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襲殺(1 / 1)
流水聲突然消失。
周阿貴眼瞅著朝自己投來戲謔目光的男子,神經驟然繃緊,然後猛的往後撤了一步,同時間,手裡的短劍朝著頭頂揮去。咔錚一聲,周阿貴整個人跪在了地上,持短劍的手幾乎麻木,目光掠去,卻見到手裡的短劍出現無數的裂紋,他倏然往地上一滾,顧不得突兀不平的地面以及不遠處的流水,呼吸間已到了平地邊緣。
女子眸光一凝,身形飛起,轉瞬到了男子的面前,手中細軟的劍直指男子。男子笑意未消,卻變得僵硬,凝望著女子的眸光變得難看。女子一劍指著男子,目光卻投向門外。篝火將息未息,炙紅的木炭散發著剩下的熱量。
兩個身影飄然落地,一個男子穿著與屋內男子相同的服飾,孑身而立,神態倨傲冷淡,在他的身後站著瑟瑟發抖神形萎頓的徐福。
“龍二,你怎麼樣?”
“大人,小的無能!”屋內男子羞慚的道。
屋外男子冷冷的望著女子,眉頭微微一挑,道,“白蓮教匪首慕容婉!”
女子淡漠的道,“是小女子。”
“放下劍,我留你全屍。”屋外男子道。
“讓開,不然你就給你同伴收屍。”慕容婉毫不退卻。不遠處的周阿貴怔了怔,爬起來望著這些人。
“別說受傷的你不是我的對手,即便是你修為巔峰,也是我的手下敗將,你還要執迷不悟嗎?”屋外男子冷聲喝道。
慕容婉冷然一笑,道,“若非你們暗自偷襲,區區廣陵衛對我聖教應該是無從下手吧!怎麼,陰謀偷襲得手就自以為是了,以為本女子是你手下敗將了?”她的手忽然一抖,細軟的劍驟然刺入了龍二的皮膚,一點血浮了出來。屋外男子的瞳孔微微一縮,龍二的麵皮抽了一抽。
“大人,小的無能,給廣陵衛抹黑了,小的願意自我了結!”
“閉嘴!”屋外男子喝道。“該怎麼走不用你教我,難道廣陵衛的規矩你忘了!”
龍二身形一顫,抬起異樣的眸光,道,“小的不敢忘記!”
慕容婉秀眉蹙起,兩名男子的對話讓她的內心咯噔一聲沉下來,看來要挾是無效了。她微微垂下目光,瞥了龍二一眼。屋外微風襲來,帶起慕容婉垂在肩上的秀髮。忽然間,她運轉手腕,細軟的劍倏然從龍二脖頸滑過,剎那刺向了屋外的男子。
屋外男子冷笑一聲,在徐福那驚恐的叫聲中,他箭步而出,一掌拍嚮慕容婉。掌風呼嘯,夾帶著風雷之勢。溼冷的空氣醞釀著令人窒息的力量。慕容婉仰身滑步,細劍一橫,從男子掌下掠過,她瞬即側身,堪堪從男子的身邊滑過,而後一劍後刺。砰!男子忽然回身,一掌打在了慕容婉的額頭上。慕容婉如斷線紙鳶,砸向周阿貴。周阿貴正自發愣,驟然見到飛來的人影,不自覺的探出雙臂,接住了落下的慕容婉,但是,男子一掌之力極其可怕,即便周阿貴卸掉了不少的力量,仍然止不住的往後退去。
龍二瞳孔放大,“大人!”叫了一聲,脖頸噗的飛濺起殷紅的血來。
男子聞言,扭過頭,便見到絕望的龍二,冷酷的內心猛然一沉,急忙跨步過去,一把將他扶住,一手捂在他的傷口處。但是,鮮血如從潰堤迸射的激流,無論他如何按住,鮮血仍然不停的流出。
“大人,小的無能,愧對、愧對陛下,愧對廣陵衛的稱呼!大人、大人,小的先行一步!”
“龍二!”男子目眥盡裂,嘶吼一聲,可是他扶著的龍二卻合上了雙眼,從他的身邊倒了下去。篝火仍然嫣紅,火星在炙紅的炭火上跳舞。
“殺我兄弟,拿命來!”
徐福呆呆的望著倒在地上的龍二,望見鮮血源源不盡的流淌在地上。刺目的嫣紅讓他恐懼,思緒彷彿被凝固了一般。男子如風一般從他身邊掠過,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卻落空了。徐福回過神,扭轉身體,男子和那一老一少都不見了!
這是是非地,人是是非人,不應該自己參與。在這樣的人與事中,自己若是捲入,不過狂濤中的葉子,註定被撕成碎片。徐福茫然而悵惘,就像是站在十字路口迷路的孩子。神情呆滯,思緒空茫,此刻,即便是寒風過耳流水叮鈴,也不能讓他清醒。
遠處傳來可怕的吼聲,隱約可聽到林木倒落的聲音。
徐福渾身一顫,緊握雙拳似乎鼓起了勇氣,然後拔腿朝山下飛奔。
自己不過是小人物,在大人物的世界裡,小人物何來福運!
他似乎跑錯了方向,通向安吉鎮的方向在東南,但他卻朝西北的方向奔跑。如果沒有人,山林或許也有道路,但那道路不過是飛禽走獸的過道;也許有人走下的道路,但是時日久遠人跡稀疏,道路也會慢慢褪去。徐福從雜草叢生的林木跑過,溼滑的山林幾次讓他如滾木一般滾下去。
一個彎腰在樹下揀拾什麼的身影聽到聲音站起來,愕然的望著狼狽而倉惶的徐福,不明白這人到底為何如此急忙而慌不擇路。
飛鳥尖叫,撲騰的翅膀驚起落葉片片。
陳辛用衣衫包裹著山菌朝著來路緩緩走去。他感覺到疲憊,無止境的疲憊讓身體不堪重負,彷彿隨時會無意識的倒下去。大腦也越來越不清醒,額頭裡似乎有一團火,在那裡燃燒。忽然腳下一滑,他整個人撲騰一聲摔倒,碾壓著尺餘高的棘草,朝著山下一路滾下去。
山深林靜,男子怒火的聲音在遠處迴盪。枝葉上的水珠密密麻麻的滴落下來,讓乾枯而腐朽的落葉,彷彿另一種生命在肆意的飽飲。
慕容婉盯著滿臉皺紋如老樹皮一般的臉孔,帶著警惕和威脅。周阿貴則一手壓著她的背脊,目光朝著遠處逡巡。兩人都趴在地上,身上是厚厚的腐爛的葉子。體內氣息如殘絲浮動,再無先前的涓流般的感覺,更運轉不起來。慕容婉內心一嘆,蒼白的面孔有一種無力的頹喪。
周阿貴忽然噓了一聲。慕容婉回過神來,右手緊緊捏著劍柄,盯著十丈外樹頂上飄飄落下的男子。男子手持長劍,幾丈高的樹木,他如浮雲清風一般落下來,踩在軟軟的落葉上。山清林寂,呼吸在眼前化成霧氣。男子眸光如利刃在四下裡搜尋,這片林子,彷彿每一寸不合眼的地方均逃不過他的眼睛。
茲——茲!腳落在柔軟的葉子上,發出稀疏的聲音。
男子在幾步之外,目光正落在兩人身上的葉子上,那鋒利的目光讓躲藏的兩人不自覺的感覺到一種被窺視的感覺,不由得繃緊了神經。這一刻,女子咬著嘴唇,做好了衝出掩蓋物與對方搏殺的準備。周阿貴卻渾身冰冷,從未有過的危機不能讓他血液燃燒,反而生出一種自慚形愧的思緒。不過,男子盯著這邊不一會兒,便將目光移開,面色鐵青的掃視沉寂的林木。
茲——茲!男子從眼前走過,手裡的劍流溢著冰冷的光芒。
兩步,三步,慕容婉忽然從掩蓋物中躍起,一劍無聲刺出。周阿貴張大了嘴,驚恐的望著如飛鴻一般的慕容婉,此刻不知道是責怪、抱怨還是驚詫。細劍無聲,只有葉子紛飛的聲音,如風吹簌簌。男子腳步猛然一滯,然後回過頭,那陰狠的目光落在了慕容婉的身上。
“死來!”男子滑身而來,一拳轟在了慕容婉的胸口,但是那細劍卻從他的肩胛骨處穿過。血飆射,染紅了慕容婉那蒼白嬌美的面龐。男子怒吼,隨著倒飛的慕容婉幾步跨進,拳頭飛起。趴在地上的周阿貴咬著牙跳了起來,撲向了男子,手中短劍倏然刺向了對方的胸口。
慕容婉跌落在地,睜開的雙眼只見到兩個身影的靠近,然後便失去了意識。
噗哧!
短劍穿透了皮膚肌肉,從臟腑中穿過。周阿貴撞著男子倒在地上,慌亂中抬起頭,見到男子那圓睜而毒辣的雙眼。周阿貴拔出短劍狠狠的朝他胸膛刺下。無聲的威脅。沾染鮮血的短劍卻毫無阻礙的刺入,扎透人心。周阿貴倒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不知不覺中,他的衣裳裡外盡溼。他腳邊,男子睜大的雙眼漸漸失去神采。
一隻山鷹盤旋著從高空飛下,穿過密密實實的枝葉,嘶啞叫著朝地面飛來。幾滴水珠,閃爍著晶瑩的光澤,在空中舞蹈。
離此較遠的芒碭山脈深處,大地在顫動,彷彿地龍即將從地下鑽出,爆發出足以令天地震顫的力量。追上部下的張策、何安,回頭望了一眼,不由得驟起眉頭。這是鄉勇?鄉勇有如此鋒芒?兩人沒有時間計較,他們都知道,耽擱下去,不僅自己兄弟等人會深陷危機,連救出來的小孩子也會重入魔掌。
對視一眼,彼此心意相通,便催促著兄弟們加快往山脈深處跑。
山深林密,夜靜更深,山林如墨池,漆黑難辨。
腳步聲驚起入睡的飛禽,灌木中的動物發出低沉的威脅聲。有人摔倒,立刻有人上前攙扶。在這密林中,幾乎每個人的身上都掛了彩,衣服也如撕開的碎蝶一樣。時間在這壓抑而緊張的氛圍裡悄然流逝。張策忽然剎住腳步,這讓一旁的何安吃了一驚。
“大人,怎麼了?”
“不行,我們這樣跑是跑不掉的,鄉勇的氣息如影隨形,我們就像是被圍住的獵物,永遠還在陷阱之中。”
“大人的意思是?”
“何安,你帶兄弟們走,走的越遠越好。”
“那大人呢?”何安遲疑的問道。
張策冷酷一笑,道,“我留下來會會他們,我就不信了,這世上真有飛天遁地無所不能的怪物!”
“大人,還是我留下吧!”何安沉吟道,“兄弟們沒有你帶領,很容易一盤散沙,而且,我自信我的劍術還過得去。”
張策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等我死了再說吧!別再說了,快點跟上去。”他抬手抹了一下自己臉上的水,深吸口氣。“青衣衛的規矩,不要忘了!”
“大人!”
“走!”張策聲音驟然一沉,嚴厲喝道。
何安在黑暗中凝望著張策,雖然看不見卻也知道他此時的面色如何。張策是個殺伐果斷的人,要不然這些年在嘉定府這一塊,也不能讓青衣衛如火如荼勢如猛獸。何安知道勸說不能,便咬著牙轉身追了上去。
“如果我死了,那邊證明傳言不虛,若是如此,弟兄們啊,你們日後可得當心了!”黑暗中,張策低聲說道。
他隱於黑暗中,如黑暗的一部分,如黑暗中的樹木、枝葉、棘草、泥土,甚至是那水珠。無聲無息,卻敏銳異常。他如蟄伏的野獸,只等待著獵物的到來。加入青衣衛前,他不過是屠夫之子,每日裡與那嗜酒如命好賭成性的父親殺豬賣豬肉,殺人與殺豬不同,但是見慣了活生生的豬變成一塊塊供人分割豬食的菜餚,殺人便不再那般困難。後來他便加入了青衣衛,在青衣衛試訓的三個月裡,他吃過這一輩子最可怕的苦,經歷了最難熬的孤獨。但是他挺過來了,而且一直做到青衣衛校尉。
所以,他知道如何等待如何蟄伏,也知道如何掩蓋自己的鋒芒和戾氣。無聲無息,融入周邊的環境之中,成為其一部分。
安靜籠罩著世界,風吹葉子的簌簌聲寡淡而冷清,滴水聲似乎述說著時間的流逝。
來了!張策雙耳一動,靜靜的躲在樹幹後面,眸光凝視著不遠處晃動的枝條。看不見人影,但是能聽到那略有略無的微動。他深深的吸了口氣,讓清冷的空氣在肺腑中激盪,刺激每一條神經。緊張突起,他緊握劍柄的手沁著汗水。
有人就在十步之外,而且不斷的靠近。
一個,兩個······十六個人。每個人的手裡都是出鞘的腰刀,腰刀呈弧形,閃爍著寒光。張策在心裡數著步伐,計算著每個人的位置。漸漸的,那些人就在身邊,觸手可及。張策眸光一凝,晃開腦海裡的一切思緒,然後撲了出去。寒光一亮,鮮血驟然濺起。他的動作很快,快的就像是黑暗中捕捉獵物的獵豹,身形如流光閃爍,剎那間已在第十個人的面前,一劍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一動便暴露,只不過速度在縮減暴露的時間。
十個人倒在地上,黑夜掩蓋了他們的絕望。
可是還有六個人已經有了防備,身形一撤,便離著張策有丈許遠的距離。張策抓著劍站在那裡,血水順著劍刃流淌在地上。他屏住呼吸,眸光如手中利刃的光芒,盯著那六個身影。
那六個人忽然緩緩讓開,一個人從他們身後走來。第十七個人。張策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看來這個人比那六個人的地位要高。那麼,這人是誰?鄧志龍!張策凝眸盯著前方,而對方目光一瞬就落在他的身上,他隱約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嘲笑。黑夜似乎對他毫不影響。握劍的手不由的緊了又緊,張策艱難的嚥了口口水,只感覺咽喉燒灼的厲害。
那人緩緩走來,腳下傳來卡茲卡茲的聲音。
張策緩緩揚起劍,血水順著劍流到手臂上。兩尺左右的距離,那人停了下來,抬起一隻手,懸在空中,然後,拇指和中指一觸旋即彈開。噗!張策驀然飛跌出去,那人手指一彈的剎那,空氣便凝聚成了一粒可怕的力量,落在他身上便將他震飛。氣血立時翻滾起來,被彈中之處燒灼而痛苦,而且還在朝周邊擴散。
那人身形一掠,到了張策的面前,一手抓著他的咽喉,將他提到了自己眼前。
“知道什麼是仙術嗎?知道青衣衛解散前你們四處查辦長死不死一案的情景嗎?仙術可長生,也可讓人脫胎換骨如仙人臨世,揮手之間讓天地變色讓一切虛無。而我,便授得仙術。何為仙術?竊得天機氣運,身入輪迴之外,可避天道巡查。仙術,便是以天道之外的力量讓天道之內的力量崩潰。所以,在我面前,你不過是凡俗中的螻蟻,縱使你有如何手段,在我的面前,都是可笑粗劣的。”
張策的咽喉咯咯作響,咽喉的軟骨彷彿隨時要爆碎,他漲紅的臉很快變得黯黑。內心裡的掙扎和希冀傾刻變得絕望而低沉。對方撥出的氣息觸碰他的面孔,他彷彿聞到了幽冥的氣息。這不是人,已經不是人,如果他曾經是,那麼現在,他已經是披著人皮的非人間的人。他的雙腿的蹬著,可是這並不能讓他掙脫或者讓他感覺好受些。對方的力氣一點點加大,但不至於讓他傾刻死去,對方似乎在玩弄他,就像是玩弄隨時可以擊殺的獵物,要享受獵物死前的愉悅。
“我們曾經都是凡人,甚至不過是凡人中的庸碌無為的低賤之輩,但是,偶然的機緣,讓我踏足凡俗之外的東西,讓我可以觸碰天道之外的東西。有人告訴我,鄧志龍,你想不想曾為人族之上的生靈,成為可以隻手遮天的蓋世強者,成為御空而行指點天地的仙神;他說,如果你想,那麼,去竊取天機氣運,去奪取成為強者的稀世資源,去奮鬥吧!你瞧,我奮鬥了,我拼搏了,在蟄伏之中,我可以掠視手段展現我的強大,讓人畏懼,讓人驚恐,讓人膜拜!”
噗哧!
忽然一聲短促而清銳的聲音傳來,那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大人,快走!”絕望之中的張策被人一把扯開,然後被拉扯著飛奔而去。
那人的手懸在半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一把劍穿透了身體,只剩下劍柄靜靜的面對著他。那人的面孔驟然扭曲,雙目的冷酷和自傲化為恐懼和絕望。“啊!”他撕心裂肺的叫喊,震動著山林,讓草木生靈畏懼。張開的雙臂,鼓動的氣息,讓身上的劍震顫。
退散在一邊的六個人愕然的望著他,忽然無聲的倒在了地上。
砰!
暗夜裡,那人的身體爆炸,化為一團細密粘稠的霧氣,飄繞紛飛。
森林是沉寂的,萬千年來,它以無聲面對著滄海桑田面對著風雲變幻,夜裡的一幕,不過是它悠悠歲月裡的滄海一粟,於它無絲毫影響。夜深,驚飛的飛禽紛紛飛回自己的巢穴,受驚的猛獸終於可以不受干擾的出來覓食。枝椏上的一隻松鼠,飛快的跳到另一支枝條,吱吱的似乎在說著先前的經歷。
一聲嘆息,帶著不悅和失望,消散的幽幽寂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