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裂變九(1 / 1)
北域之南,偏西。漠源鎮。
已是夜深,四下裡寥寥燈火宛若稀疏的星辰。北風嗚咽,乾燥的空氣帶著蒼涼與蕭瑟。
孟嘗雙眼通紅疲憊的從屋子裡走出來,一直坐在外面石頭上的蕭劍抬起頭,將手裡的煙桿放下,道,“那女娃子沒事吧?”孟嘗瞪了他一眼走過去一把將煙桿奪了過來,蕭劍訕訕一笑。
“不過是些外傷,難不住老夫!”孟嘗將菸嘴裡的煙末磕掉重新裝填上。
“喂,少抽點這勞什子,有好酒要不要?”蕭劍接下腰間的葫蘆晃了晃。“這可是我從長安帶來的,有名的太白酒。”
孟嘗怔了怔,深吸了口煙,道,“路上你說的那哥兒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你若是騙我,從此我們各走各的。”
蕭劍望著他,道,“這事我騙你作甚!你人都過來了,我還要用這個騙你?我知道你們感情深,但我也看好那小子,雖然行為魯莽格局不大,卻也是義氣之人,你們為那小子傷心,我不是?”他將酒遞給孟嘗,繼續道,“那小子確實還活著,只是就他那悖逆天道的體質,即便活下來,也必然削減他的壽元。極陰之命,死一次命源便弱幾分。”
“你知道他在哪?”孟嘗喝了口酒,就像沁人心脾。
“我不知道,”蕭劍搖頭道,“但是有人知道。還記得我跟你提的一個大夫嗎?這老小子不但治病厲害,而且給人改頭換面的手段也是極其高明。”
孟嘗驀然想起蕭劍提過此事,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見過哥兒?”
“這老小子與青衣衛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蕭劍淡淡一笑道,“當初青衣衛初設,有‘六虎一衛’之稱,只不過這‘一衛’後來不知因何緣故不辭而別,便只留下了‘六虎’,但是他們之間雖然有外人所不知的嫌隙糾葛,卻也不妨礙他們的聯絡。青衣衛敗落,不少人遁走,同知龐二接到除掉哥兒的指令後悄悄跟隨衛隊前往黑風城,並趁機救走了哥兒。可是光救不成,還得設法怎麼活下來。於是龐二便帶著哥兒找到了那個老傢伙。”
“這些都是他告訴你的?”孟嘗問道。
“沒錯,”蕭劍道,“我可沒有那麼厲害的偵辦能力,要猜可就累死人了!”
“他人現在在哪?”孟嘗問道。
蕭劍起身,道,“隨我來。”
漠源鎮不大,不過東西兩條街道並行,屋宇便按著街道佈局,看上去雖然灰濛濛的,卻也規整。每條街道的交易物品不同,一條以牲口為主,一條以日用品為主。漠源鎮靠近北域,南來北往各色人等匯聚,也算是熱鬧。
往北而行,經過六七個店鋪,在一間狹小的藥鋪門口停下。門開著,燈亮著,只是裡面鴉雀無聲靜寂寥落。蕭劍朝孟嘗瞥了一眼,便自顧走了進去。
一進門便可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面容嚴肅的坐在那裡,目光炯炯的望著蕭劍。蕭劍尷尬一笑,捏了捏鼻子走了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孟嘗隨後、進來,略微失神,朝著那老者拱手一禮。
蕭劍哈哈一笑,道,“這是我師弟,孟嘗,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禮了吧!喂,老莫,有酒嗎?”
老者瞪了蕭劍一眼,卻無奈一嘆,那原本嚴肅的神情也鬆弛下來,朝孟嘗擺了擺手,道,“你們要問什麼就問吧,被這個可惡的傢伙糾纏著,老夫算是到了血黴了!”
孟嘗疑惑的看了看兩人,在一旁坐下。蕭劍確實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鬍鬚,道,“老莫啊,話別說的那麼難聽嘛!我們畢竟是老交情了,互通有無,彼此互惠互利嘛!而且你一個糟老頭子在這個鬼地方待著算怎麼回事,冷冷清清,說不準哪天一蹬腿都沒人知道!”
“呸!”老者等著蕭劍道,“你他孃的才蹬腿呢!老夫那叫得道成仙!”
“對對對,得道成仙,可是你仙去了,肉身怎麼辦,不還是得腐爛嗎?到時候長滿了疽,到處是嗡嗡亂叫的蒼蠅,你瞧,成仙了是那樣!”蕭劍道。
“豈有此理,”老者鬚髮顫抖,怒不可遏的道,“老夫肉身成聖,肉身豈會腐爛。如你這等凡夫俗子才汙穢不可言!”
見他們鬥嘴,孟嘗連忙制止,道,“莫大夫,今日過來實在是有事請教。”
老者橫了蕭劍一眼,收斂神色道,“你們的來意我已知道。龐二找過我,當時隨同而來的還有他那來歷神秘的管家老方,以及一名奄奄一息的少年。”
“那少年現在如何?”孟嘗急問道。
老者似乎有些不悅,卻未表露出來,道,“當時少年只是懸著一口氣,看著隨時就會死去,但是老夫仔細檢視了他的身體,卻發現她的身體極其怪異。老子有言,萬物負陰抱陽,陰陽和合,是天地之道。可是那少年的身體確是陰性,老夫可以清晰的感覺到,那具身體雖然孱弱,卻還在不斷吸收周邊的陰氣,陰氣的吸收,使得肉體逐漸強化。這便是讓人捉摸不透之處。”他沉吟片刻,繼續道,“龐二當時沒說什麼,是他那管家老方說的,不看病,只易容。”
“易容?”孟嘗道。
“對,易容,”老者道,“讓他的面貌變化,讓熟悉他的人認不出他來,說穿了,就是讓他變成陌生人。”
“老莫的易容手段可是極其高明,透過骨肉的錯位移動,達到改頭換面的地步,其他的一些易容術與之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蕭劍道。
對於蕭劍的阿諛,老者並不領受。老者道,“他們似乎知道少年的身體情況,所以即便少年生命體徵垂危,他們也不擔心。老蕭知道一些我與青衣衛的過節,所以老夫雖然對於他們的請求無不應允,卻也不過多詢問。他們既然只是讓老夫為少年易容,那麼老夫便只給他易容就好。你們等下。”老者起身步入裡間的屋子。
孟嘗和蕭劍互相對望了一眼。蕭劍道,“現在你該放心了吧,那小子沒那麼容易死的。”
孟嘗深吸口氣,點點頭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老者很快出來,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他將羊皮紙遞給孟嘗,自顧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道,“你看看,這就是易容後的那個少年。老夫很少給人易容,易容後也會盡力將易容者的容貌畫下來。這算是、算是習慣了吧!”
蕭劍起身走了過去,湊在孟嘗的身前。孟嘗緩緩展開,兩個影象,形象而逼真,卻決然不同。同樣的氣質,卻不同的面龐。孟嘗凝望著荊哥兒,那眸子、面龐,不由得想起共事時的情景,眸子不經溼潤起來。
“這是荊猛的養子!”老者忽然道。
孟嘗和蕭劍抬起頭,疑惑的望著他。老者淡淡一笑,道,“當初我們輔佐陛下打拼,這中間許多事情,你們不知道,可是老夫直到。荊猛為人粗魯義氣勇猛,終身未娶,也無子女,只有這個少年一直陪在身邊。說起來,這少年身世不簡單啊!”
“你知道什麼?”孟嘗問道。蕭劍眉頭蹙起,似乎在擔心什麼。
老者道,“這少年可是在前太子覆滅之後第二年出現在荊猛家裡的,當時還有一名小女孩,可以說,少年是小女孩抱到荊猛家裡的。”
“你想說什麼?”蕭劍嚴肅的問道。
老者瞥了蕭劍一眼,淡漠一笑,道,“去荊猛墳裡找找,那裡應該有這少年身世的記載。”他起身走到門口,負手而立,望著天空。“我們發誓要忠於陛下,可是有的時候,人心是柔軟的,即便是有誓言相違背,也會做一些離經叛道的事情。龐方如此,龐二如此,荊猛如此,老夫卻在搖擺之間選擇了退避。這世間萬物,總是遊離於良心之間,讓人備受折磨。”
孟嘗和蕭劍陷入沉思,屋子裡的燈火靜靜的搖曳,映襯著影子在牆壁窗戶上擺動。
“我聽龐二說,他們要去一個小鎮,希望能平穩度日,終老一生。”
蕭劍忽然神色一凝,望著孟嘗道,“或許我知道他們在哪裡。”
孟嘗盯著他,內心裡驟然升起一股強烈的希冀,道,“在哪?”
“大陳嘉定府安吉鎮。可是化名為陳二的龐二,據說已經死了!”
天空彷彿被撕裂了,那可怕的裂痕還呈現在那裡,邊沿處的暗紅,就像是天空在流血。這一夜的安集鎮,註定了不能平靜。解府傳來的可怕而詭異的響動,早已驚動了安集鎮的居民,他們震驚、恐慌的躲在自己家裡,似乎想眼不見為淨將災禍避開。
黎明時夜幕深的可怕。一道身影飄然落在了一個院落裡。
陳辛趴在石桌上,雙目無神的凝視著,任憑漫天雷電,任憑大地震顫,也未能吸引他的注意。直到來人出現在他的面前。
“方、方伯!”陳辛驚訝的叫道,立時站起身。
老人一身黑衣,肩上馱著一具已經死去的屍體,面無表情的望著陳辛。
“你想知道什麼,隨我來!”
老人轉身走出院子,陳辛心中疑惑,卻默然的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一路上都保持著沉默。大街小巷,不見半個身影,一些屋宇門前的燈籠不知是不是因為解府的變故而熄滅了,使得四下裡暗沉沉幽寂寂的。從安吉鎮出來,一直北走,進入山林,天光漸漸的明朗起來,晨風也舒暢起來,一條乳白色的光線在地平線上呈現。步入山林不知多深,他們便到了一個山頭。
怪石林立,溝壑如淵,晨風涼涼的從他們身邊滑過。
一座墳墓,旁邊還有一個坑,老方將肩上的屍體扔入坑中,然後默不作聲的填土。一旁的陳辛心中有萬千疑問,只是此時卻不敢開口,他蹲下身,將坑道兩邊的泥土石塊填入其中。好一會兒,一座墳便弄好了。
“給他們磕三個頭!”老方言辭淡漠的道。
陳辛愕然的看了老方一眼,便默默的跪了下來,先給陳二磕了三個頭,然後給那個陌生的死者磕頭。老方靜靜的站在那裡,陳辛做完這些才扭過頭仰望著老方。晨光熹微,薄薄的光線落在老方那蒼老的臉上,有了絲絲的溫度。
“方伯,你到底是誰?”陳辛問道。
老方垂下目光,柔和的望著面色蒼白的陳辛,道,“我是誰你現在還不應該知道,但是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即便我不告訴你,你也會知曉的。”
“我不明白!”
老方苦澀一笑,道,“有些東西已經超出了這個世間絕大部分人的想象,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用你所知曉的神話、傳說來解釋這一切。但是不管如何,不久的將來,這片時空會非常危險,危險到可能你們整個物種的滅絕。”
陳辛不懂,也無法想象老方所說的東西,在他的思緒裡,他所在乎的是自己及自己周邊人的事情。他搖了搖頭,道,“我只是個小人物,王朝安危、時空覆滅,這都不是我所關心的。我只想知道,我不叫陳辛是不是?我也不是讀書人是不是?”
老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荊哥兒是你,陳辛也是你,其實從一開始,你就應該叫陳辛;你說你不是讀書人,對也錯,畢竟在你成為青衣衛前,你就是讀書人。”
破碎的記憶融合,讓陳辛清晰的認識到自己話語的矛盾。老方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道,“龐二隻希望你能平凡能平安,所以才隱瞞這些事情。可是事實難測,有些事情你執意而為反而適得其反。”
“二叔是怎麼死的?”陳辛垂著頭問道。
“他是青衣衛同知,位卑皇帝旨意,便是欺君,欺君是要誅九族的!”
“這麼說,是朝廷派人追殺他?”
“方烈死了,龐方死了,他還能活著?”
“為什麼?難道僅僅因為救了我就要殺他?難道僅僅因為青衣衛率眾抵抗犬戎便犯了死罪?我不明白!”陳辛雙拳緊握,青筋跳動。
“國之大事,非你我所能揣度。陳國孱弱,上至兵力,下至民生,而且四周有蠢蠢欲動的大楚、漢唐、北漢和犬戎,哪一個也不是陳國所能抗衡的。為了存活,便要結盟,即便是狐假虎威,只要有效,任何帝王也會去做。”
“可是犬戎卻在不斷的蠶食大陳的生命,財貨、疆域,一點點蠶食下去,大陳還是大陳嗎?”
“不如此,你能有更好的辦法?”老方淡淡一笑,長鬚口氣道。“此外,你所不知道的,犬戎可是有通天的國師啊!這些國師可是連我也有些忌憚的啊!”
這個時候,一名女子翩然而落,彷彿架著雲彩,赤裸的雙腳輕輕踩在突兀的石面上,款款而來。
陳辛驀然回頭,驚愕的望著女子。芷柔一身單薄的白裙,曼妙的身姿綽約風流,那淡漠而妖異的面孔,純淨而妖媚。老方只是回頭掃了她一眼便垂下了目光。芷柔望著陳辛,臉上浮現出似狡黠似和煦的笑意,步到陳辛的面前。
“你認識我父親?”芷柔的聲音純澈輕柔。
陳辛仰望著她,她的肌膚彷彿會發光。陳辛搖了搖頭。
“那你為何要給我父親磕頭?”
陳辛望了望老方,老方卻沉默不語,他不知如何回答,也只能沉默。
芷柔卻抬手撥開落下來的秀髮,目光落在老方的身上,道,“你要帶我去哪?”
老方目光落向北方,只是群山連綿,浩浩蕩蕩,他淡淡的道,“在他們眼裡,你很弱,如果你想在未來嶄露頭角,那你便得尋回上古先民的秘笈。”
“哪裡有?”芷柔嚴肅的道。
“雲夢澤,或者崑崙虛,都應該有吧!”
“那好,崑崙既然被稱為人間聖地,那我便去那裡。”芷柔道。
陳辛一頭霧水的看著他們兩,此時他已起身,仰頭看著他們實在太累,而且面前的女子給他一種束縛的感覺。老方走到陳辛的身邊,抬手一指便點在了陳辛的額頭上,陳辛未及反應,整個人便渾渾噩噩宛若漂浮在雲端不由自主。
“沒想到他竟然也是這種體質!”芷柔望著全身被黑氣包裹的陳辛,訝然道。“是你培養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經歷,天道冥冥,無需誰人干預。”老方道,而這時候,陳辛已是軟軟的倒在了地上。
“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能做得了什麼事?”芷柔道。
“也許能做大事,也許庸碌無為,但不管如何,這關我什麼事?”老方淡漠的道。
“也是,你不過是搬屍人而已,這世間變成怎樣,你何曾在意!”芷柔一甩長髮,轉身面對沒有墓碑的墳墓,眸光流溢,神情平淡。“這世間許多事,過去了便過去了,誰也無法改變,去了便好好陪在她的身邊,不要在留她一個人苦苦等待。有人關心著,總還算是幸運的!”
老方在陳二墓碑前蹲下身,伸手將泥土挖開,好一會兒,他將一個盒子取了出來。盒子上滿是泥土,上面精美的雕刻已經斑駁。老方凝視許久,才長嘆一聲,宛若是對老友的最後告別。將盒子放在陳辛的手邊,他起身道,“我帶你過去。”
“好!”芷柔眸光深深的瞥了一眼昏厥的陳辛,然後與老方虛步而起,踏足高空,一步步過去,腳下毫光波動,眨眼消失於浩渺的空中。
漠源鎮南,駿馬嘶鳴,馬蹄鏗鏘有力的落在砂石地上,捲起滾滾煙塵。晨光璀璨,一株株植被上熠熠之光宛如珠玉。十二騎,個個面帶飛揚之色。
“大人,荊大人真的在安吉鎮?那麼個小地方,荊大人去那裡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若非孟前輩所言,我都不知道大人還活著。”
“不管如何,荊大人活著便是喜事,我們速速與荊大人匯合,我們青衣衛便有了主心骨了!”
“呵呵,你小子皮癢,若是再孟浪,說不準大人就得懲罰你了!”
“哈哈,這個無礙,只要大家聚在一起,怎麼懲罰我二狗都行!”
“少廢話,早點趕到安吉鎮,接上大人,我們青衣衛重新起航!”
“重新起航!”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