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料峭春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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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三年,春。

大雪不止,整個卞城裡裡外外盡皆被素白的雪覆蓋,浩浩茫茫,宛若是大地披上了裘服,素雅娟淨,凜然而淡漠。而在這浩莽之中,一點點黑色的物跡妝點其上,有城池、村落,有蕭森樹木,有凍結的河道,還有在那河上的船隻,以及行走的身影。北風蕭蕭,吹不散這滿地的落雪,攔不住行人的腳步。

卯時二刻,天未明亮,卻早已有人從暖烘烘的床上起身,開始了一天的忙碌。皇城之內,殿宇巍峨,撐著素白的雪衣,淡漠而莊嚴。早朝已經開始,幾個炭爐並不能讓寬闊的大殿溫暖,雖然殿門已經合上,讓身子單薄老弱的人不經瑟瑟發抖。御座之上,皇帝高冠束帶,一身飛龍探爪服,端正而坐,目光淡淡的注視前方。百官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隨時守住自己的狹小世界,不讓任何因素干擾或滲入。

戶部參政廖艾匍匐在地,三跪九拜,然後直身而跪,展開奏摺,開始了奏事。

“啟稟陛下,臣廖艾有奏。今年春二月,嘉定府春汛,嘉定河潰堤,淹沒田地、房屋無計,流民六萬餘,嘉定府上報,陛下當機立斷,從內府調出糧食三萬擔、白銀五萬兩,運往嘉定府賑濟災民,安撫民心,又降旨令三皇子為欽差,領戶部官員前往統領賑災事宜。臣隨三皇子前往嘉定府,至昨日方一同回京述職。三皇子領臣等到達嘉定,三皇子查明災情、原因以及地方官員處置措施,因嘉定知府蔡腕、同知顧英權等十二名官員處置失當,導致災民餓死凍死者多達百餘人,三皇子立即暫停了這十二名官員職權,關押等候陛下處置。隨後,三皇子闢地建立臨時房舍,收容流離百姓,又統御糧食,保證災民日常飲食溫飽,杜絕凍餓而死的現象,又招募大夫,隨時救治傷患之人,並防止疫情發生。歷時三十七日,汛情已解,災情已除,百姓深念皇恩,特立生祠以感陛下洪恩!臣廖艾,涕零!”

嘉定府因嘉定河潰堤,洪水氾濫,淹沒方圓數十里之內土地房屋,導致百姓流離。嘉定府各衙門處置失當,任由災民奔走,使得許多災民在流離途中被凍死餓死。大陳皇帝得知災情,立刻派員前往賑災,並調撥了糧食和銀兩。三皇子陳涉身為皇子,挺身而出,以欽差身份前往災區,先處置無能官員,調派人員,以身作則,收攏百姓,開闢收容之地,安撫民心,又著人勘察嘉定河潰堤原因尋找疏浚辦法,以及將各處遺落糧食、財物聚攏,以防不時之需。立時一月餘,災情已解,潰堤已固,洪水已退,災民返鄉。這一次洪災,因為應對及時處置妥當,未如以前一般引起大量百姓傷亡甚至百姓落草為盜的情況。

皇帝聽著戶部參政廖艾的奏事,不時朝站在左側不遠處的三皇子陳涉望去,只見他身形消瘦面色蒼白,顯得疲憊瘦弱,心裡不覺感嘆。這次是真用心了!皇家子女,就應該如此盡心盡力為皇家辦事,少些嬌氣,少些浮華,方不負這天家骨血!

廖艾已經起身,垂頭緩緩退回自己所站的位置。皇帝點點頭,開口道,“這是眾位愛卿盡心輔佐之勞,朕不過是凝聚眾人智慧,居間排程而已。”

“陛下仁厚!”百官紛紛跪倒在地道。

皇帝擺擺手道,“百姓為水朕為舟,百姓安寧,朕方能心安。此次嘉定之事,算是告一段落,只是嘉定河年年氾濫,不是長久之事,所以,朕希望工部諸卿能儘早拿出個方案來,徹底解決水患之事,不然這就像是一把懸起來的刀,朕年年不得安寧,百姓也過得不安穩。”

“臣等無能!”工部的幾員心中一緊,連忙跪倒下來。

皇帝淡淡的道,“這是你們工部的事情,朕今日不論是非,只是希望你們莫要再讓朕失望!”

“臣等定加快勘定嘉定河,儘快拿出解決方案,供陛下御覽!”

皇帝目光飄過,從歐陽明珠身上略略停了會兒,既而朝三皇子掃了一眼,道,“戶部有功,如何賞賜,三省儘快拿出個章程。至於朕的皇兒,三兒,你可有什麼要求?”

三皇子微微一愣,連忙跪在地上,道,“兒臣乃大陳皇子,為大陳盡心出力,是而陳本分,不敢奢望父皇賞賜。”

皇帝微微一笑,道,“起來吧,連日趕回來,早就困頓了,本該讓你早些與你府中家眷團聚,但是今日乃大朝,你又是處事一方的朝廷大員,不來不合禮法。好了,既然你不提,那麼就容後再說吧!諸卿,”皇帝將目光從三皇子身上移開,落在眾大臣身上。“可還有事奏來!”群臣靜默,皇帝含笑站起身。“既然無事,那便退朝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走下御座,忽然朝三皇子道,“早點回去吧,晚上進宮來與朕吃頓晚飯。”

三皇子道,“父皇相招,兒臣萬幸!”

皇帝點點頭,便在太監攙扶下走了。三皇子望著皇帝遠去的背影,暗自深吸口氣,眸中閃過一抹流光,轉瞬即逝,他轉過頭,便見到殿門口含笑望著自己的司馬長卿,便走了過去。

2

皇帝盤腿坐在炕上,炕燒的火熱,幾個爐子也散發出馥郁的熱流,充盈在寢殿之內。面前的矮几上放著幾十本奏疏,他歪著身子,一邊喝著茶一邊翻看奏疏。這時,一個面白無鬚眉目清秀的太監端著一個紅漆木盤,躬身走了過來。皇帝的眉頭微微蹙起,凝目望著手中奏疏。

“陛下,該進神藥了!”

紅漆木盤上放著一個雕花瓷瓶,瓷瓶邊是一盞茶杯,太監靜靜的站在那裡,身體、木盤紋絲不動。皇帝抬起目光,掃了太監一眼,唔的一聲,便將奏疏放下,直身坐了起來。

瓷瓶裡裝著一粒拇指大小的紅色丹丸,茶杯裡是碧綠色的如茶水一般的東西,散發出刺鼻的辛辣氣味。皇帝將丹丸放入口中,端起茶杯一口飲盡那辛辣的液體,閉目端坐在那,麵皮緊緊的皺在一起,彷彿在忍受極其難以忍受的觸覺和味覺。好一會兒,皇帝睜開雙眼,眼中此時竟然出現一條條血絲,他道,“太子現在何處?”

“太子近日一直在儲元宮,未踏足外面。”

“可有與人來往?”

“奴才未曾發現。”

“那個叫阿秀的優伶還在那裡?”

“是的,陛下!”

皇帝又合上眼睛,臉上露出失望透頂的神色,喃喃道,“天下有無數美女可令其挑選,為何偏偏要好男風!朕的骨血,竟然如此不堪,老二在兵部參政循規蹈矩,老三處置嘉定一事沉穩幹練,為何?為何三子差距如此之大,還是朕欽定的太子!”頹然的擺了擺手,太監退了出去。皇帝睜開雙目,低聲嘆息,目光又落在了先前看的那本奏疏上,目光驟然一凝,那一條條血絲宛若染料一般,忽然覆蓋在整個眼球上,他的雙目變得赤紅。

皇帝在顫抖,臉上出現一條條的紅線,宛若虯龍,雙目圓睜,雙眉倒豎,整個身體止不住的顫抖。嘩啦一聲,他忽然一把將面前的矮几掃飛,矮几伴著奏疏紛紛甩落。他騰身而起,身上不知何時開始散發出一股可怕的殺氣。

“啊!”皇帝痛苦喊叫一身,整個身體突然撞向牆壁,砰,牆壁上三尺餘長的水墨畫瞬間掉落下來,皇帝倒在地上,殺氣暴漲,氣息宛若無形可怕的力量,漲碎了他的衣物,在殿內翻卷,他揮舞手腳,就像一個瘋子在那裡發瘋,可是他的體表,宛若有無數細小漫長的蟲子在那裡掙扎。

“陛下!”一個聲音尖叫道,瞬間撲了過來。

皇帝雙目一凝,忽然翻身而起,雙臂探出,砰,雙掌落在了撲過來的人的胸口,那人啊的一聲慘叫,吐血而飛,落在了地上。皇帝長髮飄散,睜著一雙宛若吃人野獸般的通紅雙眸,握著雙拳,冷冷的盯著那個已經一動不動的身影。他光著身體,一步步朝那人走去。

“陛下,您、您這是怎麼了?”一個身影忽然出現在殿門口,望著皇帝的模樣,驚駭叫道。

皇帝目光一抬,盯著來人。這人一身黑衣戴著斗笠,卻是青衣衛的龐方。龐方剛剛趕來,赫然見到皇帝的樣子,心下震駭。這是怎麼回事?走火入魔?毒發作?龐方心沉如水,大腦如一片亂麻交織在一起。皇帝此時卻朝他走了過來。

“你是誰?”嘶啞而滄桑的聲音,皇帝彷彿變了一個人,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宛若是另一個陌生的人。

龐方雙目睜大,張開的嘴彷彿能吞進一個雞蛋,他呆站在那裡,不可思議的望著皇帝。而皇帝此時卻望著他腰間的長劍,麵皮一擰,咧嘴笑道,“朕知道了,朕知道了,你是來殺朕的,你是那些老傢伙派來的,他們要你殺朕!”

“陛下,陛下,臣是龐方啊,陛下!”

“呵呵,呵呵,”皇帝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卻越發的猙獰可怖,彷彿那一排排的牙齒是利刃是毒牙,能將任何物體撕碎。“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卻又忽然怒氣衝衝,瞪著龐方,喝道,“來吧,來吧,你們這些陰魂不散的賤種,你們以為能殺死朕?朕受命於天,朕是真龍天子,朕有黃天庇護,你們區區凡胎肉體,何以能侵凌朕!”

龐方面色蒼白,目光恍惚,呆呆的望著皇帝,渾身若冰封一般。

就在這時,皇帝突然撲了過來,動作之快,超乎龐方想象,而在剎那中,龐方突然感覺到了絕望,絕望驀然而起,瞬間蔓延全身。幾乎眨眼間,嗤啦一聲,一道寒光從龐方眼前閃過,他驚駭的往後退去,但是皇帝已然一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扯了過來。噗!龐方首先感覺到了痛,既而垂下頭,望見了自己的佩劍刺入了自己的胸膛,嫣紅的血沿著劍身緩緩流出來,他抬起目光,痛苦的望著皇帝。

“陛下!”

皇帝倏然往後退去,體表那如長蟲一般的經絡緩緩消散,而他那赤紅的雙眸一下子清明起來,他先是一怔,既而將手中染血的劍扔了出去,他想說什麼,卻直視著龐方那煞白而蒼涼的面孔,什麼也說不出來。

有人來了,飛快而急促的跑步聲。皇帝扭過頭,瞅見掛在不遠處的風衣,箭步過去一把扯下風衣裹在身上。

“陛下!”內侍,還有防守的親兵,他們驚慌失措,滿臉的冷汗。

皇帝深吸口氣,厭倦的掃了一眼,冷冷的道,“這就是你們當的差,賊人闖入寢殿,你們居然無動於衷,險些讓朕陷入賊手!”

內侍和親兵聞言大驚,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龐方,慌忙跪倒在地。

“陛下贖罪,奴才(小人)不知龐方心懷叵測,竟敢對陛下行兇,陛下饒命!”

“哼,若有下次,你們滿族便等著別人收屍吧!”皇帝坐在炕上,端起茶杯,冷聲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將此獠拖出去。”

“喏!”

茶水早已經涼了,浸入口中,滿嘴的苦澀。他呆呆的望著散落的奏疏,內心裡也是波濤洶湧,沒想到這次發作如此厲害,竟然讓自己心神失守,宛若變了一個人。這到底是神藥還是毒藥?他的眉頭不自然的皺在一起,緩緩將茶杯放下,目光微微收縮,他扭過頭,望著正要退出去的內侍,喝道,“過來!”

內侍連忙驅退親兵,躬身到了近旁。皇帝上下打量內侍,這個內侍已經六十有餘,滿頭斑駁的銀髮,一張瘦長臉颳得乾乾淨淨。皇帝垂下目光,道,“傳朕旨意,龐方不睦朕恩居心叵測,行刺朕不成被誅,此獠無父無君,雖已伏法,但罪責難赦,令刑部、大理寺即刻緝拿此獠家眷,全部處死!”

“喏!”

“傳旨三省,著令他們立刻向全國下詔,廢除青衣衛,旨意到達之日,所有在編青衣衛解除職務,封存青衣衛一切資財、器物、賬冊等。”

“喏!”

皇帝沉吟會兒,又開口道,“再傳一道旨意,自今日起,朕將設立廣陵衛,廣陵衛都尉暫定三品,領廣陵衛代朕巡視四方,都尉、副都尉、同知、校尉,賜穿錦衣配斬邪刀,廣陵衛直接聽命於朕,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地府官員,無權轄制。”

內侍抬起目光望著皇帝,遲疑了下,見皇帝繃著臉坐在那裡,便垂下目光道,“老奴領命!”

內侍走後,皇帝幽幽的望著地上的血跡,心中煩悶,站起身走了出去。寒風習習,讓他不自覺的哆嗦起來,此時才想起自己只裹了一件風衣,不由得陰沉著臉。飛雪綿密,天空如墨,殿外寒梅簇簇,開的正豔,他卻沒有心思去欣賞,只是快步從寢殿朝敬德殿而去。兩殿相距不過百餘步,他進入敬德殿,立刻讓人將殿門緊閉。殿內熱流湧動,他長舒口氣,朝著靜靜的盤腿坐在那裡的一名僧人走去。

僧人被煙霧環繞,看不清面貌,只是睜開的雙目如寒星閃翼。

“陛下!”

皇帝站在僧人的面前,雙手合十,然後緩緩坐下來。

“朕今日心智失常,望大師告解!”

煙霧飄過,露出僧人那瘦削的臉,他的臉彷彿散發出淡淡的聖潔光芒,讓他整個人充滿了神聖和威嚴。僧人微微一笑,道,“陛下常年服用聖元丹,此丹吸納天地罡氣,至純至烈,罡氣縈繞陛下紫府,融化陛下凡胎肉體,而今已漫漫浸透陛下神魂。此乃過渡徵兆,此至純至烈之氣非凡俗神魂所能忍受,故而讓陛下失常。”

皇帝望著僧人,點點頭道,“大師所言甚是,朕已覺肉身剛毅,氣力無窮,定然是聖元丹的效果。”

僧人含笑道,“陛下追求大道決心異於常人,又居有得天獨厚的先天條件,有一朝國運護體,此路定然能通。”

皇帝平靜一笑,道,“此乃大師功勞,這些年若非大師時時護佑點撥,朕何以有今日成就。”

“陛下既然來了,那便聽貧僧詠一卷經文吧!”

“求之不得!”皇帝說話間已是將雙手舒緩的放在膝上,緩緩的闔上雙眼。僧人那幽深而平靜的目光穿過煙霧,落在皇帝的臉上,瞳孔忽然綻開蓮花,變得妖異而詭秘,煙霧從臉前飄過,一抹笑意從嘴角逝去。

寢殿,一名年輕的太監將散落的奏疏揀拾起來,目光忽然落在一本開啟的奏疏上,這本奏疏有些皺褶,像是被人折了好多次。年輕的太監好奇的湊過去,只見上面寫著:

“犬戎國主派兵入駐黑風城,黑風城六萬百姓淪為奴隸,墨齒軍頗有異動,邊軍及公主至今下落不明。······”

一陣寒風忽然拂來,年輕太監哆嗦了一下,抬起頭,面孔驟然扭曲起來,瞬間放大的瞳孔,只見一抹寒光驟然落下。

“啊!”

3

已經入春,雪早已化去,但是氣溫還是低的要命。溼漉漉的小鎮,白牆黑瓦,被森森寒意覆蓋,折射出冷森森的光澤。

茶樓外是一條江河,江河上游弋著望來船隻畫舫,碼頭上人頭攢動,忙碌的人來來往往。年輕人站在那裡,靜靜的凝望著樓下繁忙的景象。他身材瘦長,面龐消瘦,一雙眸子帶著迷茫和憂鬱,雙眉如劍,筆直疏淡。他穿著一身青色長衣,腳下是半統牛皮靴子,孑身而立,頗有書生氣息。

這個房間就他一個人,剛才與他在這裡吃茶的人已經在盞茶功夫前離開了。他靜靜的站在那裡,雙眉深鎖,不知在想著什麼心事。

河岸上的柳樹已經吐出新芽,淡綠的新芽如花苞一般,似乎等待著一陣風的呼喚,綻放開來。而在不遠處,幾株李樹早已綻放了潔白的花朵,疏疏落落的花朵在沒有葉子襯托的紙條上,煞是好看。而在這李樹下,一兩個身影靜靜的站在那裡,仰望著站在茶樓窗戶前的年輕人。其中一個男人戴著斗笠,一身布衣,眸子深邃而落寞,看著年輕人的眼神充滿了擔憂。在這個男人身邊的是個頭髮發白的老者,這時收回目光望著自己的同伴。

“老爺,您在擔心什麼?”

頭戴斗笠的男人低嘆一聲,道,“老大出事了!”

老者蒼老的面孔微微一抽,垂下目光道,“皇帝還是沒有放過大爺!”

“我們自出道便跟隨著他,可算是忠心耿耿,可誰能想到今日的下場!”男人自嘲一笑,道,“都說可共患難不可共安樂,事實如此,可又有幾人能看破!老大隻想著,只要我們忠心耿耿,一心想著為陛下好,便能聖眷永固,可他錯了,我們說到底是他的奴才,是他的棋子,只要能為他所用,即便是捨棄又有何不可!”

“聽說皇帝設立了一個新部門,叫做廣陵衛,廣陵衛的職權在青衣衛的基礎上有所擴大,可是奇怪的是,文武百官這次竟然沒人反對。”老者道。

“文人出身嘛,說到底是他們士人一族的。”男人冷笑道。

“唉,可憐了大爺他們,一心撲在青衣衛上,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男人望著老者,面色溫和下來,道,“老方,你也老了,該安頓下來了,現在的我已經破落成這個樣子,再沒有能力僱傭你了!”

“老爺!”老人望著男人,雙眼閃爍著淚光。

“走吧,我現在只想著哥兒能穩定下來,其他的,”他搖了搖頭。“我不想也再沒有能力去管了!”

“老爺!”

“哥兒失憶,又有聖手幫助,讓他換了個面孔,這樣也好,至少他可以重新開始,做個普普通通的少年人。有人說,平淡是福,這個沒錯,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能有如此透徹的感悟。而如今,宦海沉浮,富貴貧賤,我也只想著能這樣平靜的老去,直至死去。”

“老爺,讓老奴陪著您,老奴雖然老邁,但是花費不大,老奴能跑腿,為你們做些瑣碎的事情。”

“老方,你有家室,有子女,可以享清福了,何必跟著我們呢!”

“老奴的一切是老爺和眾位爺給的,現在老爺成了這個樣子,老奴不能忘恩負義!”

男人長嘆一聲,揹著雙手從李樹下走出來,道,“何苦呢!”

寒風從江面而來,帶來河水那有著淡淡腥味的氣息,更多的是讓人汗毛豎立的刺骨寒意。茶樓上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已經走下茶樓,站在江邊的柳樹下,他手裡捏著一粒新芽,悵惘的望著望來船隻,畫舫上,一聲琵琶,一句清麗的話語,歌聲也帶著初春的寒意,他朝著歌聲所在望去,在眾多船隻中,一條畫舫上,一張清麗的面容飄然而過,宛若江上清風。

“料峭春寒吹人醒,一樹新芽,李樹花開,去歲今朝一年年!

懶畫娥眉容顏舊,一點絳唇,兩鬢斑斑,琵琶聲怨故人來?”

他回過頭,手中新芽隨風而去落入江中,戴著斗笠的男子和老人走了過來。他生澀的笑了笑,道,“二伯,方老。”

“少爺怎麼從樓上下來了,天這麼冷,別凍著了!”老人急忙道。

年輕人搖了搖頭道,“我沒事,只是感覺什麼也想不起來了,有點茫然。不過別擔心,我沒事的。”

望著少年人臉上那生澀的笑意,這笑有點像勉強所為,但是看著他那清澈的眼眸裡的神色,這笑又是出自本心。男人和老人彼此望了一眼,心中都明白為什麼會這樣。老人拉著少年人的手,慈和的道,“你身子骨弱,大病了一場,都還沒有痊癒呢,要是再病著了,老爺和老奴就得擔心死了!”

“好了,我們回去吧!”戴斗笠的男人掃了少年人一眼,淡淡的道。

一行三人便轉身朝鎮內走去,而身後,那琵琶聲悠揚哀怨,宛若江水上起伏的寒煙,而那清麗的歌聲,越來越遠,彷彿料峭春風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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