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神使(1 / 1)
一片可怕的雲忽然出現在虛空,那是一道漩渦,是幽幽的黑洞。
便見到那黑雲如凝化的岩石,周邊是一條條赤色的縫隙。
那縫隙還在翻滾,便像是岩石間的岩漿。
暗沉的天空,死氣沉沉的大地,這片雲的出現,更增添了無限的可怖。
腐朽,蒼茫,孤寂,死蔭。
而在那詭異的雲中,一道身影破虛而出,飄然落在了這片霧氣繚繞充滿死寂的大地上。黑袍襤褸,滿目滄桑,枯瘦的手輕輕一揮,那空中的雲飄消失了。
老人的腳下,是一具了無生氣傷痕累累的屍體。
白袍,黑髮,緊閉的眼眸。
老人幽幽的掃了一眼四周,在那霧氣之下,可見到閃溢著白光的骸骨。墳場,古老而神秘的禁地,一個被凡俗之人所仰慕豔羨的夢幻之地。美好的背後,誰能想到是可怕的危險!
垂眸望去,面前這張臉孔,老人是再熟悉不過。
無論過去多久,無論歲月給與它多少磋磨,無論凡俗世界境遇如何的曲折尖刻,這張臉空,也如刻印在心裡一般,讓他難以忘記。靜默中,點滴往昔記憶,如潮水般翻滾而出。
雖然平凡,卻是充滿了情感印記。
仙神如何,沒有了情感,也不過是那冷酷的石頭,堅硬單調。
從襁褓之時開始,到蹣跚學步,到稚子讀書,再到青衣染血,他幾乎是見著他轉變的。人的信仰不斷的因為現實窘境的出現而一點點的逆轉,到了最後,可能變得模糊不清。但是,品性總在一些人身上,無論何時何地,都鐫刻著、固守著。
那個受人嘲笑的孩童,那個在文武之列沒有尺寸之地的孩童,那個終日將自己封鎖在院子裡的孩童,沉溺在書籍之中、聖賢之道中,沉浸在科舉之路上。至少,他的心是純潔的、單一的,沒有那麼多花哨和溝壑!
沒想到,到底還是要為他收屍。
少爺啊,百年過去,這段纏繞還是躲不過去,即便是顧念著凡俗之情,這一刻的殘酷,還是難以躲開啊!
龐二,這個青衣六虎的的同知,六虎的智囊,到底還是在安吉鎮死掉了!
老人的手微微一顫,一滴淚,悄然落下。
他揚起頭,努力讓眼中的淚水在眼眶裡盤旋,睜著雙眸盯著死氣沉沉的天空。腦海的記憶潮湧而起,讓他壓抑的情感如潰堤之水。思緒萬千,摧折著心腸。拋開任何身份,當心還是活的、滾熱的時候,總是會受情緒波動。不是岩石,不是金鐵,不是冷冰冰的不染世俗氣息。
或許,千萬年來,不能成神的根本,便是斬不斷這七情六慾。
他抬步往前走去,地上的屍體在一抹黑光籠罩下,隨著他移動。
千溝萬壑,起伏不定,這塊大地,充滿了稜角,如天地初開,未受到任何的雕琢。
那凸起的山峰,那如劍戟一般的山楞,那寬縱的溝壑,那皚皚的雪山,那還在噴吐的火山。沉寂中,總是有異動的。大地深處的異動,大地表層的異動,還有群峰山包的異動,即便是那樣微弱,卻還是亙古不變的持續著。
地上的破碎石塊,閃爍著磷火般的光芒,如果細細的去看,還能看見那石塊中的細碎骨片。
腳下波動著肅殺的光芒,每一步的跨出,便像是湧現出一團的殺意。
光芒波動,勾連起周邊山石泥土的氣息,剎那,便是無邊殺意的滾動。
狂風撲面而至,在四處裡響起鬼哭狼嚎的聲音。
彷彿是萬載幽靈的怒號,彷彿是幽幽歲月裡遊魂的哀怨。
老人面色冷漠下來,一雙眸光冰冷無情,彷彿能洞穿這世間一切表面的假象。任由風狂,任由聲音或怒或哀,任由身邊殺意的湧動,如毒蛇的窺視。他只是往前走著,穿過一團團的霧氣,越過一道道溝壑,翻過一座座劍戟般的高山。
霞光映照,老人抬手一掃,霞光便支離破碎,只剩下那暗沉沉的烏煙瘴氣般的天地。
沒有任何絢麗的色彩,沒有任何生之氣息,只剩下混融與茫蕩,只剩下蒼死與陰幽。天地萬物,都死了一般。
當他虛步而出,從一泓幽水掠過,那平靜如墨的水面忽然颳起一陣旋風,這旋風幻化成怪獸的模樣,怒吼著撲向陳辛的屍體。捲起的浪花,翻滾著撲了下來。老人眉頭一蹙,一抹驚疑從眼角掠過。他回身一掌劈出,那捲起的浪花和旋風,砰的一聲碎開。然後,他一年一轉,陳辛的屍體便立著到了他的面前。
他上下打量,彷彿要透過陳辛的肉身直指神魂深處,去窺視能讓這幽水異常的原因。
死了,沒有絲毫的氣機,即便是魂海,也破碎的一團混沌。
老人搖了搖頭,抬起手卻又遲滯,最後一甩手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陳辛的屍體便躺下來,漂浮著跟隨上去。
高山南麓,是一片黑黝黝的鐵樹。鐵樹參天,卻盤根錯節,彼此相連,根系不滿足於地下,便不斷的從地下滲出來交錯在一起。於是乎可見到,在這一片樹林裡,不見其他雜木野草,有的是那如迷宮一般的根系糾結。而在這樹林之中,可見到一塊塊豎起的石碑,石碑表面,可有古老的文字。
老人站在山頂,俯望著山下的樹林,還有那一塊塊的石碑。
那是墓碑!墓碑下面,是埋骨的墳塋。
諸神的墳場,死亡的歸宿。
曾經那叱吒風雲的神,死去之後去了哪裡?那些桀驁不馴的靈魂,肉身腐敗了,又去了哪裡?在這死寂沉沉裡,在這萬古歲月裡,難道他們就這樣徹徹底底的死了?
老人手臂輕輕一揚,回頭望去,眼眸裡掠過一絲遲疑和複雜。
“哎!”
嘆息之聲,讓周邊山林黯然神傷,彷彿勾起那無邊的憂傷和痛苦。
“塵歸塵,土歸土,少爺,這一生已經到了頭了,來世,希望你能處在一個沒有武道的世界吧!即便是渾渾噩噩,也比現在要好吧!老方我以前侍奉龐二,後面青衣衛變故,我們相處時間雖短,卻也是一家人。如今,這個家沒了,我老方在凡俗界所侍奉的主子們,也沒了,老方我啊,最後的羈絆就這樣斬斷了!老方是個俗人,是個死蔭之人,如今,讓我老方送你一程,彼此兩清了吧!兩清了吧!”
手指一點,陳辛的屍體便飛了起來,朝著那鐵樹林掠去。
西北偏北,轟的一聲,大地裂開,陳辛的屍體便沉了下去。
狂風在鐵樹林裡怒吼,捲起大片的黑土,覆蓋在那裂開的地上。
一棵巨大的鐵樹,騰挪著,最後紮根在這個新的墳塋上,根系如螣蛇伸展蔓延,盤根錯節。
一點光亮,從老人的手中飛出,落在了那棵鐵樹上,鐵樹那暗沉沉的葉子剎那便如燈光一般,閃爍起柔和的光芒。
“走好!”
老人那繃緊的嘴唇微微張開,微弱的聲音頃刻隨風而去。抓起一隻葫蘆,他大口大口的喝了起來,而後便將葫蘆裡剩下的酒水,緩緩的倒在地上。
“走好!”
一道閃電,忽然自九霄刺下來,撕裂了厚厚雲層,燦爛了暗淡夜幕,讓大地生靈,為之顫抖。
在閉關中的炎淵,雙眸忽然一睜,那熠熠雙眸便如星辰。
“死了!”薄唇微微翹起,冷漠的面孔,瞬即掠上一絲驚喜。“死了!你終於死了!”
狂暴的氣息,剎那間在體內節節攀升,那束縛神魂與神力的無形桎梏,變若是腐朽了一般,突然破開。無窮無盡的力量,不斷的從四肢百骸生髮出來,有限的紫府和魂海,瞬時間如汪洋大海無邊無際。
轟隆隆的雷鳴,在暗沉沉的雲層響起。
那道閃電消逝,無數的雷電之光亮起。
道嵐宗群峰震顫,無數的人紛紛從屋子裡飛了出來。
“這是、這是怎麼了?”
“快看竹林那邊!”
“難道、難道是炎淵長老要突破了?”
“化神、入仙,哈哈哈哈,我道嵐宗終於要有仙人了啊!”
一張張面孔,瞬即狂喜得意起來。鐘聲響徹,一遍遍的在崇山峻嶺間迴盪。
轟!
閉關室碎裂,一道身影夾帶沖霄之勢,化作一道寒芒,掠上九天。
風姿勃發,氣勢凌雲。
無邊的氣勁,化作凌厲的旋風,在天地間縱橫。
可怕的光芒,黯淡了天地,壓制著法則,璀璨萬物。
“終於要突破了!”姬無常身邊的紫嫣雙目蓄著淚光,欣慰的道。
“是啊,終於要突破了,為了這一刻,他可是苦苦等待了幾十年了啊!”姬無常嘆息的道。在他身後,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捧著雙手,含情脈脈的望著姬無常。
一道道閃電當空劈下,一層層的力量從暗雲裡落下。
肅穆的天地,壯觀的場景,無不震撼著周邊每一道生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自今日始,我炎淵,超脫六道,劍指蒼墟!”
劍吟而起,化作長龍,撲向了那漫漫天雷。
一人從寂寂山洞深處走出,遙望那璀璨天幕,蒼老的面孔露出欣慰的笑意,手掌一揮,一抹綠光飄然飛入那璀璨光流之中。
“小傢伙,願你日後帶著我道嵐宗崛起仙界,重振我人族鋒芒!”
黑暗的山洞裡,一團光求光華肆意,一縷縷光筆直延伸到周邊的小光球上,光球似乎支撐著彼此的能量。而在這些光球的旁邊,可見到一老者,老者的身後,是一黑色的石雕王座。王座上空無一物,只有靠背上方雕刻著一團烈焰。
當能量源源不斷的匯聚在一點,老者大笑一聲,探手落在了中央光球上。
“果然,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回到那個地方,那個曾經讓人熱血沸騰、讓人捨生忘死不顧一切,那個讓人想起來就悲傷的地方。諸神墳冢!多少神葬神在此,多少神龜縮不動。那個聖潔而又骯髒的地方,那個神聖而又汙穢的地方,那個充滿死亡而又寶藏邊地的地方。崑崙墟,死人才能進入的地方!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絕苦苦等待的機會,原來如此輕而易舉!人族的螻蟻,九幽的孤鬼,哈哈哈哈,我絕是多麼的感激你們,感激你們為我絕開啟了寶藏的大門!”
巨大的手影落下,那團光球便如被烏雲遮住的皓日,頃刻暗淡。
但是,無窮的力量卻瞬息間被老人一攫而光。
刺啦啦作響,是雷電的力量,充斥在昏暗而狹小的地方。
火花四濺,電光飛竄。
如穿著銀色衣袍的老人,此時如此的恐怖,便如一團便要毀滅整個世界的能量。
大笑聲得意而驕狂,冷酷而奔放。
突然,一道黑洞出現在面前,老人毫不遲疑鑽入其中。
無數的電光剎那碎裂,無數的能量瞬息間被吞噬。
剩下的,只是無邊的黑暗和死寂。蒼死,荒古,沉寂。
一道虛影出現在這黑暗中,輕輕的嗅著空氣裡殘留的氣息。那是精純而澄淨的力量氣味,讓人毛孔舒展心肺欣喜。這個人如黑暗中的幽靈,冷漠而絕情,與那黑沉沉的僵硬岩石毫無二致。
一縷紫色焰火在那展開的雙手跳躍,如精靈一般在那裡搖曳。
他並指如刃,一掌切在了面前的虛空,手掌劃落,紫焰掀起。
一道紫色的洞口,亮晃晃的出現在面前。
這人瘦長的臉孔露出一抹冷笑,嘴唇翕動,喃喃道,“早就在等你了,絕,若說有誰能破開那禁忌,那便只有你了!哈,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莫要忘了,我們可是近在咫尺的鄰居啊!”他未動,但是那紫光瀲灩的洞卻似乎有一股無窮的吸力,倏然將他拽入其中。
紫光一凝,轟的一聲迸發,整個天地便化為了廢墟。
黑暗中的廢墟,無數碎末在跳舞。
幾道虛影站在空中,破碎的天空從底層漸至九霄,一點點恢復原狀。那慘不忍睹的痕跡,在癒合後,宛若一場夢,了無痕跡。
這幾個被霧氣包裹著的模糊身影,誰也看不透對方的樣貌,也看不出對方的修為。在模糊中,如在大霧中互相打量,帶著一股莫名的好奇。這些人,便被那自稱為收屍人的老人成為神使的人。
何為神使?侍立神側的人,代表神宣告四方的使徒。
地位尊崇,讓無數修道者敬畏豔羨的人。
可是如今,神在哪裡?
可是如今,神還存在嗎?
“我的法相還能維持一點時間,想來你們也是。既然出世,總有一日便要匯聚。找個地方喝一杯?”西側一男子聲音清脆的道。
“可以,”旁邊一男子道。“此人雖然伏誅,但計劃還需運轉,主神大人們的計劃不能因此受阻。我們是得好好合計一下下一步的行動。”
“隨便!”一女子淡淡的道。“我無所謂。”
“哎!”一男子迷惘的嘆息。“我到現在還不明白,我到底是誰?我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厲害?要知道,我不過是區區入虛境的修者罷了,怎麼現在能靈魂出竅,如仙神一般飛天縱地在九天劫雷之下與應劫之人搏殺!你們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眾人一時沉默下來,疑惑與好奇,似乎在大多數人心中都有,只有寥寥一二人似乎早已明白怎麼回事。
“待會我會告訴你們,至少前因後果的部分,我現在是明白了!”
“那好吧,我們喝幾杯!”
先前說話的女子,眸光一垂,見到地面上的樂哲和樂哲懷裡的小傢伙。
小傢伙神色悽哀失落,怔怔的看著虛空。
女子突然大手一揮,坐在地上的樂哲瞬息間到了她的身側。樂哲大吃一驚,警惕的盯著面前模糊的身影。
“你想幹什麼?”
“吱吱!”小傢伙卻是激烈起來,想要掙脫樂哲的手撲向女子。女子手臂一閃,一指點在了小傢伙的額頭上,小傢伙便失去了意識,軟軟的趴在那裡。
“別妄動,若不想被人無窮無盡的追殺,便待在我的身邊,我保你平安。”
“你、你到底是誰?”
“呵呵,”女子旁邊的男子淡漠一笑,道,“能得神使賞識,可是你天大的福分,別人要經歷三災九劫方有可能證得神道,可在神使賞識提攜下,你卻可徑入神道,成為諸神門徒。”
“神使?”樂哲茫然的道。
“去哪裡,要去就走吧,法相可維持不了多久!”女子沒有理會,淡漠轉身道。
“隨我來!”最先說話的男子一轉身,一朵金色的雲落在他腳下,他便踩著金雲朝東方飛去。其他人腳下紛紛現出一朵朵顏色純淨的雲彩,踩著雲跟了上去。樂哲盯著女人的背影,卻無法看清對方的樣子,垂下目光,望著小傢伙那在昏厥中仍然哀慼落寞的面孔。
“你不甘什麼呢?在為他嗎?他是你的什麼人,為何你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鐵樹林中,根系如螣蛇轉動,發出陰冷的聲音。
一隻手突然從泥土中伸了出來,石碑的光彩登時暗淡,鐵樹身上那如掛著無數燈籠的光也剎那破碎。
砰!
鐵樹發出痛苦的聲音,沸騰而起,無數的根系不停的在空中飛舞,然後垂向不遠處的地面。
可是,一串赤焰從鐵樹紮根之地竄了出來,瞬息間將鐵樹包裹。
石碑飛起,肅殺沖天。
一道劍光從泥土中迸出,咔擦一聲落在石碑上。
砰!石碑破碎,可怕的肅殺之力橫掃四方。
一人,便在泥土中站起來,晃了晃身,泥土從他的身軀濺落在地。
四下裡一片朦朧,森森的鐵樹,如生靈一般對這個從泥土中鑽出來的人,充滿警惕和殺意。
殺機暗流,整個氣氛詭異而沉寂。
只是,這個從泥土中鑽出來的人卻是睜著一雙清澈淡漠的眼睛,凝望著面前這個蒼涼的世界。
“到了麼?這就是崑崙墟了麼?”
他抬手按在心臟位置,沾著泥土的臉流露出溫柔之色。
“這就是崑崙墟了!很快我便能找到讓你恢復原身的東西,不會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