些分量的逃犯,自己抓到了,上交上去,又是一份功勞。
“帶走。”女人下令。
······
清晨,陽光明媚。特加達的夜晚極其繁華,早晨也是如此。凌晨六七點左右的時候,從市中心往外擴散幾十千米的區域已是人頭攢動,亂如一鍋粥。
露絲所住的旅店既不靠近市中心,也不貼近城門,處在適中。這裡白天夜晚人流都不是非常誇張。露絲保持著以前的生活習慣,六點的時候就醒來了,只不過她不需要再像以前一樣採藥、分類、擺攤、賣藥。
她現在有了個新習慣,練習魔法。
一天之中,除了溫習已故的媽媽教給她的醫術,其餘休閒時間,她都在練習魔法。學習魔法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需要日積月累、腳踏實地。除了從小就極其嚮往魔法這個原因外,她學習魔法,還有一個原因。她想保護一個人,一個男人,一個也曾保護過她許多次的男人。
她從小讀書就知道,做人要知恩圖報,人只要心中存有一份情意,整個人都會散發著一種人性的魅力。但她現在想保護男孩不僅僅是為了知恩圖報,還有別的,別的她難以啟齒的...
今天是布拉夫沒回來的第一天,想他。
但除了想他,她更需要做另一件事情,相信他。說到底,即使出了事,她除了給予心靈上的支援,別的什麼也做不了。何況,她相信布拉夫,相信布拉夫不會出事,他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會出事。
可他之前出過事。
露絲心裡冷不丁冒出另一個聲音。
坐在床上的露絲,嘟著嘴,好吧,他可能會出事,那就算出事,他也會處理得好好的。
另一個聲音又在說,“他也有處理不好——”
“好了!”露絲一拍大腿,使勁甩了甩腦袋,將那個惱人的聲音驅逐掉,“反正我相信他,不管你怎麼說。”
那個聲音沒有了。
露絲展顏一笑。
······
昏暗的地下室,一條甬道沒有盡頭地延伸下去,這頭到那頭。道路兩邊樹立著兩排鐵網,裡面關押著形形色色的人。這裡的地面很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這裡的人臉色都很枯黃,因為常年見不到太陽。走在甬道中,感覺四面八方每時每刻都有陰風吹來,冰涼刺骨。這裡是王國所有人最不想來的地方,這裡是王國最大的監獄——麥洛斯城堡。
進來這裡,意味著永世的囚禁,進來這裡,意味著永世的折磨。沒有人會想來到這裡,外面的人不想來,裡面的人出不去。
在這漫漫地下室中的所有獨立監獄裡,其中一個監獄,關著一個黝黑青年。他早上剛經歷了一番折磨,一番他想都不敢想,這輩子都不想再試第二次的折磨,一番,令他想要屠盡這裡所有人的折磨。
他們用不知道經過什麼特殊處理的白銀鐐銬銬住他,使他全身力氣無法施展,他被帶到外面,那些人,用閃爍著晨曦的鋒利小刀,一塊,一塊,將他身上所有的皮膚全部割裂下來,又一塊,一塊,將所有皮膚重新縫合到他身上。
一開始是痛的,劇痛無比,痛得他無法形容,痛得他全身戰慄,痛得他想要暈過去。到了後來,他麻木了,他習慣了,他看開了,被割下的彷彿不再是自己身上的肉,是一塊微不足道早晚都要脫落的死皮。這樣的雲淡風輕。
他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流了多少血,總之眼見之處盡是殷紅。到後來,無力感如潮水般侵蝕他的神經,他漸漸變得昏睡。可每當他即將睡去時,即將避免再零距離體驗這種極端痛苦時,那些人就會用水將他潑醒。
他不記得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總之如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當那些人將最後一塊從他身上割下的皮縫補到他身上時,他竟然有一絲開心?當然要開心啊,總算不必再承受這樣的痛苦了。
那些人笑著將他丟到地下室的監獄鐵門裡,他發誓,他必將殺了他們!
必將!
按理來說,布拉夫經歷了這樣的事情,回到自己的單間時,應該是立即倒頭就睡的,可是他睡不著,他根本沒法睡。那些人強逼他飲下了一碗水,從那之後,他精神一直亢奮著。可他心裡清楚,這亢奮之下,隱藏積壓著極大的疲憊。當這份疲憊徹底爆發時,他不敢想象到底會如何。
碰碰!
一名騎士在鐵門外敲了兩下,將一盆食物從鐵門下的縫隙塞了進來。布拉夫想也未想便爬了過去,如狗一般啃食起來。他不在乎什麼形象,他不需要什麼尊嚴,他不需要考慮什麼諸如這是敵人給的、這裡面或許有毒等等。他已經飢餓到了極點,疲憊到了極點,到了無以復加的極點。
頭頂的那人在笑著自己,就讓他笑吧,讓他笑吧,無所謂了,只要他能好好地吃完這份飯,其他一切都無所謂了。
碰!
騎士一腳踢翻了布拉夫手中的飯盆。
布拉夫只愣了一瞬,便瘋也似地爬向那個傾倒的飯盆,毫不在乎地繼續吃起來,哪怕飯已掉落在潮溼散發著怪味的地上,哪怕飯已從白色變成土色,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吃,他只想吃。從喝下那碗透明的水開始,他只想吃飯。
站在鐵門外的騎士看著布拉夫,笑著搖了搖頭,“沒意思,一點狄塞爾之水就被徹底擊潰了,我還以為能再玩一會兒的呢。”
“算了,下一個吧。”說著,騎士轉身離去。
而單間裡的布拉夫,猶在忘我地啃食著打翻在地上的食物,哪還有昨日麥洛斯城堡之前硬撼一眾鋼鐵騎士的威風啊。
布拉夫遭受這樣的虐待七天,期間,他靠在單間的石牆上,恍恍惚惚地看著鐵門外,那些其他單間裡的罪犯,也都如同他一樣,被騎士帶著,踉踉蹌蹌地出去,踉踉蹌蹌地回來,滿身傷痕。
布拉夫突然想到他的母親,她被騎士抓走時,是否也曾經歷他這樣的痛苦?不,不要,他不要這樣,他不要母親也像他一樣經歷這非人所能承受的苦難。可是說來也好笑呢,他現在自身難保,還有閒心想東想西。
恍恍惚惚地,布拉夫聽到了一條訊息。一名騎士站在甬道中,發出渾厚嘹亮的聲音:“典獄長的兒子下午要練習砍頭,現在,我將隨機抽取一共十名罪犯,上斷頭臺。”
下午?要到下午了麼?現在是白天麼?早上麼?上午麼?待在這裡,他已經失去了時間的觀念。
砍頭,斷頭臺,似乎是件好事呢,可以死了啊,死了就不必再經歷這樣的折磨了,難道不好麼?
另一個聲音說:可是,死了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啊,你要進入一場長眠,永世不能甦醒,你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而輕如鴻毛的你,也不會不可能被外界想起,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彷彿你從未來過這個世界。你將再也不能看到你在乎的人,你將再也無法履行你的承諾。你,真的做好準備,赴死了麼?
沒有,我沒做好準備,可是,那又怎樣呢?我能決定任何事麼?
是啊,那又怎樣呢?你縱有心,但無力。
噔噔~。布拉夫眼前的鐵門開啟了,他是那十個要上斷頭臺的幸運兒之一,他被選中了,騎士來帶他走了。
很快,十人都被挑選好,七男三女,這其中,還有一名尚未成年的少女。臨死了,下午大限將至,少女臉上沒有絕望的死灰,她眼神呆滯,嘴唇微張,身上滿是傷痕的她,眼中隱隱有一絲,解脫?
不只是她,其他九人,包括那個黝黑青年,此刻的狀態都跟她一樣。
十個人被帶上了一輛拖車,這拖車平常是用來拉運監獄所需的豬的,現在典獄長的兒子要拿監獄的囚犯練刀法,他們一時想不出其他好的運輸工具,這輛本用來拖豬的拖車,便派上了用場。
拖車由一匹深棕色的高大駿馬拉著,十個人搖搖晃晃地,不知不覺來到了王城中心的廣場。平日裡,廣場中心是一座巨大而斑斕的花圃,人氣極盛。當按下一顆按鈕時,花圃搖身一變,成了一座冰冷攝人的斷頭臺,廣場所鋪的灰石板地,也統統變成了暗紅色。人群迅速退去,只敢站在廣場的邊緣,那裡,是灰石板與暗紅色的交界處。
被選中的十人,被騎士帶到了斷頭臺前,跪在地上,蒙上棕色頭袋。
時間緩緩流逝,某一刻,一輛馬車駛進了廣場。人群瞧見馬車的華貴裝飾,紛紛讓路。馬車來到斷頭臺的階梯前停下,一名身穿暗紫色長袍的少年從車中走下,身後揹負著一柄鎏金劍鞘,陽光下,光芒刺目。少年緩緩走上斷頭臺,面無表情,不長不短的頭髮,被風輕輕揚起,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身材瘦削,但卻給人一種氣勢上的壓迫,兩道如劍般延伸的眉,使他英氣十足。
走上斷頭臺,少年對騎士說道:“你們好,我的名字是卡斯蒙·史密斯。”
騎士躬身,“尊敬的卡斯蒙大人,您好。”
“他們就是你們為我挑選的罪犯?”少年淡淡開口。
“是的,大人。”騎士說。
“果然個個罪犯相,”少年冷冷地說,“王國就是因為有他們這幫蛀蟲,統一之路才一直走得不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