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路漫漫中(1 / 1)
一場大戰,黑風城的房屋幾乎全都變了模樣,昔日那或巍峨或錯落有致,而今卻頹敗蒼涼,更有那連綿積雪,厚厚的宛若喪衣。
大雪初停,氣溫卻低的讓人絕望。
簡陋的院落裡,幾個身影站在那裡私語,在四周,可以看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院子不大,充盈著血液的氣息。一棵在火中燒焦的樹木,撐著那副骨架彷彿在對上蒼怒視。
“一共二百六十七人,昨夜裡走了二十八個,黑風城被犬戎劫掠放火,藥材已經不夠了!”
“有不少人的傷勢極其嚴重,若是得不到有效的治療,恐怕也救不過來!”
“還有大夫,就我一個人,即便是我有分身之術,也忙不過來。”
“可惜那些百姓都走了,不然還真能找到幫手!”
“唉,沒有死在犬戎人的手裡,卻死在了我們的無奈之下!”
兩個說話的老者忽然沉默下來,彼此的面色都是凝重而悲傷的。好一會兒,一人望著對方,開口道,“我得走了!”
“嗯?為什麼?”
“你忘了論道大會?何況,我是漢唐的人,遲遲不歸,算怎麼回事!昨日,犬戎人突襲北漢,北漢被人一路到底,完了!犬戎勢力膨脹,將邊域擴充到漢唐邊界,漢唐要有所行動了!”
“可是你的傷······”
“死不了,而且你這裡沒有可以醫治我的藥,留在這裡只會讓我的傷勢更嚴重。唉,可惜了一輩子的修為,折損在這黑風城裡了!”
“謝謝!”
“喲?竟然能對我低頭了!”
“如果沒有你在,我們這些人恐怕早死了!而且也不會有今日的殘勝!我知道你拼著性命與那犬戎朝奉對決,若不是如此,那個朝奉早就顯身了,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在你們這些修道之人的眼中,恐怕只是螻蟻吧!”
“這是兩個世界,強弱一目瞭然!不過也不必擔心,你們大陳能存續下來,肯定也有武力上的依仗的,要不然犬戎還需要跟你們議和,早就打過來了!”
“呵,那是上層關心的事,我一個糟老頭就不管了!”
“師弟,有時間,恩師的論道大會,我還是希望你出席。師傅畢生鑽研,若是能夠推廣,這算是我們做弟子的能為恩師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吧!”
“你原先把幽魄劍給荊哥兒,是不是打著收入門下的打算?”
“籲!他還不夠資格!只有你認為他多麼優秀,在我眼裡,他不過是個有點血氣的莽夫而已,恩師所學博大精深,豈是他能承繼!不過,以後離這小子遠點。”
“嗯?為什麼?”
“我不會害你,這小子在馮道元府邸的死蔭之地吸了一身死氣,他的身體變異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對他的傷束手無策嗎?要知道,死氣雖然能快速恢復傷口,但是一而再再而三,消耗的是什麼,是命源!任何東西都有缺陷,不可能十全十美,他在與犬戎對戰中,身體受損嚴重,若非因為體內死氣,他早就死了,能夠像現在這樣,已經算是不錯了!”
“我明白了,不過我有我的選擇。”
“屁的選擇!”
就在這時,從外面走進來幾個人,有高小飛和子牙、二狗等人。高小飛等人看著兩位老者,紛紛問好。
“蕭先生,孟先生。”
孟嘗瞪了蕭劍一眼,對他的執拗非常不滿,道,“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自己好好考慮。我呢,你就別送了,老子自己有腿腳會走!”說完便顯得氣沖沖的樣子離開了。蕭劍也不在意,朝高小飛等笑了笑,朝他們走了過去。
摸了摸子牙的頭,道,“城裡怎麼樣了?還發現活著的嗎?”
高小飛搖了搖頭,道,“大火燒的很厲害,很多房屋都倒塌了,難有幸存的了!”
“二狗,你怎麼樣?”
“蕭先生,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蕭劍卻盯著二狗的下半身,二狗是被人揹著進來的。蕭劍道,“氣血淤滯,待會老夫給你推拿一下。”
“蕭先生,我沒事!”二狗急忙道,“還有其他人等著你醫治呢!”
蕭劍卻沉下臉來,道,“老夫是大夫還是你是,別廢話,趕緊揹他去隔壁院子。”
二狗被人揹走,蕭劍蹲下身捏著子牙的手,細細打量,小男孩長得眉清目秀,雙眼炯炯有神。蕭劍抬起頭望著高小飛,道,“還有什麼事?”
“有的人離開了!”
蕭劍愣了一愣,道,“都有誰?”
“知府衙門的朱靖等人,邊軍的啟明先生等。”
蕭劍站起身凝望著高小飛,沉吟了好一會兒,道,“他們都是有抱負的人,走就走了吧,我們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對了,邊軍現在在做什麼?”
“邊軍和剩餘身體沒什麼大礙的人都在搜尋倖存的人。”
“修復城牆,緊閉城門,嚴防有人偷襲!”蕭劍嚴肅的道。
高小飛吃了一驚,道,“蕭先生,你是不是過於謹慎了?現在的黑風城還有誰會來偷襲?”
蕭劍擺了擺手朝正北屋子走去,道,“犬戎大敗豈會心甘情願接受,即便接受也會做些事情來要挾朝廷,謹慎沒有壞處。”
高小飛望著蕭劍的背影,想了想,道,“先生吩咐,小飛遵命。”
“還有,那些犬戎雜碎別讓他們清閒了,這麼多事情,他們還能站在一邊休息?都趕出去做事,讓人看著,若是有反抗或者耍小聰明的,直接砍了!”
“好!”
步入屋子,暖意融融。蕭劍一眼瞅見靠牆歪著的荊哥兒。荊哥兒睜著雙眼,目光倦怠,整個人顯得纖薄憔悴,皮膚蒼白髮皺,就像是老去幾十歲一般。凝望著蕭劍,他便微微一笑。蕭劍心裡一暖,開口道,“你還好意思笑,老夫都忙的脫了皮了!”
“謝謝!”
“謝個屁!”蕭劍罵道,“老夫忙死累死,就得你一個謝,而你小子逞強好能卻惹得一個公主對你死心塌地!唉,老夫真是羨慕的緊。”
“哦?她怎麼樣了?”
“昏著呢,不過不要緊,不會死的。”
荊哥兒垂下目光,落寞而凝重,道,“死了不少人!”
蕭劍收斂笑意,點了點頭道,“你帶來的邊軍死了將近一半,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更是沒幾個人了!”
“他們是好樣的,”荊哥兒道,“至少比我們強!”
“他們每個人,無論是什麼身份什麼出身,能不畏死參與戰鬥,都是好樣的。”蕭劍垂下頭沉吟道,“這黑風城以及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都是他們一寸寸生命換來的。”
“呼,”荊哥兒長呼口氣,道,“但是我們總算是贏了,而且還讓無數百姓安然無恙的活著離開了!這樣的付出,還算值得吧!”
蕭劍笑了笑,道,“老夫活著總算是做了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看來當初跟著你沒錯。”
“卻讓你吃了不少苦!”
“還記得老夫當年唱的那首打油詩?”
荊哥兒點了點頭,道,“哀哀我心,漠上獨行,且醉且歌,顛倒疏狂,問我何人,家有何親,江湖相望,浮萍無根,夜來南望,稚子已蒼,幽幽冥途,魂兮四方。”
蕭劍站起身,踱步走到窗邊,外面是一個個懨懨的身影,牆頭上的雪彷彿那白髮,閃翼著刺目的光寒。
“閒來對鏡發蒼蒼,身軀已老氣血荒,夜半夢迴鄉故里,童顏稚子正疏狂,潦倒一生無所就,從此人生歸墓藏,未想敵寇侵疆域,匹夫披膽鬥志昂,未料生來何怨死,一身熱血灑疆場,人生暮年何所願,無那虛名與遠揚!”
蕭劍回過頭,含笑靜靜的望著荊哥兒,荊哥兒坐在那裡,嘴裡輕輕念著他所吟的詩,既而抬起頭,露出了平靜的笑意。
“你說什麼?”皇帝怒不可遏的瞪著跪在地上的歐陽明珠,那可怕的氣勢讓即便胸有成竹的歐陽明珠不經嚇了一身冷汗,旁邊的官員也渾身一激靈紛紛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喘。
“陛下,”歐陽明珠咬著牙道,“老臣不敢欺瞞陛下,根據黑風城傳來的訊息,那荊哥兒拿著御賜聖劍與陛下的聖旨奪取了邊軍軍權,更將邊軍包括黑羽將軍嚴闞在內的二十七名將領當場斬殺,陛下,老臣想問的是,那聖劍與聖旨,可是真的?”
“請陛下明言,臣等冒死聆聽聖言!”百官無論文武紛紛喊道。
皇帝雙眉一凝,目光閃過一道洶洶殺意,偶然一瞥站在一邊的內宦,心中一動,那滿身戾氣一時散去,整個人顯得疲憊不堪的癱坐在御座上。
“自然不是真的,別說只是一個小小的青衣衛校尉,即便是青衣衛總督,朕也不可能委以如此重任。邊軍乃國家鋒芒,不可輕動,更需有穩重老練武將統帥,青衣衛只是近衛親軍,負責監察百官嚴肅官紀之職能,對軍事即無知又無威信,豈能任人信服。因此,歐陽卿家所言,皆為虛言。”
“既然陛下如此說,那麼老臣是否可以理解為有人假冒欽差偽造聖旨假傳旨意?”
面對歐陽明珠咄咄逼人的氣勢,皇帝顯得惱怒異常,雙數按著長案,壓抑著內心的怒火。
“陛下!”這時候,一直靜靜的站在一邊的內宦忽然跪了下來。
皇帝微微一愣,板著臉道,“高氏,你這是幹什麼?”
“陛下恕罪,奴才有萬死之罪!”
“萬死之罪?你個狗奴才難道也欺君罔上了?”
內宦伏倒在地道,“陛下,奉天殿失火一事已經查明,是管理內府的太監阿貴勾結內衛盜竊內府寶物後為掩蓋罪行縱火燒了奉天殿。陛下,奴才萬死,沒有管理好手底下的人,讓如此惡徒混入宮中,導致如此嚴重的事情發生。陛下,奴才該死!”
皇帝面色變幻,看了一眼御座前的百官,忽然目光一凜,騰的站了起來,一腳飛踹那內宦,砰的一聲,內宦人仰馬翻重重的撞在了石柱上,噗的一口血噴了出來。
“狗奴才,你罪該萬死!疏於管理?好一個藉口!朕念你勤謹忠心牢靠才委與你重任,沒想到你卻在朕的內宮惹出如此大簍子!豈是一個奉天殿,豈是奉天殿裡的寶物,先祖所遺留的聖劍居然也被人盜走冒用!你這狗奴才該死!來人!”
百官怔了一怔,紛紛抬起頭望著猙獰的皇帝和麵色蒼死頹然爬起來跪在地上的內宦,而此時,身穿明黃馬褂的兵士紛紛跑了進來。
“將這狗奴才拖出去打死!”
“喏!”
“陛下,奴才知錯!”內宦卻毫不掙扎,而是平靜的拜了幾拜,然後任由近衛將自己架了出去。“奴才辜負聖恩,不能服侍陛下週全,奴才萬死!陛下,奴才來世再報答陛下恩情!”
氣喘吁吁的皇帝一甩袖子,坐在御座上,目光緩緩掃了一眼跪在那裡的百官,淡淡的道,“此事已經查清,有奸賊盜取內宮財物,又縱火焚燒現場,此等奸賊當誅九族以絕劣根。而出現在黑風城的聖劍和聖旨,若當真屬實,那也是奸賊矇混利用,非朕所授予。卿等既然稟明,當令人速速查清,追回聖劍和聖旨。”
歐陽明珠垂著頭,老邁的面孔抽了抽,卻飛快的閃過一抹笑意。他當即道,“陛下聖明!既然非陛下授予,那荊哥兒便是罪大惡極,不但勾結賊人盜竊陛下財物,假傳聖旨,殺害邊疆大員,更是挑起我大陳與犬戎戰爭,此獠當凌遲處死!”
“當凌遲處死!”百官迎合。
“好了,此事朕早已交付歐陽愛卿處理,不必稟明朕了,速速處理就是。”
“喏!”
“若無事,那便退朝吧!”皇帝站起身,“哦,對了,明年年初科舉之事已然將近,為國選才舉能乃國之大事,不可不慎。蕭愛卿,此事準備的怎麼樣了?”
“啟稟陛下,”一位身材矮胖的老者趕緊跪出來,“科舉之事已經準備妥當,只等來年春正式開始。”
皇帝皺了皺眉,道,“南方几個府縣歷來文化薄弱文人貧瘠,對於這幾個府縣,當多予幾個名額,不要讓他們寒心了!”
“陛下聖明,”那老者道,“明春科舉,那幾個府縣的名額增加到十名。”
“唔,好吧,既然安排妥當,那朕便等候佳音!退朝吧!”
北風捲地,白雪迎空。黃炳明騎在馬上有種當年中得狀元郎跨馬遊街的感覺,當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望著越來越近的黑風城,回頭瞅瞅雄赳赳氣昂昂的兵士,當真是一權在手威風之極!
到得東城門下,城門緊閉,城牆上疏落的兵士在那裡戍守,人雖少且又經歷大戰,但這幾個兵士卻昂首挺胸氣勢威嚴。望著呼呼啦啦而來的人,這些人面色不變,冷眼凝望。
“快開城門,欽差大人到了!”黃炳明身邊的一名小吏喊道。
“什麼欽差,拿出身份銘牌來!”城上的兵士冷聲道。
“放肆!”黃炳明面色一沉,怒道,“你們小小的兵丁,見到欽差儀仗不但不速速前來參拜,反而要本欽差拿出身份銘牌,你們該當何罪!你們管事的呢?”
那名兵士卻毫不在乎,冷聲道,“黑風城剛經大戰,城中無論上官亦或是小卒,均冒死而戰,現在他們受傷正在治療,這城門便由我們看守。若無身份銘牌,恕無法開門。”
面對如此強硬的兵丁,黃炳明內心極為惱火,路上的得意一掃而空,他重重的哼了一聲,身邊的人立時扯出腰牌,並將明晃晃的聖旨拿了出來。
“此乃聖諭,黃大人受陛下御旨欽封為欽差,特命前來安撫黑風城百姓處理相應事宜,爾等還不速速大開城門,迎接欽差。”
見到那明晃晃的聖旨,城上的兵士遲疑了,互相對望了一眼,一人便朝裡面走去,很快便聽到一人喊道,“開啟城門。”
黃炳明眸光一閃,一道殺意瞬即飛過,他朝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立時明白瞬即回身對墨齒軍的校尉低語幾聲,那校尉面色一變,連連搖頭,黃炳明的隨從面色一沉。
“別忘了,墨齒將軍將你們調撥給我們時所說的話,更別忘了,這可是聖命,你要違抗旨意?”
那校尉瞅了一眼前面的黃炳明,又看了看那隨從手裡的聖旨,一下子便屈服了,點點頭道,“好。”隨從嘻笑一聲便回過頭去。
城門吱吱呀呀被開啟,便見到幾十名穿著滿是血跡的鎧甲站在那裡。
黃炳明內心哼了一聲,淡漠的掃了一眼,便昂著頭騎馬朝城內走去。片刻間,將近六千人進了城。黃炳明勒住韁繩,垂下目光看了一眼,道,“現在誰在管理黑風城?”
“黑風城衛所校尉兼邊軍大將軍荊哥兒。”
黃炳明內心又是哼了一聲,心道,小小的青衣衛校尉,還敢妄稱大將軍,真是不知死活。不過心下一轉,便道,“他現在何處?”
“在東城青衣衛所。”
“前面帶路。”
“這······”
“嗯?”黃炳明下巴一揚,不滿的道,“怎麼,本欽差讓你帶路你敢違抗?”
那名兵士遲疑了片刻,便道,“是。”
一群人於是朝青衣衛所而去,而留下的兩千餘人在墨齒軍校尉的示意下,忽然拔出刀劍,猛然朝著那些守城兵士下手。
“你們幹什麼?”
“你們不是欽差儀仗!”
在驚怒中,墨齒軍毫不遲疑的暗下殺手,瞬間將五十多名守城兵士斬殺在那裡。黃炳明的隨從見到此間事了,便滿意的打馬而去。
“大人,他們可是我們自己人啊!”一名兵士忽然開口道。
“閉嘴!”校尉滿心矛盾,聞言怒斥道。
“大人,他們浴血戰犬戎,僥倖活下來,而我們身為同袍,卻痛下殺手,我們、我們算什麼!”一瞬間,許多兵士嘈雜起來。
“全都給老子住嘴,這是皇帝老子的命令,難道你們要違抗旨意!”校尉面色難看的吼道,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只是面色變得難看。
冷光下,一具具屍體躺在那裡,鮮血流在還未乾透的地上,那樣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