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來誰歌(1 / 1)
夜色低沉,籠罩在星火之中。春風淡漠,席捲著初春的寒意。
油燈如豆,朦朧的光影映照在簡陋的牆壁上。四下裡沉寂,只聞得屋子裡的蟲子細細的低吟。男人從門外進來,凝望著少年人那沉靜的背影,那染著歲月痕跡的面龐,平靜的帶著歲月的哀傷。
少年人端坐在木凳上,陳舊的木桌上擺放著四書五經和筆帖,一張張認真而仔細書寫的草紙鋪在右手邊,硯臺上的墨汁已經乾涸。少年人一手撐著腦袋,一手翻著書頁,此時卻抬起目光,惘然的凝望著外面冷清的夜色。
男人走了過去,站在少年人的身後,開口道,“為什麼不出去走走?你們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勞逸結合,總是更有效果的。”
少年人微微一怔,扭過頭仰望著男人,微微一笑,笑容卻顯得彆扭乾澀,道,“二伯!”
男人低嘆一聲道,“我們新近搬來,對於這裡的環境得慢慢熟悉,你是讀書人,更應該結交一些讀書人,不要像我這樣孤寡成性才好。”
“二伯,我沒事的,”少年人站起身道,“安靜一些更容易沉入書中,對於聖人之言,也能多一些思考。”
男人望著少年人那明澈的眼眸,笑了笑,道,“你是讀書人,視野比我開闊,道理也比我多。好了,我們去吃飯吧,老方今晚準備了不少好吃的。”
少年人嗯了一聲,便跟著男人走出房間,來到了客廳。說是客廳,也不過是陋室而已。一行三人來到鎮上,在相對偏僻的地方租下了這個院子,男人不時出去尋找短工,老人則照應內外,少年人初來時還帶著病需要臥床養病,如今已是可以讀書練字,更可以外出遊走了。這個院子是一個姓朱的老頭出租的,聽這老頭嘀咕,老頭以前家室富貴,只不過後來經歷了些事情敗落了,人丁也稀缺了,便留著自己一個人勉強度日。見有人來租,而且租金尚可,姓朱的老頭二話沒說就將院子租給了這幾個外來人。
這個鎮子叫安吉鎮,位於嘉定府東南,人口不少,相對富裕。前些時日嘉定府水患,淹了不少地方,而安吉鎮卻倖免無事。這些時日,人們談論嘉定府水患的聲音漸漸平緩起來,只是偶爾打聽後續的事情,一些商賈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不時帶來新的訊息,供人們議論。
老人姓方,六十有餘,身材佝僂,鬚髮皆白,皮膚皺皺巴巴如老樹皮一般,但是面對男人和少年人,卻如家人一般的慈和。三人在客廳坐下,桌上擺放著一條清蒸草魚、兩份時蔬,還有一碗豆腐湯,清湯寡水,卻瀰漫著清淡的香味。三人端起碗筷吃著晚飯,寒意在屋子裡縈繞,油燈散發的光澤昏黃黯淡,卻蒙著一層淡淡的暖意。
“過些時日找個先生來,好好幫你溫習一下功課,爭取今年院試能夠參加,還有學籍的問題,”男人一邊吃著,一邊說話,不時將魚肉夾到少年人的碗裡。“你這一病耽誤了好些時候,把課業落下了,因為失憶,好些東西都得重新開始學。時間有點緊啊!”
老方這時停下來,抬起目光望著少年人,含笑道,“學籍的問題老僕去找找以前的一個教諭,應該可以解決。”
男人和少年人朝老方望去,露出驚訝的神色。男人道,“我們同時而來,你怎麼就和這裡的教諭認識了?”
“老爺,”老方道,“他現在不是教諭了,早在幾年前就退下來了,不過憑著他的面子,解決學籍的問題應該不難。至於老僕為何與他相識,那是因為老僕家裡的人與這邊有些望來,故而相識。”老方說話間,似乎想起什麼。“還有,老爺,這個教諭學識很高,不如請他輔導哥兒吧!”
男人皺起眉頭,道,“我們一貧如洗,人家願意嗎?”
老方嘿嘿一笑,道,“有什麼不願意的,讓他來輔導哥兒,是他燒了高香了!”
男人看著少年人,道,“吃完飯出去走走,現在鎮上燈火不禁,很熱鬧的。”
少年人遲疑了下,點點頭道,“好的。”便低著頭悶聲不吭的吃起飯來。
老方端起碗筷一邊吃著一邊道,“今明兩日是這裡的社日,專門祭拜社神,大街小巷張燈結綵,堪比過年,哥兒年輕,不能整日悶在家裡,多出去走走轉轉,對身體也有好處。”
少年人微微一笑,道,“好。”
男人和老方互相對視一眼,彼此眸光裡的擔憂一閃而過,紛紛露出苦澀的笑意。三人便在有一句沒一句中吃完了飯,少年人回屋穿了一件夾襖,便出門了。男人和老方靜靜的坐在那裡,老方給男人倒上酒,酒香撲鼻,縈繞陋室。
男人嚴肅的望著老方道,“你知道我們的身份,我不希望你因為疏漏而給我們引來不安。”
老方垂下目光,既而抬起頭道,“老爺,老僕時刻謹記,不敢忘懷。找教諭的事,老僕是透過這裡的房主介紹前往,不敢露出身份。那個老朱以前在鎮上頗有些身份,與那教諭曾經相熟,因此,透過他來引薦,想來問題不大。”
“那你剛才······”
“是老僕失言了!昔日老爺富貴,老僕及家人沾染老爺的光彩,在商賈一道走得有點遠,家裡人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方,也認識不少人,其中也包括這裡的教諭和學政。”
“老方,今非昔比,我只想哥兒過普通人的日子!昔日五弟去世留下哥兒,大哥希望哥兒能接五弟的班,我雖然沒說什麼,但是我心裡一直拒絕,現在到了這個地步,我這樣的想法更加堅定,如果他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即便是平凡,那又如何!”
“老爺放心,老僕定不會動用關係。”
“嗯!”男人抓起酒碗,咕嘟咕嘟喝了一碗,蒼白的面孔浮出一抹紅暈,他站起身道,“你收拾一下吧,然後早點歇著。”老方也站起來,嗯的應了一聲便開始收拾。男人走出客廳,來到院子,寒風撲來,撩動長髮,讓那烈酒的洶洶熱意頃刻消散,他仰起頭,凝望著漆黑的天空,彷彿看見一張張面孔,雙目不覺溼潤了。
“大家都相聚了嗎?九泉之下,不要忘了兄弟!”他捏著雙全,強抑著眼眶裡的淚水,暗自說道。
2
街市燈如晝。
安吉鎮不算大,南三北六九條主要街道,交叉著無數的巷子,房屋便在這縱橫交錯的街巷之間錯落有致。初春時節,料峭春寒,街市房屋,都帶著森森的寒光。只是此刻,一盞盞精緻而漂亮的燈籠掛在街道上,人如織,聲如沸,一派興盛繁榮景象。
這個時候,衙門也停了兩日的差,無論官員或者胥吏,在這兩日裡都可在家歇著卻可以照常領俸祿。不過鎮上的鄉老們、士紳們這兩日卻有的忙了。社日是鎮上一年最為重要的日子,祭祀社神祈求來年豐登平安,可比什麼都要重要。於是乎,這些沒有官身卻地位超凡的人們便忙碌起來,準備著社日裡的大祭。
人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或觀花燈,或賞社戲,或買點小玩意兒,或呼朋喝友酒樓流連,揮著手裡的銀子朝那些鶯鶯燕燕的青樓女子們呼喝。
少年人走在人群中,好奇的望著熱鬧的街市,不時有穿著錦繡袍服的公子哥兒從他身邊走過,興高采烈的談論著什麼,更有富家小姐們在女僕的服侍下睜著好奇的眼睛打量街市兩邊的攤子,更對那雜耍心動不已。少年人望著人們那各色神態,眸中不時流露出淡淡的落寞。
他忽然停下腳步,望著不遠處擁擠的人群,只聽到人們不時的鼓脹歡呼,而後聽見一個聲音叫道,“這局不算,我們重來。”另一個聲音笑道,“重來?範子正,你帶的錢夠嗎還來?”原先那聲音不服氣的道,“這個不用你管,只要你願意,我願意押五十兩與你比。”另一個聲音沉吟了會兒,道,“這可是你自己要比的,可沒有人逼你。”少年人緩緩踱步過去,從擁擠的人群到了近前,才看見兩個穿著錦衣繡服的年輕哥兒站在一排對聯面前,想來是在比對子呢!少年人雙眉舒展,好奇的打量那一幅幅對聯,這些對聯有難有易,不僅要合轍押韻,而且要以物比物或者以典對典,少年人看了好一會兒,不僅凝眉思索起來。
周邊的人這時候忽然鬨然笑起來。在少年人不遠處站著兩名少女,她們似乎是主僕,主人穿著一身藕黃色棉裙上身罩著一件白色夾襖外披一襲月白色披風,個子嬌小,身段苗條,面容嬌媚,宛若出水芙蓉;而她身邊的丫鬟則穿著花白色繡裙外罩一件靛青色夾襖,兩人年齡相仿。兩名少女望著那兩名比對的年輕人,丫鬟嘴裡不時的嘀咕著什麼,露出擔憂的神色,而她身邊的少女卻露出一絲絲失望的神色。
兩名年輕男子,個子相當,不過左邊的要胖一些,膚色潔白如女子,胖乎乎的臉上有些蒼白,眸子跳躍著激動的神采,而他身邊的男子則直身而立揹著雙手,一副卓爾不群的樣子,眸子不時朝不遠處的少女望去,似乎在想著什麼。
“小姐,範公子輸了,他怎麼會是安吉鎮文秀才的對手呢!小姐,還是勸勸範公子吧!”
“他自己要自取其辱,勸又有什麼用!”
“可是、可是,小姐,範公子看著好可憐啊!”
“這個世界上可憐的人多了,他又能算什麼!他自己家裡有錢,輸些有什麼關係!何況,這些錢輸給文秀才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能為文秀才進去功名發揮作用。”少女說著便將目光落在了那孑然而立的男子身上,那男子明顯感覺到少女的目光卻故意昂著頭將目光落在右手邊一副長對聯上,露出思考的神色,少女眸光和麵色都流露出絲絲羨慕的神采。
身形稍胖的男子範子正一副頹喪的模樣,目光不由朝那兩名少女望去,便見到穿著月白披風的少女正望著自己的對手,面色不由沉了下來,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朝對方甩去,道,“範某愚鈍,不是你的對手,願賭服輸,這是五十兩。”說完便擠著人群出去,頭也不回。
文秀才瞥了一眼狼狽的範子正,淡淡一笑,將銀子收了起來,便踱步而去。身側的兩名女子,一人惋惜的望著範子正那狼狽的身影,一人則盯著文秀才那卓然不群的身姿,頗為留戀。
“一山一水一廬舍,一書一筆一乾坤。”
少年人趁著人群散開,走了過去,抓起毛筆寫下了下聯,擺攤子的是個瘦長的中年男人,望著少年人那方正的楷書,摸著下頷的鬍鬚,點了點頭。
“你這字有些火候,不過對聯意境不夠。”
少年人抓著毛筆望著男人,麵皮微微一抽,笑了笑道,“晚輩學識淺薄,丟人現眼了!”
男人卻搖了搖頭,道,“謙虛可以,萬不可妄自菲薄,須知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能知進退即可。”男人上下打量少年,見他衣著樸素,想來是寒門子弟,便心生好感。“其他的你可以試試,沒關係,反正都是為了取樂!”
少年人含笑道,“那我試試。”
兩名少女站在那裡遲疑了會兒,丫鬟掃了正在那裡揮筆書寫的少年一眼,便望著自己的小姐道,“小姐,範公子是為了你才強出頭的!”
“小丫頭,你是看上人家了這麼為他說話!”
“小姐!我不過是貼身丫鬟而已,哪裡敢妄想!只是小姐你與範公子······”
被稱為小姐的少女忽然皺起眉頭,不悅的瞪著丫鬟,道,“不要再說了!”聲音驟然冷冽,讓丫鬟渾身一顫,雙目不由得淚光隱隱。身側的瘦長男人和少年不由得回頭望去,這讓那小姐面色一紅,連忙轉身而去,丫鬟一手抹著眼淚急忙跟過去。
瘦長男人回頭望著少年人寫下的字,不時點頭稱讚,道,“憑你這手字去考取院試,大抵沒什麼問題。”
少年人羞慚的道,“可惜晚輩學識不夠,僅字勉強而已。”
“不可小瞧了書法,書法一道,練心,練毅力,非一蹴可成,需要長久的練習。你已頗得王右軍真傳。”
“獻醜而已!”
“你等一下,”瘦長男人忽然走回自己的木桌,探手從木桌底下取出什麼,然後快步走回來將東西遞給少年人。“你我相逢,也是緣分,這個送給你,祝你早日取得功名。”
少年人低頭一看,是一卷筆帖,不由一愣,抬頭望著男子道,“這怎麼可以!”
瘦長男人擺了擺手回身道,“昔日我也想考取功名,可惜毅力不夠,又經家道中落,無奈之下只能擺攤販賣些臨摹書畫掙點小錢,再不敢提什麼功名的事了!所以這東西留在我這裡也沒什麼用,倒不如借花獻佛,或許能在你手裡發揮效用。”他在木桌前回過頭,瘦長的臉上露出頹喪和無奈,自嘲一笑。“有空可以過來看看,我叫慕容浩,在牛欄街那邊居住。”
“晚輩陳辛,剛來安吉鎮不久。”少年人抱拳道。
瘦長男人掃了一眼少年人的手,眉頭微微一皺,既而舒展開來。
“今日熱鬧,多走走看看。”
少年人點點頭,含笑道,“那多謝慕容大哥筆帖相贈。”瘦長男人只是擺擺手,像是累了,在凳子上坐了下來。少年人收起筆帖,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一路的燈火,一路的行人,兩邊街道上琳琅滿目,擺放著各色玩意飾品吃食,又有臨街店鋪大門敞開,懸掛的大紅燈籠熠熠光彩,來往人群笑臉盈盈,店鋪內的掌櫃撥打算盤咔咔作響。
不覺走到拱橋那邊,兩邊柳樹吐出新芽,模糊中彷彿那一條條枝條煥發了新生,沾染著初春勃勃生機。只是寒風如故,迎面而來,讓人在喧囂與熱鬧中清醒。拱橋下,河水流觴,兩岸燈光映照,彷彿佳人那羞澀的紅顏。
站在拱橋上,凝望著那靜靜流淌的河水,少年人不覺發起帶來。
正在這時,他身後一座樓上,忽然傳來爭吵的聲音,將少年人從沉思中拉回來,他抬頭朝樓上望去,卻見一人面露驚恐,飛身落下來,而樓上已經有人在那裡尖叫,男人女人,亂成一團。
“啊!”
少年人目光一凝,那落下來的人赫然是在瘦長男子那裡比對聯落敗的範子正,少年人心中不知在想什麼,卻突然一個箭步過去,騰身而起,探臂一抓,揪住了正急速下落的範子正,空中沉腰扭身,翩然落在了地上。範子正撲身倒在地上,抬起頭,面色蒼白,眸光呆滯。少年人卻望著自己的右手,迷惘而疑惑。
樓上一女子大聲喊道,“範公子沒事!”呼啦一聲,十幾個身影擠在那裡朝下方望來,有人驚歎有人長舒口氣,還有人念著佛號。
範子正渾身一激靈,猛然醒過來,一側身,仰頭望著身前的少年人,聲音顫抖的道,“是你救了我?”
“我······”少年人搖了搖頭,道,“我只是順手而為而已!”
範子正卻跳了起來,一把抓住少年人的手,激動的道,“哎呀,真是你,真是你!天吶,三丈多高,我這摔下來若非你救我,即便不死,我這一身肉也得給摔扁了!”
“呃,不用客氣,”少年人急忙要抽出被滿是汗水的手握著的手來,哪知範子正的手卻如鉗子一般,讓他顯得侷促尷尬。“你沒事就好。”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等等!”範子正放開少年人的手,仰起頭圓睜著雙眼朝樓上吼道,“杜新阿,你他孃的等著,我們沒完!竟敢推我下樓,我們的仇結定了。你別跑,即便你跑出安吉鎮,我範子正也會把你抓回來,讓你生不如死!”樓上一個瘦小身影渾身一顫,雙目露出絕望之色,嘴唇訥訥,似乎想說什麼。
少年人望著範子正那憤恨的面容,眉頭一蹙,便要轉身離去。
“範子正,你犯什麼混,明明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幹杜新阿什麼事!”一名年輕男子忽然喝道。
“是啊是啊,明明是你自己喝醉了不小心墜落下去的,還賴上人了!”一時間,樓上紛亂雜語,都在為那杜新阿開脫,只是那瘦小男子杜新阿此時卻頹然坐倒在地,嘴裡喃喃自語。
“完了,範子正家大勢大,我這劫是躲不過去了!”
“誒,恩公,你去哪?”範子正一見少年人要走,急忙叫道。
“不好意思,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少年人道。
“那可不行,你救了我的命,我還沒有好好報答你呢!”範子正急道。
“我只是順手而為,是你自己運氣,才沒有出事,不用客氣!”
“不行,我老子平常就教導我要知恩圖報,不能忘恩負義。恩公,這樣吧,今日解了夜禁,我們喝兩杯如何?”
少年人連忙搖頭,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哎呀,就這麼說定了,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範子正抓著少年人的手快步過了拱橋,朝著河對岸百步之外一片燈火輝煌之地而去。
樓上一人低聲呵斥道,“不過一商賈子弟,得意什麼!我們是聖人門下,豈可被商賈欺凌!杜新阿,你也是讀聖賢書之人,何以面對滿是銅臭的商賈如此低眉順眼,真丟我們讀書人的臉面!”
3
“陳兄弟,實話告訴你,我雖然家裡富裕,但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家裡經商起家,雖然家資不凡,但卻屢屢被所謂的讀書人所瞧不起,我爹更是對那些人低眉順眼惹得人輕笑。我不甘啊!我拼命讀書,拼命提升自己的學識,就是希望有一天,我能成為那所謂計程車人,能讓家族不讓人譏笑,不讓家父再受人撥弄!商賈輕賤,陳兄弟,你知道嗎?就因為商賈被定為賤業,幾百年來,雖然家資富裕,可地位呢!沒有地位啊!”
翠紅樓,安吉鎮數一數二的青樓,不僅有恢宏的樓宇,色藝一絕的女子,還有上等的美酒,精緻的佳餚。無數人為此傾倒,不論是為了色藝,為了美酒佳餚,亦或是為了擺擺場面,這裡都是絕對最理想之地。
不過一炷香時間,範子正已經醉了,而他對面的少年人也是兩面燒紅露出了醉意。雅間之外,是歌聲是管絃之樂,還有男人們的叫喊。範子正已經趴在桌子上,醉意朦朧,一手撥弄著桌上已經空了的酒瓶,將自己內心裡的苦悶倒出來。
“今日比對,我知道自己比不過文靜安,可是當時我的未婚妻就在那裡,我看到她對那個文靜安那流溢的眼神,更看到文靜安那自視清高的神情,我、我就氣不打一處來,便想著與他鬥一鬥,若是能贏,也可在雅芝的面前長長臉面。我知道,我知道,陳兄弟,我知道雅芝看不起我,我在他面前就是一個出身商賈毫無涵養的紈絝子弟,我知道她不同意我與她的婚事,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少年人直身坐在那裡,望著範子正那滿是淚痕的臉,目光靜靜的,不知在想著什麼,只是酒水在身體裡溶解,燃燒著他的身體和神魂,讓他渾身血液沸騰。他想到在拱橋那裡自己飛身而起的場景,不覺好奇自己為何會有如此身手。我是誰?我忘記了什麼?大病一場,我真的得了失魂症了嗎?他那通紅的雙眸蒙著一層暗影。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範子正忽然咕嚕了一句,然後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嚕。
少年人愣了愣神,鼓脹的頭腦微微清醒下來。就在這時,一個僕人打扮的瘦小男子忽然走了進來,一眼瞅見了少年人和趴在桌子上睡著的範子正,微微一愣,便快步到了範子正的身邊,俯下身叫道,“少爺,少爺!”
範子正睜開雙眼,笑道,“少安,是你啊!”
那人道,“少爺,老爺找了你好久,沒想到你又跑來翠紅樓了,這次回去又少不得挨老爺罵了!”
範子正擺了擺手,含糊不清的道,“老爺子每日不罵我,這一次又算得了什麼!算得了什麼!”
那人朝少年人望去,歉意的道,“這位公子,我家少爺醉了,小人得帶他回去了!”
少年人點了點頭,道,“我也得回去了!”
那人攙扶起範子正,從少年人身邊走過,範子正忽然回手抓住少年人的袖子,睜開通紅的雙眼道,“陳兄弟,明日我來找你。”
少年人已經起身,點了點頭道,“明日再會,你早點回去歇息吧!”
攙扶範子正的那人朝少年人點了點頭,道,“公子,這裡的費用已結,有失禮之處還請見諒,我們這便告辭了!”說話間,那人已帶著範子正下樓而去。門敞開著,外面的喧囂撲面而來。
少年人靜靜的站在那裡,有些恍惚,雙手扶著桌子,漸漸的沉穩下來。這時候,絃琴悠悠,一名女子隨著琴聲,緩緩的唱著曲子,歌聲清脆柔婉,漸漸變得哀悽。少年人垂下目光,彷彿霎那間整個人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鬱。
“高樓起,宴歌舞,管絃切切,如風回舞,諸君歌一曲!
歡樂聚,離別促,舊事如夢,飛燕難訴,夜來何人敘!”
少年人移步下樓,那琴聲那歌聲,宛若隨風,漸漸消散,抬頭望著暗沉沉的天空,宛若墨池一般,與這燈火塵世,形成何等尖銳的對比。他不覺得冷,只是滿心的悵惘和迷惑,彷彿獨自迷失在霧中,無力掙扎。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遠是否是走在回去的路上,直到身邊一把胡琴發出嘶啞哀悽的聲音,他驀然回身,定定的望著街角處的兩個身影。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穿著破舊的棉襖,老者手持胡琴或慢或急,少女站在老者身邊,黃鸝一般的嗓音,唱出了多少愁苦哀怨,而在他們腳下,散落著零星的銅子。
少年探手入懷,只抓到幾枚銅錢,遲疑了下,便快步走過去,將那幾枚銅錢放入那隻破碗之中。老者閉著雙眼,自顧的拉著胡琴,少女則凝望著少年,開口說了聲謝謝。少年人羞赧的笑了笑,轉身便走開了。
“多少怨,說不斷,多少恨,說不盡,卻道青山隱隱、流雲飛去,時光若水故人去,何處,何處,欲要同去何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