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心(1 / 1)
一隻毛茸茸如老鼠一般的生物從泥土中鑽了出來,細小的眼睛烏黑明亮,吱吱的叫了幾聲,然後一溜煙跑到了生機消散的天吼身前。這隻小東西似乎在觀察什麼,好一會兒跑到了天吼那殘破的臉上,張開尖尖的嘴,一縷白色的霧氣便從嘴裡飛了出來,從天吼那被血汙堵塞的鼻子鑽了進去。
又有幾隻小東西在天吼的身側冒出小腦袋,站在天吼臉上的小東西便吱吱的叫著,於是乎,身在泥土中的小東西便鑽到了地下。天吼的身體在移動,速度不快,也不慢,在十幾丈外的一座土丘,有一個入口,天吼的身體便消失在入口之內。
慕容婉迷惘的站在那裡,赤光瀲灩,光速飛舞,如美妙的線蟲在那裡起舞一般。四下裡是如此的沉寂,靜的連自己的心跳也消失了。她垂下頭,看著自己那滿是灰沉泥土的手,手指有些粗大,也沒有以往那般光滑。然後,心猛然一揪,哇的一口黑血噴了出來。她手捂胸口,踉踉蹌蹌的朝前面跑去,隨後噗通跪在了地上。
慕容正賢氣色極差,面如金紙,氣若游絲,蒼老的身體,彷彿跨越百年,已經乾瘦的不成樣子。炎風拂來,那乾燥的鬚髮無力的晃動。
眼淚無聲的從疲憊的眼睛裡滴落下來,撲簌簌,如那斷線的珠玉。
慕容正賢睜開雙眼,蒼白僵硬的臉孔,勉強露出不自然的笑意。
“那傢伙不是陳辛,爹爹沒說錯吧!”
慕容婉抓起慕容正賢那乾枯的手,緊緊貼在自己那掛著淚痕的臉上,重重的點著頭。
“爹爹雖然書呆子氣,但到底見識了人世間的面目,多少還是有些識人之明的。一個人的品行心地,雖然看外表不太客觀,但面相、談吐、言行,還是能看出些許的。陳辛,不管他來歷如何、背景如何,懵懂少年,骨子裡的正氣,是磨滅不掉的。”
“爹!”
“所以,爹爹我不算眼瞎,我的女兒,也沒有看錯人。只是可惜,世事變幻,出人意料,許多東西,已經不是輩分、學識、地位、權財,所能左右的,甚至許多強者的命運,也只是被冥冥天意左右。如弱柳隨風,無可奈何啊!”
“爹,你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爹,你不要說話,我們離開這裡,女兒帶你離開這裡!”
“扶我起來!”
在慕容婉的攙扶下,慕容正賢艱難的站了起來。一張如老樹皮的臉,迎著那飛舞的光束,眯著眼睛,望著那光彩萬道的虛空。在那裡虛空裡,可見到層層破碎的虛空,可見到肅殺縱橫的戾氣,也可見到,那紛揚的邪惡的氣霧。
一道身影,彷彿披著光焰編織的衣袍,懸在那裡,雙手緊緊抱著一名女子。
女子的頭髮很長、很黑,如絲綢般光滑,如那光束般耀眼,可是,這長髮卻開始變白,發如雪,依舊那樣的亮眼。蟬翼般的裙子,在那裡飄蕩。
“他,是個身具大氣運、大因果的人啊!”
望著虛空中的人,慕容正賢嘆息的道。
“在很久以前,爹爹誤入一方石窟,在石窟裡,我看到了幾面殘破的壁畫,壁畫深奧隱晦,爹爹便在那裡入定十年,徜徉在壁畫之中,彷如身在異界。十年入定,畫面的內容卻無法參悟。但是今天,我明白了!”
“爹,你明白什麼?”
“那是,諸神的世界啊!”
慕容婉不明白,只是凝視著他的臉,心裡焦急著他的身體狀況。
“其中有塊石頭,很平凡,卻又很特別,它不如諸神顯目,渺小的足以讓人認為,那不過是壁畫的隨意之筆,可是,那塊石頭卻在一朵烈焰般燃燒的雙生花之下,一面凝視,一面卻望著諸神,那石頭的表情,宛若芸芸眾生,平靜的,不甘而憤怒的。”
慕容婉心中一動,忽然問道,“那個人和陳辛,是一個人?”
慕容正賢微微一滯,轉頭望著她,點了下頭,道,“應該是。”
慕容婉面色凝重起來,道,“那他們,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一身雙魂,互不能存,意識相左,各有所顧。”
慕容正賢說話這句話,七竅已經開始淌出血來,烏黑的血,如一道道河流,讓他那本就枯萎滄桑的臉,更加淒涼。慕容婉回過神忽然發現,面龐一抽,緊緊的摟住慕容正賢那軟軟的要倒下的身體。
“爹!”
一片綠葉從慕容婉的肩上飛了過來,在慕容婉那淚眼朦朧的視野裡,宛若一隻蝴蝶,落在了慕容正賢那斷絕了生氣一般的臉上。
光束急躥,光焰迭起。
紅蓮那如夢幻般的臉,爬著一行晶瑩剔透的淚水。眼簾顫動,烏黑澄淨的眼眸,漸漸的仰著溫柔的光澤,那如和煦風中綻放的花開般的笑意,在那琉璃一樣彷彿隨時會消散般的臉孔上,漾開。
冷冽的氣流,斷續的光影,蒼死的天地。
直上九萬里的虛空,那停留的雲,如被人硬生生撕開的岩層一般,犬牙交錯,了無生氣。
陳辛的面孔僵硬而痛苦,眉頭顫動,眸光閃爍,鼻翼不時抽搐,乾澀的嘴唇,捲起一層死皮。
“我們見面了!”紅蓮薄唇翕動,聲音很輕,就像是琉璃輕輕的觸碰,悅耳、溫柔、清脆。“我等了好久,好久,但是我知道,會等到的。”
淚水從陳辛的眼眶裡滾落下來,滴落在紅蓮的臉上,是溫熱的。
“我想象了很久,以後我們會怎麼樣,我們會不會像芸芸眾生中的那些夫妻,吵架、彆扭、疏遠、冷漠,我們會不會一直美好下去,執手相伴,白首不棄!我想啊想啊,只能想到,我們每天在一起,沉默的時候坐在那裡,看山看水看天空,偶爾的話語,雖然沒有意義,卻不會讓氣氛凝滯;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微小的細碎的,像那些村夫村婦一樣,簡簡單單,平平凡凡。即便是冷清的世界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也不會厭煩和窒息。我想,最終會是這樣吧!”
陳辛無語,只是緊緊的抱著她,感受著她那微弱的心跳。
“其實我想的最多的,還是當你醒來的時候,當你看到我在你面前,你會怎樣?你會說什麼?我想啊,一直以來你都是那樣木訥,即便想說什麼好話,卻都未語先臉紅,就像孩子一樣。那時候我就想,這樣的你也不錯啊,你沒說,但是我卻知道你想說什麼。其實我還想,當你這樣的時候,我就拿話語激你,看你窘迫的樣子。”
她的笑如霧氣中的笑,那樣真實,卻又那樣的朦朧。
她的聲音,如從那霧氣中飄來,如此近,又如此遠,如在夢中。
她很美,美的讓世間萬物自卑,美的讓天地宇宙羞愧。
雖然她的生命如今淡薄的如一絲線一張紙,風輕輕一吹,便可能飄然遠去。即便如此,溫柔的她,讓周邊光影溫暖起來,讓那跳躍的斷裂的焰光融融起來。
她的美,讓人單純,讓人無慾,讓人寧靜。
“你說,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她深深的望著他那痛苦閃爍的眸子,淚光跳躍,那澄淨的瞳孔,彷彿可見內心的靈魂,孤獨的靈魂,落寞的靈魂,痛苦掙扎的靈魂。他的身體在發抖,內心的情緒化作烈焰刀刃,炙烤著靈魂,切割著靈魂。他垂下頭,臉靠的如此之近,眼淚便直接從眼眶,滴落在她的眼睛裡。兩人的呼吸,彷彿直接從身體流盡對方的體內。
“好!”他道。
她的整個臉,都是笑意,唇角,臉龐,眉眼,眸光,如春風拂過,如春水微瀾。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不膩不淡,旭日的光讓人溫暖愜意。
“真想一直這樣被你抱著,現在我才真正明白,為何那時候,那麼多身居靈位的神,寧願跌落靈位,也要追求那被人嫌棄的情感。原來,所謂的世俗,是讓人溫暖的啊,讓人心裡有了羈絆有了牽掛,更覺得生命是如此厚重。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靈們,忘記了世界的本源是什麼,忘記了生命的本源是什麼,高高在上,俯視眾生,操縱一切,除了高傲,除了讓人忌憚,還有什麼!原來,真正的世間之主,其實是那些如螻蟻般的凡人啊!”
她輕輕合上眼睛,眼睫毛是那樣的漂亮,如蟬翼一般薄薄的柔軟的,帶著如珠玉般的淚滴。陳辛的臉驟然煞白,嘴唇顫動。
“不、不要睡!”
她的眼睛只是露出一條細縫,清澈澄淨的眸光已經黯淡了許多。
“我累了!”
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的彷彿只是幻聽。她整個身軀淡薄的就像是假象,一種幻視所呈現的虛妄。四下裡的光,暗淡了凝滯了,帶著沉沉的悲傷和淒涼。直上九萬里的雲,邊上如結痂了一般,不再赤紅,而成青紫。
“不!”陳辛猛烈的搖著頭。“不,跟我說話,告訴我,告訴我這些年發生了什麼,求求你,不要睡,不要睡!”他的聲音絕望而苦澀,悲嗆而痛苦,連那淚都便得更加苦澀了。
她努力的想睜開眼睛,可是,視野裡已經模糊的看不清他的臉了。她能感覺到淚水落在自己的臉上,能感覺到滑到唇邊的眼淚的滋味。她忽然覺得,自己還有好多羈絆,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自己不願意就這樣離去。她驀然的想要抗爭,想要與無形之手博弈。她忽然發現,自己就這樣離去,他,將變得多麼孤獨!
“陳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卻卡在心裡,成了內心裡的一種波動。
忽然,陳辛身後的虛空,一道波光赫然出現。波光閃耀,無形之力躥出,又遽然回縮。
“有因有果,萬般無常,頑石,你還不醒悟嗎?”
聲音充塞天地,浩瀚而威嚴,不容置疑。
“誰?誰在說話?”陳辛猛然扭過頭,眼睛微微眯起,望著那波光中看不清的身影。
“你之使命,便是存續的根本,情之一字,不過是對你的歷練,如今歷盡紅塵,頑石,迴歸吧!”那個人道。
“求你,救救她,救救她!”陳辛大聲喊道。
“因果已斷,該去者去,強求不得。”那人道。
“不,不,她不能死,她不能死,求求你,求求你,快、快救救她!”陳辛聲淚俱下的道。
“執迷不悟!”那個人忽然厲聲道。“區區俗情,豈能與證道大業相比!莫忘了,你之化靈,乃大道所賜,今大道之責,你豈能罔顧。”
“不,我不管什麼大道不大道,我只求她活著。求求你,求求你,只要能讓她活著,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求求你,救救她!”
抱著紅蓮的陳辛,猛然跪在了那裡,神色哀悽絕望。
“救救她!”
“哼,自甘墮落,持身不正,孽緣之罪,當該如此!”那人卻不為所動,冷聲喝道。
“烏鴉,該死的烏鴉,老子宰了你!”
突然,一聲怒罵,一道身影自大地之上忽然飛了起來,扎入那道波光之中。波光突然晃動,只見那波光中的身影,卻是一隻毛髮稀疏的烏鴉。
“你找死,本座乃幽神渡鴉,豈容你褻瀆!”
“臭烏鴉,當初若非陳辛好意,你豈能離開那個鬼地方!你這該死的忘恩負義的畜生,活該你億萬年遭受寒毒之苦!幽神,我呸,你他孃的王八蛋還能稱神!”
“小東西,別自找死路!”
“死路?你他孃的要害我朋友去做那狗屁的石頭,你還說我自找死路?王八蛋,今日你唐寶寶爺爺就算是拼了惜命,也要宰了你這隻臭鳥!”
陳辛呆呆的跪在那裡,淚眼婆娑,望著那兩道身影的撕扯扭打。
懷裡的紅蓮,身軀越發淡薄,輕若遊絲,他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陳辛垂下頭,茫然的望著她。笑意還在,只是那笑意卻模糊的難以辨別。
他抓起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跳動的心口上,她的脈搏,已經感覺不到了!
“救救她!”
他無力的說道,“救救她!”
“放肆,小小樹精,也敢幹預因果!”
突然,一聲呵斥,與烏鴉糾纏在一起的唐寶寶猛然下墜,轟然砸在了地上,騰起萬丈塵土。
烏鴉身上的毛髮,已經禿嚕的不剩多少,無限狼狽醜陋。
抬眸望去,西面一道身影懸浮在那,威嚴而冷酷,嚴厲而霸道。
烏鴉眸光不動,如望著死人一般,淡淡的道,“只是一具分身,呵,還是忌憚那份因果啊!”
“渡鴉,現在可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那人道。“說不知道你有超脫六道的能力,我們豈能與你相比。”
“呵,”烏鴉道,“可是一具分身有什麼用呢!若是那份因果被觸動,你不分分被碾滅!”
“為了大道,”那人深吸口氣道,“一具分身算得了什麼!”
烏鴉譏誚一笑,道,“也對,都億萬年了,分身死了,還可再煉嘛!”
“紅蓮已死,靈位空虛,有新神繼承。”那人威嚴的道。“既然情之一字已過,那便讓他迴歸正道,完成接下來的任務吧!”
忽然,光波震顫,威勢襲來。烏鴉和那人齊齊望去,卻見到一道巨大的身影踱步而來。巨人,彷彿頂天立地,為天地之柱。一步邁出,光波橫蕩,威能如濤。
“墮魔!”那人眉頭一挑,道。
烏鴉則沉下臉來,雙眸陰冷無色。墮魔轉瞬已在十里之內。
高大的巨人墮魔,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烏鴉和那人,而後將目光落在了陳辛的身上,龐大的臉龐,無喜無悲,平靜柔和,更多世俗的韻味。
“有一個機會,可讓你選擇。”
墮魔開口說道,話音一出,烏鴉和它西側的那人紛紛色變。
“墮魔,你想幹什麼?”那人憤怒的喝道。
墮魔冷聲一笑,不以為意,道,“她是否能活,便在你一念之間。”
陳辛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道,“你說。”
“把心還給她,去崑崙,找金池,讓她重生。”
陳辛抬起手,摸著自己那跳動的胸口,道,“她把心給我了?”
“並蒂本無心,因情而生,生而有死。”墮魔道。
陳辛感受著那心臟有力的跳動,垂著頭,道,“我怎麼把心給她?”
“放入她的胸口,養在你的神魂,金池不到,你死她死。”
“好!”
按在胸膛的手,猛然一沉,胸口咔嚓一聲裂開,透過血肉經絡,可見到一顆玲瓏剔透小巧的心臟,這心臟遠比正常人的小,就像是一顆含苞待放的花苞,就像是一隻稚嫩的嬰兒拳頭。他沒有感覺痛苦,面色越發的溫柔和平靜,眸光也柔和的如那旭日一般。
心臟如她,恬靜溫婉,溫柔的望著他。
“墮魔,你找死!渡鴉,還不快出手!”
西側那人震驚大怒,忽然飛來。烏鴉卻是遲疑,遠遠的望著北面的天空,若有所思。墮魔轉過頭,望著那道光亮,神色冷厲下來。
“你們的事情我不在乎,甚至他的事情我也可以不管,不過,我和他有一面之緣,一份因果,若是值得維持,總是需要做什麼的。”
“證道大業,豈是俗情所能比擬,億萬年的籌謀,豈能因為一塊頑石一分紅蓮而被毀。墮魔,你在挑釁眾神!”
“挑釁眾神?呵,挑釁了又能怎樣,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傢伙,不是一直以來看不上我這離經叛道之人嗎?挑釁眾神,呵,其實這樣也很有意思!”
砰!
威能激盪,本就破碎的光焰,此時支離破碎起來,散亂的光束,在威能中如弱絲無力的被橫推。兩道身影,便在萬里高空,激烈的爭鬥。
烏鴉眸光收回,定定的落在了陳辛的身上,凝滯的眼眸深處,卻有一縷異光在生髮。
陳辛緊緊握住那顆跳動的心臟,柔聲道,“謝謝你!”
手一扯,心臟登時離體,鮮血滾滾從胸膛裂口,噴濺出來。
溫熱的血,濺在紅蓮那幾近消散的身體上,那幾乎看不清的臉龐,這個時候皺起來,滿是痛苦和哀傷。
“可是現在,她最需要你,有你,她就不會離開了!我無所謂,可是她若是消失了,我知道,我會痛苦而死,這會浪費她的好意啊!”
他長長嘆息,卻是露出了笑容,煞白的面孔,在散亂的遊光中,如冰層上的折光,純淨而蒼白。
“我不能辜負她,我不能!”
近乎呢喃,他握著那顆跳動的心,笑著按在了她那幻象般的胸膛。
“這是我宿命的羈絆啊!”
光華猛然綻放,赤焰轟然翻滾,所有破碎的光、散亂的光束,剎那間在赤光中凝聚融合重生。
天地,在這一刻,赤紅如血。
激烈交戰的墮魔和那個男人,紛紛停了下來。墮魔面露欣慰之色,那個男人卻是怒不可遏。
“冥頑不靈、執迷不悟,頑石,註定是不可雕琢的頑石!”
轟隆!
一道如雷電般的光,轟然擊落下來,那個男人面色驟變,便要轉身橫移,卻定定的被那光籠罩,飛灰湮滅。
“哇啊!”
烏鴉雙眸一如既往的灰死,振翼而動,閃身融入玄虛,失去了蹤影。
“阿彌陀佛!苦海無涯,萬般因果,自在不常,般若皆苦。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