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行路難(1 / 1)
茫茫風沙,吹不盡蒼古荒涼,歲月悠悠,滌盪不清清濁渾融。
一行身影,抵著狂風艱難前行。
滿目荒涼,身後的烏雲滾滾而來。
走在前面的人停了下來,回頭望去,每個人的面色都是苦澀的。他伸手抓住身後的人手臂將她扯到自己的身前,轉過頭望著無邊際的沙塵,眸光蒙著一層陰沉。一行人突然出現在這個蒼涼渾濁的時空,被一襲冷風撲面,不由得陷入踟躕和迷茫。
昊天如海,坤地如傷,渺茫的時空,何處是停留的地方!
“我們這是在哪?”姬無常身邊的巧巧問道。
僧人們雙手合十,脖子上的佛珠在烈風下晃動。即便佛念堅如磐石,如今的他們也不由得心生迷茫。
“阿彌陀佛!”
唐振清緊緊抓著趙可可的手,趙可可面色蒼白顯得嬌弱單薄。
“還堅持的下去嗎?”唐振清擔憂的問道。
趙可可仰著臉,蒼白的面孔露出一絲倔強的笑意。
“我也是修道者,可別小看我!”
唐振清失聲一笑,道,“我糊塗了,忘記可可女俠可是宗門嬌女武力讓鬚眉汗顏!”
趙可可抿著嘴輕輕的在唐振清手臂上扭了一下,道,“別貧嘴!”
姬無常被巧巧和嚴鳳兒挽著雙臂,凝眉望著前方,道,“前路漫漫,不知通向何處,也不知仙人大人將我們轉送至此用意為何,不過,我們既然在這裡,便沒有了回頭路,先前的殺機,不是夢幻,而是真實存在,所以,我們必須萬分小心!”
狂風怒吼,沙塵翻卷。一道細細的裂縫,如裂開的眼眸。
裂縫消失,兩道身影低聲一嘆,轉身掠去。
高山,巍峨,冷峭。
“能做的,我們做了,剩下的路便只能靠他們自己了!”
“仙人之殤,萬古罕見,可悲可嘆啊!”
“沒想到其中的隱秘如此驚天動地,看來,我們都不過是天地一蜉蝣,渺小的讓人可笑!”
“存在即是真理,只能說我們井蛙窺天,目光短淺罷了!只是設計天地設計因果大道,如此大的手筆,除了造物之神,還能有誰有這麼大的能力!只是,能否滌盪渾濁,一掃灰死,前途難斷啊!”
“呵,就怕我們沒有那個機會一窺未來了!”
“走吧,那些龍和那隻鳳已經來了,過去會會。”
綿延山脊,覆雪無邊,冷意森森。一陣陣龍吟之聲,從大地深處傳來。順著山脊,透過堅硬冷酷的岩石,可見到一條蜿蜒如入地心的山洞。冷意肅然,沉寂如死。
洞內峭壁如刃巉巖聳立,遍地白色的骸骨。
生命,總是要消亡的!
再美豔的肉軀,也會化作塵埃,變成一截截的白骨。
誰能想象這些生命曾經妖豔或者威武?
誰能想象這些生命在無盡歲月中曾鮮活的創造或改變這個世界?
誰能想象,惡劣尖刻的環境裡,無數的生命掙扎著拼搏著,如同現今的生命一般精彩?
一行人跟在一條赤龍身後,赤龍渾身流蕩著戾氣,不時發出吼聲。
地上的骸骨,如白玉一般的流溢著森冷的光芒。歲月並未讓它們剝蝕的不成樣子,反而精雕細琢得宛若巧匠手下的藝術品。
“大戰的結果,便是白骨累累,乾坤如喪!”繡衣精緻的面龐流露出淡淡的哀傷。“多少神通,多少毀天滅地的力量,多少縱橫天地的人物,無論神,無論人族,亦或是仙禽猛獸,都成了那大戰屠刀下的亡魂!”
“這是墮落諸神的惡果,”敖丙冷酷的道。“若非他們顛倒陰陽禍亂天地,豈會有如此地步!呵,他們倒好,死不認錯,反而緊緊守著他們那腐朽的骯髒的信念,操持天地大勢,指引眾生為其赴湯蹈火!這是他們的罪孽,無論過去多久,他們也要為自己的錯付出代價!”
繡衣瞥了他們一眼,這些龍族的後裔,滿心怨恨。
“龍族之殤,萬靈之痛,必須要用諸神的血來洗滌!”敖滿怒氣洶洶的道。
繡衣垂下頭,腳下一截截的白骨,讓人感傷。白骨之側,還有無數細碎的骨沫,如琉璃碎片一般的熠熠生輝。她忽然蹲下身,將那些細碎的骨沫握在手中。寒風從身後疾嘯而來,卷席著她身上的裙子飛舞。
赤龍的身影在前面拐彎處消失了。敖丙回頭看著繡衣,眉頭微微蹙起。
“你在找什麼?”
“意念。”
“找到了?”
“它們死了!”
敖丙撇了撇嘴,邁步朝前面走去。有的時候,女人與男人的心思決然不同,女人的感傷總是會默然迸發出來。這是一種心思細膩的表現。繡衣起身,敖丙幾人已經在走出很遠,繡衣回頭掃視,地面,洞壁,洞頂,那些痕跡,似乎在幽幽的訴說著一種悲傷。
“死了啊!”
繡衣低聲一嘆,手中的骨沫隨著風飛舞灑落。
赤龍的吼聲,在遠處傳來。
繡衣拐了幾個彎,才驀然的發現前方的洞壁輝映著赤色的光芒。她吃了一驚,快步朝前面掠去。百步之外,她倏然止步,愕然的望著前方。在她的面前,敖丙三兄弟也是呆呆的站在那裡。
一方洞窟赫然在望。
在洞窟之中,赤龍環繞著一顆碩大的赤紅珠子盤旋。
赤光瀲灩,光芒籠罩。
天地時空,在這赤色晶瑩的光幕中,一點點凝滯。
整個時空,剎那如融入了一方浩瀚的世界之中。
汪洋似海,無邊無際。
只剩下一顆珠子,還有一條龍。
龍的怒吼和咆哮,便在這方時空中震盪。
而此時,萬棺林立,皇者登極。
一條條如血管一般的藤蔓,從四面八方蜿蜒而來,垂落在萬棺之上。
神皇炎淵,淡漠的看著,一動不動的立在皇者之位上。
周邊充斥著威嚴,還有肅殺。
無邊無際的殺意,撕裂虛空,遁向遠方。
“仙之裔,苟延殘喘嗎?”炎淵淡漠的道。
“仙已死,區區傳承,不過跳樑小醜罷了!神皇明鑑,可遣我神族子弟前往擊殺!”巨棺道。
“我神意難道就斬殺不了他們?”炎淵道。
“仙域束縛,神意難入。”巨棺道。
“仙域仙域,”炎淵道,“難道能避開我神域獨立存在?不,神之所在,普天之下,皆為神有,萬物生靈,皆為神子。沒有例外!”
炎淵身軀一震,那蓬勃殺機,剎那迸射出來。
輝煌光幕,一瞬間模糊了周邊萬界。
一道道法旨,隨著那殺機,飛向遠方。炎淵從皇者之位緩緩走下,那垂降而下的藤蔓,發出窸窣的如毒蛇移動的聲音。
“他在哪?”
巨棺遲疑,諸棺沉默,一片肅殺和凝滯。那些藤蔓立時繃緊。
“在哪?”炎淵再次問道。
“神皇要見他?”巨棺遲疑的道。
“你們與他訂立的契約,總需要有人為你們擦屁股。”炎淵道。
“或許,”巨棺道,“您說的是對的。”
“神總是需要自己存在的,”炎淵道。“不可能如螻蟻一般附驥在別的存在上。你們與他訂立的契約,不過是彼此互相利用罷了!”
“吾皇聖明!”萬棺齊聲道。
“所以我要見他,”炎淵道。“談談新契約的問題。”
神音匯聚,渺渺茫茫,如在詠歎,如在祈禱。一道道光華從萬棺分出,化作一道璀璨的路,如虹一般的掛在炎淵的面前。炎淵面無表情的走了上去,那道虹便破裂時空,消失在了這方天地。
繃緊的藤蔓突然倒卷,從被它們撕裂的時空一閃即逝。
萬棺佇立,默然沉寂。
水晶巨棺倏然緩緩升起,落在了萬棺中央的上空。一縷縷黑氣從水晶巨棺的周身如水洩一般的流淌下來。而地面上的萬棺,也紛紛流出黑氣,與水晶巨棺的黑氣連線。
“諸神復活,萬靈臣服,周天一統,大道貴院。”
嗡的一聲,一道黑白光芒,交織著在水晶巨棺的底下橫掃而出。
萬棺,立時被一團光芒包裹,漸漸地顯露出一道道人的身影。
“諸神在此,大道來拜!”
聲音恢弘,浩浩蕩蕩,迸射在周天方域之中。
黑暗,籠罩時空。
炎淵驀然出現在一個陰森森渾濁的時空之中。一道接連天地的身影,如一棵古老神秘的巨樹。虹光散去,炎淵仰頭凝望。周邊的氣流,如一團團的水柱發出沉悶窒息一般的聲響。可以感覺到,那些黑色的氣流,如有生命一般的在那裡迴盪。
“我來了!”炎淵淡漠的道。
一團黑霧倏然從空中拖著長長的尾巴朝炎淵砸去。炎淵不動,那團黑霧如棉絮一般在他的頭上破碎,如冰一般的刺痛著他的軀體。
一張臉,出現在炎淵的面前。
這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就像是一張麵皮,眼洞空虛,宛若深淵黑洞。
“你來幹什麼?”那張臉陰沉沉的道。
“我們要談談。”炎淵道。
“你是何身份?”那張臉道。
“神皇。”炎淵道。
“嗤,”那張臉冷笑一聲。“神皇?”
“諸神皇者,”炎淵不以為意,冷漠的道。“萬靈之首,大道之魂。”
“哈,”那張臉孔突然倒飛,大笑起來。“好可笑的自大!哈哈哈哈!還大道之魂萬靈之首,真是讓人笑掉大牙!這天地之間,唯一的首,是他,還有我,你,不夠格!”
炎淵的面孔驟然一擰,怒目圓睜,身上的皇者之氣驟然迸發出來。
周邊氣海,立時如巨浪翻滾。可怕的氣息,便像是刀鋒,在天地間犁過。
“能談嗎?”炎淵深吸口氣,道。
“談什麼?”那張臉大聲喝道,宛若一道霹靂,震撼周天。“談你成為我的傀儡嗎?讓諸神成為我的養料嗎?”
炎淵雙拳猛然攥緊,仰著頭道,“我要殺仙。”
沉寂,便若是潮水撲來,淹沒時空。
良久,那張臉孔如掛在樹上的一隻風箏,開口道,“仙已死。”
“他還活著?”炎淵道。
“不,他已經死了。”那臉孔道。
“你確定?”炎淵戲謔的道。
那張臉孔空洞的眼孔緊緊盯著炎淵,炎淵毫不畏懼,淡然迎著那深邃而陰暗的瞳孔。
“沒錯,”那臉孔道。“你還活著,他當然還活著。”
炎淵的瞳孔驟然一縮,獰笑道,“你要殺我?”
一團團黑氣倏然如流星雨一般的從那道身影砸落下來。炎淵不躲不避,只是淡漠猙獰的盯著。那黑氣滾滾而來,將時空分割成無數的個體。炎淵身體迸發出來的氣息便若是隔著無數的時空一般。能清晰的感覺到不同時空的殺伐之氣。
時空猛然一滯。
炎淵大口喘著氣,冷汗津津。那道身影剛才的殺意是如此的清晰,讓人只覺得神魂都要裂開。
舔了舔嘴唇,嘴唇表面如覆蓋著一層溼漉漉的絨毛。
“我不殺你,”那張臉孔陰沉的道。“在我眼中,你活著總比死了要好。至於新的契約,沒有必要。你如果想要有資格與我對話,那便與諸神一樣,成為我的替身。”
“我有什麼好處?”炎淵艱難的將驚懼的神魂安定,問道。
“好處?自然有好處,”那臉孔冷笑道。“無論仙神,在我的指點下,不但可以縱橫周天時空宇宙,更能與星域之外的存在一較高下。若是我的替身,緊緊滯足在這個時空,那便是一團狗屎,我要之何用!”
“星域之外?”炎淵深吸口氣,問道。
“星域之外,生命本源,時空中心。”那張臉孔飛快的道。“只有將他們擊敗,才能讓我一雪前恥。”
“那是你的仇敵?”炎淵道。
那張臉孔冷冷的對著炎淵,充斥著怒意與仇恨。
無邊時空,如在一個冷冰冰的隧道之中。
炎淵覺得,自己便是那隧道之中的一顆微粒。
“答應嗎?”那張臉孔開口問道。
“給我仙法。”炎淵道。
一縷精純的氣息,倏然從空中飛落下來。炎淵身軀一震,便覺得有一股甘泉,在神魂深處噴湧,剎那覆蓋整個身軀。充沛的力量,神秘的感覺,遠超於神的生命力!
“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諸神,對你而言,你自己的強大和存在才是唯一。知道你出現在這裡我為何沒有將你擊殺嗎?”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有野心的生命,哈哈哈哈!”
炎淵雙目微微一眯,拳頭緊握,隨之一笑,拱手道,“多謝所賜,望攜手共創新的世界。”虹光穿透他的身體,他整個身軀變得模糊,漸漸地遠去,橫亙虛空。卻在這個時候,黑暗中一道身影倏然如氣泡一般的冒了出來。
“魔羅,你覺得此子如何?”
“野心有餘,心智不足。”
“呵,如此大的口氣,看來你認為自己要比他聰明?”
“能讓吾主看中,魔羅若非有些本事,豈不是墮了吾主的威名!”
“呵呵,沒想到凡間千萬年,倒是讓你練得伶牙俐齒了!去吧,了結那段塵緣,歸來我賜你仙氣一縷。”
“多謝吾主,魔羅告退!”
黑暗的世界,霧氣如浪潮翻湧,那接連天地如樹一般的身影,倏然頂部化作一朵綻開的花,形如蓮花。
“一體雙生,一生雙魂,這天地間最為純潔的生命,若是不能為我所用,豈能為那頑石的愚蠢情感而毀滅!這可是,能讓我錘鍊得靈的機會啊!”
轟隆!一道道電光在那黑暗上空砸向,一條條絲縷銀光落在那花開上,變得無比的妖豔詭異。
浩瀚空曠的大地,風沙滾滾,狂風淒厲。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走了多遠,腳下的大地,似乎一個面孔。這些人已經疲憊,踉蹌的頂著狂風前行。氣溫或冷或熱,冷如極冰地獄,熱如極熱地獄,或黑色的雨滴傾瀉而下,或焰火如隕石墜地,或黑蛇如潮撲面而來,或旋風如刃席捲而過。
這一路,不時的驚險讓人身心俱疲。
只是,還活著,總是比死了的要好。活著,至少意味著,希望還在腳下,可以去爭取。
寒熱交替,殺機隱隱,讓人不敢絲毫懈怠。
有人倒在了地上,順著沙脊滾落下去。
“韋陀!”一名僧人驚叫一聲,拼命撲了過去。兩個人如滾地葫蘆一般,不斷的朝著下方落去。另外兩名僧人急忙飛身而起,一人探出手臂,一人甩出佛珠。混沌一般的世界,四人的舉動不足以撕開這漫無邊際的狂吼。
“待在這裡!”唐振清倏然一步跨出,雙手合十。“天圓地方,律令九章,開我神門,借我屏障!”
一道道木樁突然從地下伸出,將四名僧人困在其中。
“開我法門,借我玄虛,回!”
目光一閃,立時將其中的人帶了回來。可就在這時,一道寒芒突然從天而降。砰的一聲,目光紛紛破碎,四名僧人啊的尖叫著跌落出去。沙脊之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黑色的深淵。僧人們朝著深淵滾去。
姬無常騰身而起,巨劍化作匹練之光。
一道道寒芒,便像是空中的驚雷電閃,呼嘯著交錯而落。
“小心!”
姬無常大聲喊道,手中巨劍猛地往後一撤,反手橫檔在虛空。
唐振清臉上汗水津津,單手立在面前,一手卻是抓著腳下的砂礫。
“茫茫頓頓,萬法自開,渾渾噩噩,諸神有靈,乾坤有道,萬力自生。”
轟隆隆的聲響,一道道藤蔓襲地而起,沙塵便若是土龍飛騰。
“還不快走!”
唐振清擰著臉扭頭箭步而出,大聲喝道,同時探起手臂抓住趙可可,一掠朝著前方而去。
僧人們在那騰們卷席下,已是從沙脊下方飛了起來,急忙收攝心神默唸佛法,藉著虛空一頓之力,從姬無常的眼前劃過。
“無常!”巧巧和嚴鳳兒失色叫道。
姬無常旋身一側,從萬千道寒芒中避開,同時一劍刺向大地,巨劍彎曲,他整個身軀猛然一震,巨劍嗡的一聲撩起無數的砂礫,化作一道光閃,如飛虹疾馳。
“走!”
姬無常抓著巧巧和嚴鳳兒,如風而去。萬千道寒芒在身後炸開,本就混沌的天地,一下子暗沉了不知多少。密密麻麻的砂礫,便像是無數的飛蟲嚶嚶不絕。
綿延大地,茫茫沙丘,頃刻間轟鳴不絕。
宛若兇獸出世,猶如大地咆哮。
卷席而起破土而出的,是那漫漫的璀璨光芒。
“是神意!”
“神意之刃!”
“快走!”
渺小的人們,倉皇失色的奔走。然而,身後那光幕,剎那間便到了他們的身邊。浸入骨髓的寒意,還有那令人窒息的鋒芒,還未斬落下來,便讓人神魂如喪生機凝滯。
“前邊有座城,快去那裡!”趙可可忽然喊道。
混沌的天地,一座模糊的遺蹟出現在眼前。一行人急忙提氣而起,剎那如投入山林的飛鳥。轟!大地震顫,可怕的力量波動席捲西方,就連那漫天的塵埃砂礫,也剎那間一掃而空,即便是那延綿的沙丘荒坡,而在這力量下化為平地。
剎那的沉寂,一瞬間的明亮。
“快走!”
一人從地下爬了出來,眸光掃過虛空,整張面孔立時變得扭曲。
黑暗從天邊席捲過來,洶洶氣勢,便像是追逐獵物的兇獸。
一道道身影跳了起來,頓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