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鎮巷麵館(1 / 1)
開心過年,走完親戚。這一日,許鼎龍帶著女兒,徑向風荊古鎮而去,剛到鎮口,便見石橋、水舟、古亭、屋簷,美輪美奐,古色古香,好一幅畫面。許水詩還沒來得及喝彩,已給父親攜往西鎮一道老街古巷之中,那古巷極具愜意,綠樹蔭襯,巷內每戶門窗檀木招展,牆壁雕欄玉砌,青石地板經小雨洗後,亦有一股清新氣味。其實這古鎮已有一千多年曆史,算是一座文化碉堡,光見識此地氣象,便已不虛此行。
父女倆來到一扇木門前,許鼎龍記得是以門旁綠樹作為記認,沉吟道:“沒錯,應該是這家。”伸指敲了敲門,隔得片刻,無人響應。他又敲了三下,仍沒動靜,此刻是清晨,不便開口呼喊,打擾旁家。許鼎龍無奈,又敲幾記,依舊無人開門或應答,道:“奇了,難不成這老兒放我鴿子麼?約好今天,卻不在家。”許水詩道:“沒準大早上出去有事了,等等唄。”
當下二人在屋簷下一立一坐,等待這戶主人回來。突聽得木門“呀”的一聲開,一個傴僂銀白髮老人緩緩走出,雙眼怔怔地探頭來看。許鼎龍認其面容,喜道:“老友,你當真在家,真是的,幹嘛老半天不開門,還以為你出去了。水詩,叫孟爺爺。”許水詩知他便是父親欲見之友,卻沒想到是位年紀頗不小的大爺,點頭道:“孟爺爺。”
孟老人面無表情,一張臉盡如樹皮相似,嘶啞著嗓子,說道:“老兒我耳朵不太靈光,你又不是不知,不是孫子拍打提醒,壓根聽不見。你也是的,何必來這麼早,不讓我老人家睡個好覺。”許鼎龍笑道:“啊哈,一日之計在於晨,早起鳥兒有蟲吃。你這麼大年齡,理應起早才是。”許水詩側頭打量孟爺,確已不小,八十歲朝上該是有的,活得長壽,敬意登起。
孟爺道:“這位花朵般的美女,便是你女兒嗎?連掌上明珠都帶來,可真瞧得起我老人家。”許鼎龍微笑道:“不敢當,正是我家小女。”
孟爺點點頭,引父女倆進了家門,他家本就是陶瓷店,二樓是住居房間,但見一樓前廳木架上擺滿許多成品,各種陶器瓷皿,妙如古董,吉光片羽,後廳即製作工間,墊餅、支圈等器具,及陶土、高嶺土等所需材料,另有些叫不出名堂的專業用具,可謂是孟家獨門之術。許水詩沉迷陶瓷品上的紋案秀圖,留在前廳瞻前顧後地觀看,許鼎龍和孟爺自在後廳敘話不止。
許水詩望著木架,手指點著臉頰,緩緩地道:“悠久文化,藝術傳承。”她上學時關於陶瓷藝術,只微微一提,未深加了解,現下在古鎮古巷中親眼目睹,感受到藝術人文氣息,但覺胸中豁達清爽,頗為平和自然。前廳、後廳之間,連線一條院子小弄,忽然小弄中走出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男子,雅聲道:“小姐對這些也有點興趣嗎?”許水詩轉頭瞧去,只見他個子高高,和自己一樣瓜子臉,只年紀略大,渾身儒生之範,手中拈一柄摺扇,微笑看著自己。他笑道:“失禮了,清晨剛起,還未洗漱便出來會客,頭髮仍亂亂的,見笑。”說著簡單掠了掠狼尾長髮。
許水詩道:“你是?”那人道:“我叫孟濟,跟你爸爸聊天的是我爺爺。”許水詩道:“啊,你是孟爺爺的孫子。你好。”孟濟笑道:“正是,正是。你好,哈哈。”二人說了些客套話,漸聊漸深,孟濟聽說許鼎龍有意跟爺爺瞭解陶瓷,喜道:“水詩妹子,如若你跟你爸爸一起來幹這行,豈不妙哉?”許水詩搖手道:“不啦,我學業還沒完成,但以後有機會,肯定來看看。”孟濟摺扇晃了晃,笑道:“妹子有意,自當歡迎。”許水詩聽他剛認識,對自己口氣溫柔,“妹子”、“妹子”的叫,淺淺一笑,背過身子,向後廳走去。孟濟不敢唐突,但還是緩緩移動,跟在她後邊。
孟爺對許鼎龍絮絮叨叨,指這指那地介紹推究。許鼎龍聽之連連點頭,心下卻暗暗搖頭:“這行業是文化傳承,究竟冷門,只是孟老人緣好,古鎮當地喜古,偶爾有意來買些回家收藏,僅小本生意。”回頭見到孟濟,說道:“這是你孫子嗎?”孟濟道:“叔叔好。”孟爺嘆道:“他爸媽在外兩年未回,小濟本在城裡工作幾月,掙了點票子,回來待些時日,好歹我老頭在家有人陪,不至於孤零零的。”
許鼎龍見孟濟一表人才,問道:“結婚了嗎?”孟爺搖搖頭。孟濟微笑道:“小生窮酸落魄,養活自己尚難,何敢另有奢求?”許鼎龍聽他說話文縐縐,倒也舒服,當下未答,回頭瞧女兒東張西望,便道:“四下看看吧,老爸再跟你孟爺爺聊會。”自攙住孟爺,向內裡走去。
許水詩胡亂看了些瓷品,確已厭了,出了大門,古巷悠閒散步。不多時已近正午,孟家熱情款待,午飯雖簡,僅兩葷兩素,倒著實下口,許鼎龍杯筷不停,連連讚道:“不錯,不錯。”瞧向孟爺。孟爺擺手道:“全是小濟的功勞,跟老兒沒半點關係。”許鼎龍笑道:“想不到孟家少爺還會這一手。”孟濟哈哈一笑,看向許水詩,問道:“小可的鍋鏟技術不算一流,委屈了這位妹子。”許水詩簡單一笑,並不回答。
午後許水詩又出門散步,離開古巷,鎮中踱行,鎮街景象豐富,她忽爾佇立石橋,望著水河,忽爾站在亭中,瞻仰天空。正出神間,突聽右首邊一人淡淡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你也在這兒?”許水詩循聲看去,一時認不出此人,凝視片刻,“啊”的一聲,驚道:“是你?”這人長眉冷眼,頭髮彎曲至肩,衣裳補丁,如乞丐相似,正是家鄉遇過的那蠻橫青年。此刻刮光了鬍子,清秀乾淨得多,衣衫雖破,像已清洗過,只這頭彎曲長髮不修邊幅。因他說話聲音頗像孟濟,乍聽以為是孟濟跟來,一見是他,登時嚇了一跳。
那青年笑道:“冤家路窄不相逢啊!”
許水詩沒想到在這風荊古鎮也能碰上他,倒退兩步,指著他道:“你你你,你這瘋子……”那青年罵道:“死丫頭胡說八道,什麼瘋子?你老子我姓譚名泰,喊我譚泰譚大爺。”揮拳欲打。
其實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去年武林間橫行無忌,無惡不作,澹臺無冢的第八子胡忘潭。涯洸川一戰,痛失神功內力,悲憤無已,往東南逃遁,來到滬境,流落異鄉。高興時求乞討飯,抑鬱時打人搶劫,因這兩樣行為,他多次被拘留,或被城裡的丐幫弟子欺負暴打,不停給說成是“瘋子”。自家在涯洸川慘敗至斯,父親不知生死,這樣的日子多挨一刻是一刻,只求早些遇見舊友,提手一把,以圖再起。目下改姓更名,諧音澹臺,自然留戀父親麾下的輝煌時光。
至於武功一節,他亦數次嘗試,按照悟龍谷中慕容山楓教授的入門心法修習,逐步恢復內力,然每次激引,筋脈骨髓總如千針萬刺的扎痛,又似數之不盡的小蟲體內亂爬亂鑽,一時不得要領,只能暫時作罷,驚駭“疲重元歸法”竟有這般大威力,更恨透了關居鈺。倘若有朝一日捲土重來,定要比昔日自己更強十倍,親手砍了關居鈺的頭,再姦殺曲葉琦,方消心頭大仇。
許水詩蹙眉道:“你又想打人?”胡忘潭冷笑道:“不打你可以,老子最近手頭緊,錢交出來,否則別想走,你這漂亮臉蛋上也要多幾個記號,像你閨蜜那樣。”說完擺起架勢。許水詩叫道:“光天化日,攔路搶劫。”轉身欲逃,胡忘潭哼道:“小丫頭哪裡走!”伸手抓向她右肩。許水詩嬌弱,經不住勁力,登時被抓得面對著他,胸膛貼著胸膛,霎時間又羞又懼,叫道:“流氓!滾開!”
胡忘潭笑道:“你身上挺香啊。快點,把錢交出來,不然我要餓死了。”說完便向她兜裡摸索,兜裡沒有,即伸手向她衣內。青天白日,大為非禮。
便在此時,但聽唰的一記,似是摺扇猛地張開之聲,跟著一件白色物事疾向胡忘潭太陽穴撞來。胡忘潭百忙中一瞥,飛來之物正是張開的摺扇,半空中成一回旋鏢,側頭避過撞擊,那扇旋返,落入一個儒生男子手裡。那人捉住扇柄,颯然展開,緩緩搖晃,面蘊微笑。
胡忘潭將許水詩推開,喝道:“兀那男人,你不想活了,敢來惹我。”縱身一躍,跳下了亭級。許水詩定睛一看,來人正是孟濟,不自禁“咦”的一聲。
孟濟看出胡忘潭這一躍,內力極淺,不足為慮,摺扇輕搖,懶洋洋地道:“尊駕這頭長髮比小可的還灑脫,還飄逸啊。”胡忘潭道:“你是何人?”孟濟不答他問話,說道:“這女孩是我的好朋友,能否賣個面子,放過她如何?”胡忘潭冷笑幾聲,道:“放過她可以,那得換公子你給我些票子,不然後面幾天我可難熬了。”
孟濟笑道:“小可窮得很,窮得很。”突然之間,胡忘潭揉身而上,使出三路拳腳,向孟濟疾攻。孟濟見他上手招數尋常,摺扇揮舞,輕輕巧巧地便即拆去,跟著二指一甩,扇柄、扇身調換位置,扇柄彷彿成了一支筆的筆頭,向胡忘潭眉心點去。招式風範有幾分像古武林中的“判官筆”手法,甚是瀟灑好看。
胡忘潭心道:“咦!好筆法。”左手夾住扇柄,右拳攻向孟濟心口。孟濟知他內功微弱,故意強運內力較量,從他手中拉回摺扇,又以扇柄徑戳他右腕要穴。胡忘潭吃了一招虧,漸生怒意,左掌成爪,馬步微蹲,成“虎形”姿態,狠狠向孟濟面門橫掃過去。他指甲甚長,倒成了一件近身搏鬥的有利兵器。
孟濟本欲截擊硬攻,但瞧出他這一抓非比尋常,此人雖身無內力,出招卻極其精妙,當下好奇心起,撤退一步,避過這招,再看他接下來如何攻擊?果然胡忘潭怒意漸生,“虎形”姿態盡數施展,抓法愈發凌厲,很快澹臺無冢的五十二路虎形功夫,已給他堪堪抓到三十二路。孟濟道:“功夫很好,只是尊駕為何內力如此之弱?”忽爾起腳踢出。胡忘潭下盤看似空檔,實則防守最嚴,左手五指突如剪刀合攏之勢,鋒銳摳下。無奈內力不如孟濟,非但未能傷及,指骨反被震得劇痛。
孟濟哈哈大笑。胡忘潭怒道:“你笑什麼?我譚泰如內力尚在,你小子便十條命,也給老子殺完了。”一記轉身後踢,蹬開了孟濟。翻個筋斗,四肢著地,嘴口張開八齒,顯出了“貓形”盤踞之態。
孟濟本來面容微笑,忽然想起一事,臉色一變,沉吟道:“嗯?尊駕跟那武林的‘弒王’澹臺無冢有什麼關係?”
胡忘潭心想自己身份不可隨意透露,以免招惹麻煩,笑道:“我有什麼福緣,能結識這位大英雄?”孟濟冷笑道:“屠派惡魔,也算大英雄麼?尊駕……”胡忘潭喝道:“要打就打,說那麼多幹嘛?”四肢離地,朝孟濟疾速抓來。孟濟臉上似有怒容,手上灌足了內力,清嘯一聲,扇風迷得胡忘潭雙眼刺痛,跟著右腿飛起,將他踢得直摔出亭外,墜入橋下水河之中。此乃虛實相合的精妙招式,這一腳亦使了十成勁道。胡忘潭內力淺薄,放在以往,這力道於他原可應付,但今非昔比,虎落平陽,空中無法閃避,狠狠著了道。
胡忘潭怒極,水花中亂掙,破口大罵。孟濟卻早偕許水詩去得遠了。眾行人見有人跌入水中,掙扎叫嚷不停,隔了良久才爬上河岸,氣喘吁吁,皆不知出了何事。
下午這一鬧,又接近傍晚,忽忽一天,就這麼快過去了。許水詩低下頭,輕輕地道:“今天下午,多謝你了。”孟濟微笑道:“小姐這麼美的姑娘,怎能為市井流氓所欺,出手相助,舉手之勞,天經地義。小可心下也還歡喜。只不知許小姐怎生識得這個無賴?”許水詩搖頭道:“我不認識他,家鄉時曾遇過這瘋子,亂七八糟,咱不理他。”孟濟笑道:“好,不理他。”
二人走著走著,來到一家麵館,這家“無上面館”在風荊古鎮大大有名,不論滋味還是地皮,都令人回味無窮,拍手稱好。館內餐桌凳椅齊全,招待客人,頗為尚道。許水詩應孟濟之請,準備進館晚餐。正待入門,迎面一名夥計直向許水詩衝來,手中端著剩菜餐盤。此變故突然,莫說許水詩,即孟濟也還沒反應過來。
孟濟叫道:“哎,小心!撞上了。”那夥計道:“沒事沒事。”忽地身子一轉,藉著餐盤將摔之勢,步伐走個圓弧,竟瀟灑地將摔勢卸去八九,餐盤穩穩放在了館外處理架上,但身子卻不由自主和許水詩撞個滿懷。孟濟見了那夥計挪身卸勢的功夫,正要喝彩,卻見他終究撞上了許水詩,本來臉色喜善,很快又陰沉回來,說道:“小兄弟怎麼幹活的?急什麼。”那夥計賠笑道:“對不住,客人太多,我手腳匆忙了些,對不起。兩位要進來嗎?”臉色誠懇,望向許水詩和孟濟。
倏忽之間,許水詩身子情不自禁地一顫,心中似有一道閃電劈過,又是喜悅,又是激動。她不知自己為什麼會有這股感覺,越不明白為什麼腦子不聽使喚起來。這複雜情緒一晃而過,聽那夥計又問一遍,回過神來,道:“我……你……”
孟濟道:“我倆進去,來兩碗你們店有名的牛肉湯麵吧?”那夥計笑道:“好的,進去稍坐,馬上就來。”
孟濟、許水詩進館找張桌子坐了。許水詩心猶未定,復向門外那夥計瞧去,心道:“為什麼……感覺在哪見過他,他是誰?”憑著奇怪感覺,仔細端詳,但見那夥計正自顧自地館外忙活,無暇注意別的事情。
孟濟尚沒看出她神思不屬,微笑道:“許小姐,這家無上面館是咱風荊古鎮最好吃的麵館,待會你知道口味,包你跟你爸回家後,仍忘不了。”許水詩道:“你經常來嗎?”孟濟道:“自然是的。這家開了十餘年,原本簡陋不堪,後逐漸發展,現在整個鎮子都豎大拇指。”許水詩環顧四周,道:“嗯。”指著適才那夥計,“那個人,你認不認識?”孟濟微微打量他一番,搖頭道:“不識,可能我大多時間在外,又或是他新來打工的。怎麼,許小姐還在生他剛才撞你的氣嗎?人家已經道歉,我瞧……”許水詩笑道:“哪有啦,我沒生氣。”
孟濟頭一回見到她的春花笑容,不禁怔住,讚道:“許小姐你真美。”
許水詩臉上一紅,岔開話題,道:“你爺爺說你在外工作掙錢,但你下午打譚泰時功夫那般漂亮,你學過武功的麼?”孟濟道:“見笑了,確實如此。然武學中人,功夫再高,終究得想法子混口飯吃,總要掙……”說到這裡,那夥計已端餐盤來到桌旁,笑道:“兩位,牛肉湯麵來了。”孟濟道:“有勞。”
許水詩抬頭看去,只見這夥計濃眉銳眼,臉色憔悴,但掩不住英俊相貌,甚有男子氣概,只瞧得片刻,他忽地衝自己一笑,立即害羞臉紅,低下頭去。孟濟道:“兄弟面生,來了多久?”那夥計道:“我麼?來了沒多久,年前剛來。”孟濟道:“嗯,兄弟姓什麼?”那夥計道:“我姓楊,請多多指教。”許水詩聽他說姓楊,精神集中了些。麵館老闆叫喚“小楊”別嘮嗑,過去幫忙,楊夥計應答而去。
孟濟道:“許小姐如若對武功感興趣,有空常來,小可願意教你,以後不用怕譚泰這種壞蛋了。”許水詩苦笑道:“我不喜歡學武術,沒福分。”
兩人吃完麵,給了錢,回到古巷孟家。許鼎龍跟孟爺聊完陶瓷,帶同許水詩、孟濟,去巷內衚衕盡頭一戶老院中瞧戲。那是專為鎮中在家無事的老人所設,每到夜晚,許多老人和空暇之人便來觀賞。戲曲亦是中國特色文化之一,藝術、表演、文學、音樂等精粹結合,但聽老院歌聲陣陣,文武之戲接連上陣,只瞧得人們拍手喝彩。
許水詩是學生姑娘,少女心情,看了五場,便覺索味,跟父親道:“爸,我出去走。”許鼎龍點頭道:“別跑遠了。這兩天咱們在孟家過夜,你回來不見人,直接回去即可。”許水詩聽要在人家家裡過夜,情覺彆扭,但有父親陪伴,便就不算什麼,道:“好。”當下悄悄走出老院。孟濟跟在身後,道:“許小姐,現已十點多了,夜晚出去,需要小可陪同保護?”許水詩笑道:“不用,我又不是沒手沒腳的。”轉身離去。
她信步而行,想起傍晚“無上面館”的青年夥計,自從晚餐回來,到適才看戲,一直對他念念不忘,雖然提醒自己:“幹嘛老是想著人家男的?”但腦子依舊不停使喚,短短几小時,那夥計的臉龐、笑容、身材、說話聲音,在印象裡縈繞不去。他說話不多,卻始終記著那幾句:“沒事沒事。”“對不住,客人太多,我手腳匆忙了些,兩位要進來嗎?”“我麼,來了沒多久,年前過來。我姓楊,請多多指教。”越想越認真,老院看戲時也幻想那夥計是否在附近,以往跟父親一起,幹啥都很有興趣,那夥計不在周圍,立覺戲曲索然無味,獨自走走,是碰碰運氣,能不能再在鎮裡遇到他。
許水詩眉心揚動,道:“他姓楊啊……我這是怎麼了呢,好奇怪……”青石老街,空氣清俗,令人明淨舒適,忘記城囂煩惱。這位十九歲妙齡少女,倏地情心隱動不止,總忍不住念著“無上面館”那位姓楊夥計。
天不盡意,淅瀝降雨,倒增了幾分清爽。離古巷已遠,許水詩嚶嚀一聲,雙掌過頂,尋找遮雨地方,突見前方白岩石橋連線的便利小店,白天孟濟帶自己遊行逛街,記得那小店後有頂黑色木棚,棚下尚有石凳,正好躲雨,加快腳步而去。剛一到那,擦了擦臉上雨漬,忽然又有一人自牆角拐入木棚之下,一樣的連連喘息。
許水詩側頭望去。那人也轉頭瞧來。兩人一齊眼皮眨了眨,呆了呆。
許水詩紅暈上臉,心怦怦而跳,輕聲道:“是你……”這人正是那“無上面館”的楊夥計。楊夥計笑道:“小姐,是你啊。嗯,白天你來館吃麵,不小心撞到你,不好意思了。”許水詩見他一字一字說話,五官靈動,說不出的帥氣,更加緊張,說道:“沒……沒事……不要緊。”楊夥計微笑嘆氣,望著棚外,道:“哎,這雨下得……”將近午夜,古鎮淅瀝,行人都已回家,附近一片只他和許水詩,更無旁人。
許水詩道:“你,大半夜怎麼往外跑呀?”楊夥計道:“有件東西落在麵館裡,我去討,回家這雨就下了,找地方躲躲。正巧,你也在這兒。”許水詩見他講話彬彬文雅,與孟濟倒有點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這男子和自己差不多大,英俊得多,瘦中矯健,自帶一股英雄之氣,然明明一名餐館夥計,何以有股武俠之氣,卻是說不上來,心下對自己胡思亂想亦感好笑。
許水詩有意跟他多說話,扯話題道:“你家離這不遠嗎?”楊夥計朝一方向一指,道:“是,在那邊租了房子,暫且託著生計。”許水詩道:“你爸爸媽媽呢,家鄉不在這裡嗎?”楊夥計搖頭道:“不在,外地的。”許水詩道:“哦。”二人不再言語,雨仍下個不停。
楊夥計道:“姑娘,有幸認識你,請問你尊姓?”許水詩微笑道:“我姓許,叫許水詩。”楊夥計一怔,喃喃道:“許水詩?許水詩?許……”許水詩道:“怎麼啦?”楊夥計沉吟道:“沒什麼,好像聽過、認識……”許水詩咯咯一笑,道:“我可不認識你,那你呢,我知道你姓楊,還不知叫楊什麼呢?”楊夥計微微一笑,道:“我叫楊詣穹。”
許水詩收起笑容,櫻口微張,道:“你,楊……楊詣穹?”楊詣穹道:“嗯,你說你叫許水詩……”二人互相凝視對方的臉龐,良久良久。緊接著,六七年前,兩人曾經歷過的一樁大山案件,如潮水般不斷送入腦海印象,再仔細端詳對方長相,終於記起一切。
兩人一齊又驚又喜,叫道:“啊,是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