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仙之殤(1 / 1)
“父王,九幽、九幽到底怎麼了?我們這是、這是要去哪?”
“諸神將九幽作為了力量汲取的巢穴,父王不得不擊破九幽壁,讓陰河之水倒灌,讓地氣蔓延,徹底封凍九幽。”
“那九幽,我們還能回去嗎?”
“回去?應該可以吧!”
茫茫蒼蒼,萬籟俱寂,永夜沉淪。塔樓搭載著冥帝一家人和九幽兵將從冥界破壁而出,來到了這茫蕩的大世界之中。只是,凡間的世界已徹底淪喪,生機全無的天地,成為了永夜中邪惡的領地。看那滿布的血管,看那邪惡的肉\\團,看那肅殺的寒芒。
當一道淒厲絕望的慘叫,在遙遠的大地上響起。
一切,一切生命似乎都被吞噬。
黑暗中,遼闊的大海海水翻騰,巨浪如飽含怒意的咆哮。
塔樓在海面上飛旋,裹挾著陰間的力量,如在突破時空的束縛,破卡層層空間。
能回去嗎?九幽還能死而復生嗎?
破而後立,或許可能,但最大的可能是徹底的死去。
陰河之水,可絕殺陽魂陰魂,可腐爛一切藉以維持存在的根基。
地氣至陰,冰凍萬物,凍結時空。一經凍結,便無法解凍。
能回去嗎?
冥帝苦澀一笑,摟著女孩的肩膀,站在塔樓的視窗,幽幽的望著黑暗,聞聽著塔樓之下那海水的咆哮。
“父王,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能讓我們得以喘息的地方。”
“是有光的地方嗎?”
“我們九幽,有的只是冥光,所以,我們所要去的地方,無論是否有光,都無所謂。”
“但一定能給我們安寧,是吧,父王?”
“一定會有安寧的,只要我們不放棄。”
女孩炯炯的望著窗外,雙眸如寶石一般的熠熠生輝。她不知道要去哪?更不知道前方的道路是否如冥帝所說那般太平。只是,她柔軟的內心有一個溫暖的希冀,這個希冀可以支撐她,可以讓她忍受漫漫長夜,可以讓她在無邊際的永夜和死寂中撐過去。
雖然父王和母后似乎並不願意讓自己與他再有牽連,可是,以前的緣分,豈能說斷就斷!我在想你,你可還會記起跟在你身邊的那隻冥鳥?我們還會見面嗎?
絞著雙手,她殷切的期盼著祈禱著。那永夜,那暗潮,那洶湧的波浪,並不能讓她放棄遐想。
巨浪之中,一艘船幾乎被吞噬,可剎那又從波濤起伏的浪潮中飛了出來。船中百餘人,盡皆抓著身邊可以抓著的東西,忍受著顛簸與衝撞之苦。
一人靠在船尾,伸手拔開酒壺的塞子,努力將酒水倒在自己的口中。一人在他的身側反覆檢查著手中的銅鏡,銅鏡鏡面已經開裂,背面的銘文也剝落了不少,他看著,皺起眉頭,憂心忡忡。
“高小子,這些年過得怎麼樣?怎麼一點也不顯老?”孟嘗將酒壺遞給高小飛,問道。
“皮囊未老心已老,可不如兩位前輩心性曠達啊!”高小飛道。
“曠達個屁,他小子是沒心沒肺!”蕭劍道。
“切,沒心沒肺老子能教出這麼優秀的徒弟?”孟嘗不屑的道。“哪像你啊,看似心憂天下,依我看,純粹是自尋煩惱!俗話說的好,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個庸人便是你這樣的。”
“呵,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蕭劍鄙夷的道。
高小飛微微一笑,手捂著胸口,眉頭皺在了一起。胸口的絞痛,常年來不時發作。暗夜掩蓋了他臉孔的痛苦,還有他身體的孱弱。他抬頭掃了一眼船上的人,手心裡全是冷汗。
“蕭前輩,我們此去哪裡?”
“不知道啊,現在鬼谷鏡已壞,根本辨別不了方向。”
“這銅鏡是何寶物,難道能洞悉黑夜?”
“具體何種寶物,老夫但現在還不甚瞭解,不過這時我鬼谷一脈的傳世寶物,想來定然非同凡響。只是可惜,老夫能耐有限,發掘不深啊!”
船在波濤中航行,海水的力量似有意似無意的將他們送去未知的地方。而在這艘船的前方,驚濤駭浪之上,卻是百餘艘大船,隨波逐浪、穿行不怯。這些船便像是巨浪中的葉子,看似柔弱不堪,實則無比的強悍堅韌。
“蕭前輩,孟前輩,你們可聽說了大人的事情?”
“你小子還不死心,還在找他?”
“大哥身死,大人一手接起黑風城的青衣衛,擊殺悍匪,誅殺奸佞,又與我們一起捍衛大陳疆域阻擊犬戎。雖然相處日短,但感情是在血與火之中凝聚成的。小飛別的本事沒有,什麼大志向也沒有,所想的,不過是將青衣衛傳承下去。如今,大人算是青衣衛唯一的首領了!”
“大陳早就亡了,別說大陳,現在整個寰宇,還有哪個王朝存在?青衣衛是你們的信仰,而你卻早已成了青衣衛的主心骨,即便是將那小子找回來,又能如何?你手下的那些人,還有幾個認得他!你這是自尋煩惱徒作無用之功!”
“我知道,可是現在,除了找大人,我還能做什麼?”
“帶好青衣衛,壯大青衣衛,然後與妖魔作戰!”
“其實我心裡一直有種預感,這預感來的莫名其妙,但這些年來,卻越發真切。”
“什麼預感?”
“小子心裡的預感是,大人會是拯救天下的人。”
“嗤!區區一凡人,即便是天神轉世,現如今連諸神都墮落了,他又如何扭轉乾坤。你這是白日做夢!”
一聲未吭的蕭劍將手中的銅鏡收了起來,仰頭望著黑漆漆的天空,忽然滄桑一嘆。
“瞎子說過,陳辛小子來歷非凡,是個無法預測的具有大氣運的人!”
眾人沉默下來,各自的心裡都如塊壘堆積,壓抑沉沉。只是高小飛望著蕭劍的眸光,卻是如星辰般閃耀。一旁的子牙等年輕一輩的讓你,雖然有些聽不大明白,卻也隱約覺得似乎未來的路並非一籌莫展,而是隱約值得希冀和期盼。
“我想,曾經的羈絆,總是值得信賴和尊重的!”
高小飛低聲嘆道,隨即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心中的憂慮和無助,登時掃去不少。
崑崙,山巔,暗夜襲來。
一道道黑色的霧柱,在崑崙四方的大地上,宛若飛龍撲入蒼穹,滾滾而起。那霧柱,充斥著邪惡和血腥,宛若是血肉所鑄就。只是,站在崑崙山巔的他們,卻能從霧柱的表面看到眾生的怨恨氣息。
“邪惡的力量,其實更多來自於諸靈心中的負面情緒。”
“殺戮蒼生,想來便是為了獲取力量,不然,若只是為了一時的興趣,搞這麼大陣仗有什麼意思!”
“看來,無盡歲月的蟄伏,也消耗了他們無數的力量啊!”
“崑崙也不可避免,曾有的化外之地的平靜,看來憑我們的手段是無法保住了!”
“還想保住平靜?能讓我們自己不在這場變局中隕落便是奇蹟了!只是,諸神已非諸神,仙看來也頂不住了,我們這樣的存在,到底是什麼?我們究竟為了什麼而存在?”
“你問我?”
“難道問我自己?”
“哈,誰知道呢!走吧,那一群人已經進入了仙隕之地,看看他們命運如何吧!”
剎那,黑暗籠罩,山巔之人如一團霧氣,隨風散去。
即便是崑崙,仙神之地,也無法阻擋那吞噬天地的永夜。
黑暗籠罩下的崑崙,已經失去了它的孤傲與淡漠,在黑暗下被浸染的充斥著血腥與腐朽。聖潔之地,便成了髒汙的一部分。
一道道石門橫亙在面前,霧氣嫋娜,寒意森森。
石門佇立在這蒼涼大地上,不知幾萬年!
殘缺,滄桑,古樸,彷彿積澱了無盡歲月的憂傷。
一行人從一到石門踏入,前面的石門周邊的霧氣,便加重一分。
眾人面露疑色,卻默不作聲。
僧人在後,垂首捻著佛珠,低聲捻著佛語。
唐振清緊緊抓著趙可可的手,精銳的眸光從一處處掠過,如在尋找破綻。
姬無常走在最前,巧巧和嚴鳳兒並肩在他後面。姬無常面色嚴肅凝重,腳步卻是無絲毫的遲疑。霧氣籠罩在他們身上,他們便像是霧中的朝聖者,秉持著內心堅定的信仰,即便前方是陷阱是深淵,也不會遲疑的踏過去。
黑暗籠罩了周邊,石門這邊卻依舊處於暝色狀態。
一行人穿過一道道門,那石門宛若是沒有止境,而路是沒有盡頭。霧氣包裹,時空消逝,一行人沉穩前行。
當姬無常推開一道門,一行人剎那來到了一片殘破之地。
白色的光芒,耀眼而輝煌。
空氣純澈而充滿仙氣。力量從四周湧入了每一個人的身體裡。
姬無常繼續往前走去,其他人卻是呆呆的站在那裡。
白光縈繞,姬無常單膝跪在了地上。
不知何時,姬無常的面前出現一道奄奄一息的身影。
白袍殘破,身體幹廋如木柴,凹陷的臉頰,一雙眼眸卻是帶著欣慰的光芒,望著他們。
四周天地,如與面前這道身影共存亡。
“你們來了?”
“拜見仙人大人!”一行人紛紛跪地,恭敬的道。
“仙,仙,仙,”那人眸光一暗,乾枯的臉龐拂過一抹無奈的笑。“什麼是仙?力量,法術,神通?還是諸神對立面的存在?”
這道身影艱難的坐了起來。不高,與常人無異。身形、面貌、行為舉止,與人如出一轍。難道這樣神秘莫測又強悍無匹讓諸神畏懼的存在,是人?
那人右手一揮,便可見到他的右手少了一截手指。姬無常抬起頭看的時候,卻是呆住了。那人淡然一笑,晃了晃自己的右手。
“那截手指既然找到了新的主人,便隨它去吧!再說,我也用不上了!”
“可是您······”
那人微微搖頭,卻是面孔嚴肅起來,道,“你們看看自己的世界。”
一揮手,凡間的景象便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黑漆漆一片,尖叫、嘶吼、哭泣、哀求、禱告、怒嘯等等聲音如潮水一般湧來,讓眾人耳膜如撕裂了一般。但是,那充斥在黑暗中的腐朽、殺戮、血腥與絕望,卻如諸人站在那裡旁觀一般。
眾人的面色都變得難看,內心如被烈火燒灼如被萬刃砍剁,只覺得窒息、壓抑和絕望。
這個世界,就這樣完了嗎?
世界上的生靈,都被吞噬了嗎?
人間的希望,難道就這樣永久的墮入黑暗之中,徹底斷絕了嗎?
有人在哭泣,淚水潰堤一般的從眼眶裡湧出來。
巧巧和嚴鳳兒雙手緊緊抓在一起,嬌豔的面龐因為情緒波動而扭曲。
僧人唸經的聲音越發急切,手中的佛珠被他們捻動著幾乎要斷裂。
久久不語,只剩下那畫面還在持續。
仙人不知何時又躺倒在地,氣息奄奄,雙眸無光。
“這是怎麼回事?”姬無常忽然回頭望著仙人,雙目赤紅的問道。“難道是妖靈作祟?仙人大人,難道您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
“希望在哪裡?永夜何時能夠退去?三界何時能夠安定恢復平靜?”仙人呢喃道,如在夢囈。“這樣的問題,曾經有人問過,而且不惜將自己獨一無二的地位拋棄,不惜讓自己成為他所創造的世界和生靈的敵人?希望,希望在哪裡?”
“仙人大人,”姬無常身後的人呼啦啦匍匐在地,哽咽著道。“求您出手,幫幫凡間,救救那些生靈!我們知道,您是諸神敬畏的人,連諸神都敬畏你,那些妖邪又算得了什麼!求您出手,清除黑暗,掃蕩妖邪,還天地一份平靜祥和。”
“古佛四子也來了,你們應該早已推斷到今日的情景了吧!”仙人忽然道。
僧人起身,合掌道,“古佛雖有佛旨推斷未來,卻沒有仙人看的通透。”
“你們佛門哪,”仙人道。“到了這時候還模稜兩可嗎?”
“請仙人見諒,貧僧等人不敢妄語!”僧人道。
“罷了,”仙人嘆息道。“古佛曾經雖有不堪,到底還是心向正道,不然我也不會讓你們到此。”
“謝仙人成全!”僧人紛紛道。
仙人倏然抓住姬無常的手,一把將他扯到自己的面前。姬無常等人大吃一驚,巧巧和嚴鳳兒幾乎要從地上撲過來。仙人那黯淡的眼眸此時卻明亮起來,帶著笑意望著姬無常。
“我的因果很重,你可願意承擔。”
姬無常大腦一片空白,打了半晌道,“仙人何意?”
仙人鬆開他的手,望著虛空道,“我已死,此身軀不過我之殘念罷了!”
“啊!”眾人大驚,圓睜著雙眼望著仙人。
“不必吃驚,”仙人道。“我之存在,本就是一具分身,能延續這麼久,也算是值得了!”
“分身?”姬無常疑惑的道。“仙人大人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大人本體並不在這裡,而是在別處?”
“我的分身不是你們平常所理解的意思。”仙人道。“我是一人斬下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開穴竅、渡靈智而成。可以說,我是那人的一部分,也是獨立存在的個體。所謂的仙,不過是那人殺身以成乾坤正道的設計。”
眾人一頭霧水,若是仙人所說屬實,那不是說這天地之間還存在可以左右時空的更強大存在?可是,在他們所認知的範圍內,並無一絲一毫的傳聞。
“這些,你們日後便會知道,而且也會與他相遇。在這天地間,諸神雖然強大,可是真正的對手,也並非是他們,而是與創造我的那個人一樣獨一無二的存在。那樣的存在,才是最可怕最危險的。剛才你們所見,你們說是妖靈,是邪祟,也對,但不全對。它們邪惡,但到底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的工具和方法。天地封禁這麼久,無論是神、仙、妖、靈,力量都被消減太多。對於本就出自邪惡的存在,要壯大自身的實力,便要行邪惡手段,殺戮生靈。”
仙人停頓了片刻,接著道,“天,總是要變的,只是變成什麼樣子!當天地初成,萬物生長,諸神守護時空。當諸神墮落,混亂天地,顛倒陰陽,以諸靈為奴僕,將天地破壞的烏煙瘴氣,便要有一股力量將他們引回正道。正邪相生,陰陽互存,守恆才是維持的根本。只是誰也想不到,墮落的神,那自傲的存在,敗落之後竟然找到了與他同時並存的力量,不惜與邪惡融為一體。這永夜,便是他們所成就的。”
姬無常皺起眉頭,道,“那麼,我們要怎樣找到創造仙人您的那位存在?”
“找是找不到的,”仙人道。“到了你們相遇的時候,你們自然就相遇了!”
“可是······”巧巧忽然喊道。
“我想念他,”仙人卻是道。“不是因為他創造了我,也不是他讓我成為了天地間的唯一,而是,他最知曉我,我也最知曉他。我們都是孤獨的,卻又不得不為這個時空奔波。我很想再回到以前,能再聽他說說話。那是安靜,原來是那樣的珍貴和稀少!”
白光驟然迸射,將所有人的視野都映照的一片模糊。
躺臥著的仙人,忽然立在了那白光之中。
消瘦孤獨的身影,淡薄的就像一位遲暮的老人,充滿了歲月的滄桑和蕭瑟。
肅殺的氣息,不知何時從周天碾壓過來。
一道道青銅鐘聲,渾厚肅穆,宛若是在向四方生靈昭示。
“仙人!”
姬無常忽然喊道,雖然視野一片模糊,卻依然睜著雙眼朝仙人望去。仙人的身影,卻是越發的淡薄和模糊。
“保持本心,砥礪前行,道路艱阻,披荊斬棘,永夜無光,莫要彷徨,邪不壓正,道心彌堅。我之生死,初元已定,只念天地,復歸清源,渺渺蒼生,哀哀我心,永夜無望,妖邪猖猖,仙之已去,諸神屠刀,何時定兮,解我之殤?”
仙人之聲,渺渺蕩蕩,茫茫蕭蕭,讓人不能相見,卻心如刀割。
那聲音,既是妙諦,又是憂傷,既是指引,又是感傷。
眾人無不垂淚,如面對遲暮長輩,聆聽諄諄教誨和滄桑遺言。
“去吧,去吧,以我之血,鑄爾等仙途根骨,弘大道正義。”
“仙人大人!”
“仙人大人!”
白光瞬間迸射,宛若是整個時空崩潰。
一股磅礴無匹的力量,卷席著姬無常等人,穿梭時空,消失在了這白光退散的殘破之地。剎那間,虛空斬下無數可怕的鋒芒。
轟隆隆!
崩潰的天地,一瞬間化作混沌。無盡的黑暗,趁虛而入,覆蓋在每一寸空間。
一滴滴雨滴,不知從何而來,沉沉的灑落在這黑暗中。
如泣涕。
有人在哀傷。
驀然的悲痛與憂傷,黑暗和那肅殺,卻是無法阻卻和掩蓋,從每一寸漸漸腐朽的空氣中滲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