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燈(1 / 1)
在汪洋恣肆的黑色之海,在茫茫幽幽的亡魂之地,在靈魂飄蕩無所慰藉的虛無之界,你就是那指引的燈,讓沉淪的靈魂,不會墮落!
······融合的光束,如昊日當空,迷茫著整個世界。
六合八方,沉寂,茫然,絢爛。
可是,一條黑影,忽然在璀璨光幕中劃過,一閃而過,將那化作一道光亮的赤色光球,奪走!
“哈哈哈哈,陳辛,你不會得逞的,你不會如願的!你註定卑微,註定被人踐踏操縱,而我,才是唯一!我才是頑石最靈性的部分,也才是我能成為超脫規則成為這世界的奇蹟!”
炎淵瘋狂大笑,懸浮在空,衣衫襤褸,長髮披散,宛若一個瘋子。
赤色光球在他的手中,那光球光澤柔和光焰溫煦,彷彿吸納了天地間至純至柔的力量。可是,當紅蓮化作那光球,整個天地的色彩便混亂起來。光束斷裂、光焰失控,無數的光束在天地間亂竄,無數的光焰如幽靈一般的狂嘯。
可是炎淵不管,內心裡的憤怒、不甘和執著,讓他整個陷入了一種狂亂。
炙熱如火,狂躁如濤。
他大笑著,彷彿整個天地都在他的手中,可任他操縱。
陳辛跪在那裡,直著背脊,呆呆的望著那瘋狂大笑的炎淵。
胸膛已經癒合,仿若夢一場般,那噴湧的鮮血,也失去了一切痕跡。
他的表情,就像是那凝固了的雕塑,眸光沒有了色彩。
在亂流急躥中,一道道身影驚慌失措拔地而起,宛若沒有靈魂的野獸。
也有驚恐的尖叫,劃破了那死寂,擊碎了那凝滯。
可卻,掩蓋不住炎淵的瘋狂之狀。
“你不是願意為她掏出心臟嗎?你不是願意為她付出一切嗎?那好,你現在就殺了自己,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說,那般忠厚深情!陳辛,你殺了自己!”
扭曲的臉龐,一條條血痕宛若蚯蚓,在那裡顫抖。
赤紅的眼眸,燃燒著一團幽暗的火焰。
“你殺了自己!”
炎淵的聲音,充斥在每一寸光束中,覆蓋在每一團光焰裡。
陳辛那凝滯的神情,無聲的變化,僵硬,呆滯,冷酷,沒有一絲溫度。那眼眸恢復了光澤,卻沒有半點感情色彩。寒意瞬間迸發,就像是寒源裂開,包裹住陳辛的身軀,然後纏繞翻滾席捲。
寒意橫流,吞噬每一寸空間。那急躥的斷裂光束,在寒意中靜止,那飛舞的光焰,在寒意中冰封。
隱約可聞,咔咔的冰層之聲,在靈魂深處傳來。
砰!
炎淵朝著陳辛砸去,手裡的光球脫手而飛。
一道身影忽然出現,蒼白的手緩緩一探,便將光球接住。
白色甲冑,幽冷蒼白,包裹著瘦長的身體。光輝熠熠,讓周身的光束和光焰環繞而不敢靠近。
這是一張撫媚的臉,遠比女人精緻,遠比女人魅惑,卻又泛著英武。狹長入鬢的眉毛,裁剪的均勻精細,眸子如線,細小卻又精銳,挺直的鼻子如那山脈橫亙大地,鼻翼下的嘴唇纖薄柔軟,如胭脂一般的紅豔。這是個男人,看上去年輕,但卻氣勢冷傲霸道,有種亙古歲月的滄桑和深邃。
這人身影未現,便一拳將炎淵擊飛,然後顯露出身形來,奪過了那光球。
“並蒂,並蒂!”男人聲音冷漠的道。“我早就說過,你是我的。那時候我記得,你們如此的美麗高傲,容不得任何凡俗靠近,即便是昔日的眾神,也難以一親芳澤。你們地位如此特殊特殊的令萬物生靈敬畏,即便是我,一縷汙濁的濁氣,也對你驚恐不安。那時候啊,如那眾神一般,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對我的討好不屑一顧。有一次,我鼓足勇氣靠近,卻被你一縷精氣封在了無邊之海的溝渠裡,一封便是百年!
“可是我不恨你,真的,即便是被封百年,我依然一心向你,真心的仰慕追求你。在那溝渠裡,日夜我所想,便是能獲得你的青睞,能與你靠近,能在你的賞識之下化濁為精脫胎換骨。我是多麼希望,能與你們融為一體,能成為天地眾神所在乎的一員。我討厭被輕視,討厭被忽略,也討厭格格不入。太古太安靜了,安靜的讓人畏懼,而孤獨,又如影隨形,像大道的刀子,沒日沒夜的割著我,讓我寢食難安。
“我想改變,我想成為正常的天地生靈,我不想只能躲藏在陰暗裡豔羨你們的歡樂!我想改,想改,可是你們,你們為何就不能接納我,不能讓我成為正常,成為你們一樣光明的存在!”
男人的聲音時而輕柔時而高亢,隨著情緒的變化,如潮水漲落。
可是,已經沒有人回去打斷他的自言自語,在這方可怕的天地破碎的世界裡,存在的生靈,還有幾個?
“可是,明明一樣毫無價值的頑石,為何卻能獲得你的好感。這塊頑石,如此的普通如此的醜陋如此的一文不值,連靈性都沒有,為何,你卻捨棄眾神,而願意對它低訴!
“你將它帶到你的身邊,每日沾染天地正氣,每日沐浴神光。並蒂,為什麼你就不能看我一眼,為什麼你就如此的不公,對我如此絕情?那塊頑石有什麼?不言不語,面無表情,不能行動,你對它說了那麼多,它回應你什麼了?你在煩躁不安的時候,它為你做了什麼?可我,卻願意為你付出生命,願意為你與眾神為敵,來分擔你的煩憂!可你,卻為何對我視而不見!”
這時候,他那嫵媚的臉,徜徉著無限的悲哀和感傷。纖細的眉毛輕輕顫動,淚光便在細小的眼睛裡閃爍,泫然欲泣。
“我想不明白。可是我不放棄!
“在眾神失和的時候,我不惜冒著毀滅的風險,奪取了一絲機運,煉化而成精。於是乎,我再去找你。這個時候,並蒂兩生,一為白,一為紅,璀璨了天地,驚豔了流光,幾乎讓整個世界為你們沉默下來。
“我謙卑的匍匐在你們的腳下,我卑微的向你們表忠。可是紅蓮,你為何如並蒂一般依然拒我於千里之外,視我如無物!我化形成精,我忠心耿耿,我願意為你們做任何事情。為何,依然如此對我!
“但是,白蓮似乎沒有了那麼多的束縛,它漸漸的對我心生好感。它開始與我親近,開始對我訴說。紅蓮,你厭惡我,你疏遠我,你甚至要殺我,可是,你能擋住白蓮對我的好感,能滅殺白蓮對我心生的情愫嗎?於是,它將業火之精給我,它將大道法則傳我,它將天地神通傳授於我,甚至,它不惜並蒂之滅,想將並蒂之根給我。紅蓮,若非你,我已融化並蒂之根成為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存在!
“所以,我恨你,我恨不得立刻殺了你!因為你,將我的一切計劃大亂,將我的大機運徹底毀掉。紅蓮,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每日每夜,我想到的不是它,不是白蓮,而是你,而是你!”
握著光球的手突然一緊,那光球在可怕的力量之下發出咔咔的聲音。
男人的手指蒼白纖細,緊緊扣住光球,卻如白骨一般。
一縷縷黑氣在指縫間浮起,攀附在光球表面。
光束凝結,光焰冰封,男人的周身,被寒意包裹,卻難以侵入。
輝映的光,讓男人顯得越發的詭異強大,如這世界唯一的神。
陳辛仰著頭,聽著身子,雙目呆滯而冷酷,如死去的人,如沒有靈魂的軀殼。可是,縈繞的殺氣,騰起的威勢,卻如那爆發的山火,如呼嘯的巨浪。他似乎是死的,又似乎是活的。介乎兩者之間,成了最為詭異的存在。
這時候,被擊落的炎淵,卻又突然而起,化作一道黑紅交織的光焰,氣勢洶洶的撞向那男人。
“魔羅,你找死!”
男人淡淡的掃了一眼炎淵,左手抬起,手指輕輕一彈,崩,氣浪可見的從他的指尖凹陷,然後瞬間馳出,裹住疾馳而來的炎淵,消弭他周身的力量。
“與我相比,你算得了什麼,別說只是頑石的部分,即便是整塊頑石,在我眼中,又算得了什麼!你,不過是受眾神操縱的木偶罷了,你的存在,不過是被利用的價值而已。”
炎淵雙臂交叉在面前,死死擋住男人一擊之力。
全身的肌肉鼓脹,經絡跳躍,體內的神力,卻是如山呼海嘯一般在身體裡翻滾奔騰。
“呵呵,木偶?操縱?”炎淵冷笑道。“魔羅,當初是誰跪在眾神面前苦苦哀求,當初是誰自告奮勇願作木偶?當初又是誰被踢出神門又跪在神門之外幾年幾載不肯退去?魔羅,你想被眾神認可,想被眾神收留,不惜出賣自己,可最終無人賞識,魔羅,與我一塊頑石相比,你算得了什麼?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穢氣,一個被天地排斥在腌臢之物,你有什麼資格嘲笑我!”
男人雙目一凝,彷彿閉合了雙眼,可是眉間的煞氣,卻是突然凝聚。
“夠了!”
忽然,陳辛怒吼一聲,聲劈天地,震碎蒼穹,漫天的光焰,如破碎的琉璃,散落飛舞。男子和炎淵,悶哼一聲,彼此之間碰撞的力量剎那消散。鮮血從七竅流出,神色驟然黯淡。
兩人都不由得朝陳辛望去,一股不安驀然在心底裡生髮出來。
氣蘊交織,兇焰暴漲。
此時的陳辛,直身而立,光焰萬丈,宛若魔神。
他的身上,是可怕的煞氣,是毫無情感溫度的冷酷,是決絕於天地的殺氣。
他只是直身而起,只是一聲呵斥,卻已讓整個天地變化。
咔咔破碎之聲從四面八荒用來,在散亂光幕中,隱約可見那冰層斷裂的景象。
浮光萬千,束焰交織。
“哥哥!”遠在數十里之外的阿狸,呆呆的望著陳辛的身影,那如寶石一般眼眸深邃而擔憂。兩道身影擦地滑行,帶著捲起的塵埃,到了她的面前。阿狸呆呆的站在那裡,孱弱而殘破的身軀,止不住的額顫抖。傷痕累累,鮮血汩汩。可是,肉身之傷,已然不能讓她在意,滿心裡的擔憂和哀傷,充斥在神魂深處。
“還給我!”
陳辛冷冷的道,身影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聽見。
“還給我!”
男人面龐一抽,身上的甲冑竟然一點點的化為碎片剝落。握著光球的手,出現一條條的裂紋。
“還給我!”
陳辛的聲音猛然一提,如宇宙中的霹靂,震顫所有星辰。
他的身體剎那騰了起來,在男人和炎淵的視野裡,洶洶的烈焰,翻滾的龍皇之氣,不見身軀,卻是那可怕的肅殺力量。氣勁從男人和炎淵的周身掠過,直上九萬里雲霄,帶起萬千雷電轟鳴交織。陳辛出現在了男人的面前。
近在咫尺,雙目對視。
男人的身體在顫抖,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白色的甲冑,已經剝落的毫無痕跡,那袒露出來的肉身,一條條裂紋不斷的延展。
炎淵望著陳辛的背影,瞳孔閃爍,莫名的恐懼緊緊攫住他的心臟。
遠處的墮魔,呆呆的看著陳辛,神色凝重,眸光不無憂慮。
“化魔,”一個聲音在墮魔耳邊響起。“可不是誰都能如你這般幸運!”
墮魔沒有回頭,眉頭卻是緊緊皺在一起。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萬般設計,不如一次變故,你隨遊走在大道之外,可莫忘了,大道若死,眾生不存,你也不例外。”
墮魔垂下目光,淡淡的道,“這關我什麼事,即便大家都要死了,你以為我會在乎!”
“你不在乎,”那個聲音冷厲的道。“這些年你苦苦掙扎幹什麼!你不在乎,你若即若離在群神設計之外幹什麼!”
墮魔的嘴唇微微一扁,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只是抬起雙目,深深的望著陳辛。
“你在乎朋友,你在乎那個給你機會讓你重生的恩人,你在乎眾神對他的設計,在乎他被操縱和利用。可是現在,他若化魔,他的本心呢,他的初衷呢,他的自我呢!墮魔,你在毀了他!”
墮魔雙眸一顫,凝重的面孔掠過一絲恐懼。
那個聲音久久沒再響起,墮魔的心緒卻是如波濤一般翻滾。
一塊石頭,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平淡無奇,而且極其醜陋。這塊石頭似乎被人用刀劈過,有一部分已經不見了。它出現在他的面前,顏色柔和,形態平易。
“你為什麼如此痛苦?”
“我要變強。”
“變強有千萬辦法,你為何卻選擇如此殘酷又如此危險的方法?”
“呵,你說得好聽,若路有千萬條,為何還有如此多生靈苦苦掙扎又痛苦死去?若變強有萬千辦法,為何適合我的,卻只有這一種。”
“你若失敗,便受周天唾棄,絕於大道!”
“可我若是成功了,我便可遊走大道四方,不受束縛。”
“為何要變強?”
“我看不慣那些神的為所欲為看不慣生靈的卑微懦弱,看不慣這好好的天地,變得烏煙瘴氣。”
“你說,我如此平凡,如此醜陋,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呢?”
墮魔猛然從回憶中醒來,目光灼灼的盯著如魔一般的陳辛,耳邊響起那句話,石頭說的話,“愛啊!當愛出現在我的身體裡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存在的意義,不管是我為她,還是她為我,我的存在,讓我們都自在快樂啊!”
墮魔嘴唇翕動,如呢喃般的道,“靈石,還記得你說的愛嗎?還記得你和她的羈絆嗎?如果還記得,那便追隨你的本心,往前走吧!”
嗷——
陳辛嘴裡發出魔一般的怒吼,一拳祭出,光焰崩掃虛空。
冷焰,寒芒,氣勁,流光,如綻放的花開,兇猛澎湃的撲向四周。
璀璨的花開,橫亙天地之間。
男人呆滯的眼眸,微微一眨,然後愕然的看見,陳辛不見了,手裡的光球不見了。
四下裡是紛揚的光束,是跳舞的光焰。
天地沉沉,萬物蒼蒼。
身體的裂紋消失,湮滅的甲冑完好無損的穿戴在身上。男人拳頭鬆開又握緊,呆滯的面孔猛然一擰,身體裹挾著無上氣浪,男人怒吼而起,遁入玄天,只留下那憤怒的不甘的吼聲,在乾坤中激盪。
啪!
炎淵的身體表面無形力量崩斷,他整個人如從威壓中得到釋放一般,渾身無力頹喪萬千,茫然的看著前方。
“我、我這是怎麼了?”
墮魔大步邁出,巨大的手臂朝前方探去,土包碎裂,一道道身影從紛揚的泥土中跳了出來,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你們是朋友,自然要關心他,走吧,我送你們過去!”
墮魔龐大的身軀在蒼涼的大地上行走,手臂橫在寬闊的胸前,上揚的手掌中,是幾隻毛茸茸的噬金鼠,仰躺著的天吼和元靈樹精。轉瞬,在一道殘霞映襯下,他消失在了遠方,光幕靜默。
“婉兒,你怎麼了?”
“炎淵!”
一道道身影自北面掠來,披著散亂的光束和光焰,越來越近,神色擔憂焦慮。
而此時,在暮色籠罩的海邊,一道身影靜靜的站在那裡,凝望著波瀾起伏的遼闊海面,右手手掌上,是一顆溫潤如玉的光球。光球散發出柔和而溫煦的氣息,輝散在他那沒有心跳的胸膛。
他整個氣息是冰冷,是幽森而落寞的,與這暮色下的沉寂海岸,融為一體。呆滯的目光,卻是如暮色般朦朧,宛如凝結著一層水汽。
“愛麼?是一直照耀著我的燈,讓我在暗沉沉冷悽悽的世界裡,不彷徨,不迷惘,不自卑,不輕賤,溫暖著我,指引著我,牽絆著我,讓我不再是一塊冷冰冰的醜陋的石頭,讓我在那樣的世界裡,沒有沉淪,沒有墮落。
“愛,我知道的,還是你告訴我的!”
他垂下頭來,雙目澄淨而溫柔的望著手裡的光球,僵硬而冰冷的面龐,漾著一絲絲笑意。
一陣風從海面襲來,從他身上掠過,吹動著黑色的長髮在腦後飛舞。他抬起目光,看著彷如灑下萬點金光的海面,笑意依舊,他將握著光球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