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芙蓉邂英(1 / 1)
分別七年,當時只十二三歲的男孩女孩,然大山村莊,祠堂神像驚天大案,一生無論如何忘記不掉,相聚短短一兩日,但緣分情義無法割捨。其時許水詩尚幼,兇手屠戮民眾時,她完全將楊詣穹視作了依靠,劍影血光,慘嚎之厄,對她來說枉如空氣,心中只想我這輩子是跟定他了,為他做什麼都願意,究竟女孩心思,不能作真,案件破後,楊詣穹隨伯父離去,頗為不捨,時隔七年,印象模糊,一提卻立馬憶將起來。
楊詣穹經歷太多武林故事,成了俠客英雄,亦沒將幼時那件大案忘卻,回家後沒再見那小女孩,開始幾月是捨不得,二三年一過,長大娶她為妻的念頭便就漸淡,成了幻想。至於悟龍谷認識慕容思江,那是後來之事了。
不想如今,滬境風荊古鎮,此時此地,再度相遇,怎不叫他倆激動溫暖。
許水詩握住楊詣穹雙手,歡喜得聲音也顫了:“楊,真的是你嗎?”楊詣穹道:“是我,水詩。”許水詩兩顆眼珠靚如黑豆,左右晃動,隱有淚光閃爍,楚楚動人。楊詣穹凝望片刻,又聞其體發幽香,立時心猿意馬,神念盪漾,七年一別,年幼小姑娘已出落成嬌豔魅人、紅韻麗脂的美女,問道:“你……今年多大?”許水詩嬌聲道:“我十九啦。”楊詣穹微微點頭,溫言道:“我二十歲了。”不由得嘆了口長氣。
許水詩笑道:“怎麼啦,楊,見到我不高興嗎?”楊詣穹道:“沒有啊,挺開心的。”許水詩道:“那為什麼嘆氣?”楊詣穹嘆道:“你比小時候漂亮了這麼多,我差點認不出你。”許水詩羞喜交集,嘻嘻一笑,大山同生共死的友誼,數年重逢,感激無已,情不自禁,張臂將楊詣穹抱住,依偎他懷裡。楊詣穹是男子漢,美女入懷,自無法拒絕,圈臂摟住了她,苦笑道:“你現在是大美女,我也是大男人了,這樣不好吧?”許水詩不顧,只抱著他,心想這刻最好永遠滯留,讓我一直抱著,再不分開。
楊詣穹美人在懷,香豔圍身,確是自從霧鬼崖回來,最撫慰、最寧靜、最喜歡的時刻。摟抱一久,情慾忽起,忍不住雙臂緊了緊,笑道:“你再這樣不正經,小心我要對你做些什麼了。”當年神像祠堂外,等兇手老人出現,二人潛伏灌木叢時,他也曾出口調笑,正是同樣語氣。許水詩記起甜蜜時刻,不以為忤,反更歡喜,慢慢離出他懷抱,掠了掠頭髮。一張豔臉堆滿紅霞,俏媚不可方物。
霧鬼崖上,楊詣穹心頭酸冷,飲下了慕容思江遞的“鴆漦”,小腹痛絞,手足無力,暈厥休克,本以為命喪黃泉,誰想“鴆漦”旨取習武者內力,武功全失,成為廢人,並無取命之效。慕容思江憎恨楊詣穹,卻不想草草了賬,欲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好出口求饒,方才快意。傳喚下手,要將其關押監牢,御風神鵬忽爾穿入土城,拍死了四名黑衣好手,抓傷了霍郎禪,因它太過兇猛,無人能抵擋阻止,眼睜睜看它揹負楊詣穹而去。鍾黛溪師徒發射毒針暗器,反被神鵬翅風逼回,慕容思江身法稍慢,險些中著。
醒後發現自己已給神鵬自西而東,帶到了中國滬境。鴆漦之毒是由世間四大毒鳥的口水及羽毛煉製而成,一來未知是哪四大毒鳥;二來就算知道,還須設法將四大毒鳥一併捕獲,採集口水,收穫毛羽,研究毒素,方能配製解藥,配藥工作又非山谷神醫胡水境外萬難做到,這是第一辦法。第二辦法便著落下毒者本人,即求慕容思江自解,方可得救。二法幾乎均無可能,楊詣穹惱恨慕容思江無情,決意永不再見,痛失武功,只當遊戲一場。
鴆漦毒若半年不服解藥,畢生武功固然永不可復,與常人無異,臟腑元氣亦會大損,縱然忍痛不死,也必折二三十年的人壽,甚至活不過三四十歲便英年早逝。神鵬爪趾寫字,表示願意不厭煩難,尋法捕獲世上屈指可數的幾大毒鳥,慢慢尋法,幫助解毒,楊詣穹卻泰然謝拒,說什麼“生死命運,不必強求,一切隨他去”之類的消極言語。此後他租房工作,安分守己過日子,一天又一天,不再牽扯武林。
神鵬曾瞞著楊詣穹,兩次飛往霧鬼崖強攻,結果鍾黛溪、慕容思江等早有戒備,詭計多端,均打了敗仗,後次還受了傷。一日楊詣穹下班後在家,神鵬前來看他,得知此事,皺眉訓斥了一頓。神鵬吃力不討好,受氣之餘亦覺這事確難,於是不再煩神,當真隨他去了。
今晚楊詣穹古鎮邂逅許水詩,心暖歡暢,一時忘了這輩子可能是短命鬼等悲哀命運,覺得能和七年前情誼交濃的姑娘有緣再見一面,倒不枉了。
許水詩笑道:“你家在哪裡?一個人住?方便帶我去看看嗎?”現已午夜入夢時刻,她竟選擇跟一男子去家瞧瞧,而不是回孟家找父親。雖和楊詣穹有重逢之情,但年幼是好人,長大變壞人亦說不定,她卻毅然直覺,情覺跟他一起,斷然不會害我,還會像當年那樣保護我。
楊詣穹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不是不太好?”許水詩道:“有什麼不好?”楊詣穹道:“男女之別唄,何況深夜。”說完簡單一笑。許水詩也嘿嘿一笑,說道:“只想知道朋友家在哪裡,有什麼不行了,看完就走。難不成你還想得美,要我陪你一晚麼?”楊詣穹知她這是笑話,卻也忍不住心頭一蕩,笑道:“不敢,不敢。陪我楊某人一晚,被你哥哥知道非打死我不可,給許叔叔曉得那更不得了。”
許水詩奇道:“我哥哥?你說誰啊。”楊詣穹道:“白天帶你一起來吃麵的男人啊。”許水詩心想:“孟濟確像大哥哥一樣,挺照顧我,還幫我揍了譚泰一頓,讓他不敢再欺負我。”卻不知孟濟一切行為,不是對她作妹妹看待,而是動了情念,她搖頭道:“那男的今天剛認識……”將這幾天情況簡要敘述一番。
得知她是跟父親一起來的古鎮,楊詣穹喜道:“許叔叔麼?我沒忘他,當年伯父要……”許水詩打斷他,嗔道:“扯來扯去,你帶不帶我看你家?實在不願那我回去,不理你啦。”楊詣穹微笑道:“水詩妹妹良心這麼好,怎會忍心不理人?”許水詩道:“你看我理不理你?”作勢要走。楊詣穹拉住了她,笑道:“好好,來,這邊請。”伸掌肅客,指引方向。許水詩給他拉住臂膀,心下甜蜜,嫣然一笑,欣樂隨行。二人剛說完動步,雨正好停了不下。
楊詣穹所住之屋,跟孟家是比不得,老街舊區,地下暗室,燈弱光微,外邊還有一排排垃圾堆,酸臭難聞。待得取出鑰匙,開門亮燈,才見模樣,果然家中比外頭乾淨許多,衛生亦打掃得不錯,整潔乾淨,只是容間太窄,僅小廳室,連臥床亦在,簡陋難當,如小倉庫相似。許水詩睜著妙目,道:“啊?這算什麼家,你……住得慣嗎?”楊詣穹並不嫌棄,反覺滿意,說道:“住得慣,很便宜,一個月才兩百多塊。”許水詩在他家中踱行,只走了十來步就逛完一圈。
小家進貴客,楊詣穹招待周到,茶水、小吃都呈在几上,請她歇坐。許水詩於沙發上跟他對坐。二人相視相望,一時不知怎麼開口,都低下頭去,訕訕一笑。
許水詩微笑道:“這些年過得怎麼樣?為啥現在混成這樣?不是說你不好,只是……”楊詣穹黯然道:“我知道,給別人打工,住小陋屋子,這等落魄,著實慘淡。”許水詩道:“怎麼不上學了,卻到外地雜活工作。當年的你,還沒現在這麼瘦哦。”神情微有關懷之意。楊詣穹此刻面容雖俊,但風霜憔悴之色積攢,身形瘦削,她對他本有好感,暗光下見這般形貌,不由得關心憐惜,只道他外地吃苦,餓了不少頓。
楊詣穹魂不守舍,喃喃道:“上學?上學?”驀地裡記起學生時代,和曲葉琦在家鄉無憂無慮地生活,胡鬧嬉戲,逍遙自在,若學業有成,父母健康,則更加美好。記起武林之事,豪情胸懷徐徐湧上,同時委屈、惱恨又隨同而來,想到近日遭遇因果,忍不住“哼”了一聲。
許水詩見他臉色複雜,說道:“既然過得不好,那……”楊詣穹強笑道:“沒有,挺好。你呢?”許水詩嘆道:“我這幾年……過得也就那樣吧,明年便考大學了,好緊張呢。”楊詣穹笑道:“大學生風光無限,快活得很啊,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既是學校,又是社會,更有機會接觸世界,學很多東西。”許水詩道:“興許吧。”她和楊詣穹說了許多話,竊喜無已,對他以前往事既關心,又好奇,想出言詢問,又恐得罪了他,正要說其他事談心,楊詣穹輕聲道:“到頭來,一無所有……”
說得極低,細如蚊吟,許水詩沒有聽清,問道:“你說什麼?”
小小屋廳,兩人相對獨處,莫說輕輕講話,便一根針掉地上亦能聽見,對方也仍聽不清,內功弱至如斯,楊詣穹心下哀忿,強行忍住,道:“水詩,我……”突然間,膻中、玉堂、神封、期門四穴作痛,噁心、肺疼隨之而來,正是“鴆漦”每三日發作一次的毒性症狀。他渾身顫抖,連聲咳嗽,很快額頭就有汗珠流出。
許水詩不明所以,握住他手,忙問:“你身體不舒服嗎?”只覺入手冰冷,更是一驚。楊詣穹肺痛、噁心之感第二度湧上,全身痠軟無力,斜斜靠向許水詩胸膛。許水詩沒有躲避,仍由他靠,反摟住他身子,但覺肌肉繃得僵硬,足見其十分難受,關切道:“你……到底怎麼啦?”楊詣穹喘息道:“我沒什麼力氣,水詩,麻煩你扶我起來,幫忙在我後頸那兒,還有這幾處地方按嵌幾下。”許水詩應道:“哦,哦。”依楊詣穹指點,在他後頸大椎穴,及肋下其他數處要穴推拿按摩。
休息片刻,楊詣穹難受之感漸漸緩了回來,雙眼給汗水打溼,側目一瞧,只見許水詩滿臉關切,頓時一陣感激:“想不到她對我這麼好。”又輕輕咳嗽幾聲。若是換作別的女子,自己這副模樣,自覺大是丟人出醜,但在許水詩面前,莫名親切溫馨,似把她當作親人,並不覺難為情。
許水詩一言不發,靜等他自說。
楊詣穹苦笑道:“你這知道了吧,我現在瘦,是有點原因的。”許水詩慢慢用力,將他身子扶正坐好,柔聲道:“是什麼病?咱倆是……好朋友,不用見外,說給我聽。”楊詣穹道:“不是病,是中了毒。”許水詩“啊”的一聲,矍然道:“中毒?”楊詣穹點了點頭。許水詩道:“食物中毒,吃壞東西了?”楊詣穹搖了搖頭。許水詩道:“化學中毒?你家氣沒關,還是……”楊詣穹又搖搖頭。許水詩道:“那是精神中毒?”楊詣穹啐道:“越說越離譜。”
他站起身來,悄立廳中,雙手負背,緩緩地道:“人好端端的,怎會選擇自討苦吃,窮途末路?我上不得學,陋居市井,其中由來,一言難盡……”許水詩靜聽其話,忽地臉上羞紅,柔聲道:“你坐下說,咱倆身子挨著,你剛才那麼冷,我怕你著涼。”此話一出,情意自是明顯。楊詣穹心神一蕩,未拂她意,坐在沙發,和其並肩依偎,女香在側,著實舒服。許水詩笑道:“然後呢,繼續說。”楊詣穹笑道:“從頭說起麼?只怕天亮也說不完。”許水詩道:“陪你到天亮也無妨啊。”
楊詣穹胸中一熱,續道:“那件案子破後,我跟伯父回了家,幾年倒亦日子太平,沒出什麼事……”許水詩道:“這幾年,你想過我沒有?”楊詣穹微微一笑,道:“自然想過你。”許水詩道:“那就好。”嫣然一笑。
楊詣穹道:“但到第六年上,卻發生了大事,假期一日我跟朋友坐輪船去外國旅遊,遭遇不法分子搶劫,他們開槍、殺人,甚是殘暴,我那朋友是個女生,當時的我還是個……是個膿包,什麼都不會,為了她活下去,把她推給別人幫忙照顧。最終無路可逃,我去得甲板,準備乘滑翔翼遁走,哪知颱風大作,將我吹得天旋地轉,宇宙混亂,好生痛苦……我那朋友跟著人家跳海……”許水詩聽他說得驚心動魄,臉色隨之而變。
楊詣穹道:“待我醒後,發現昏倒在一片山林裡,滑翔翼爛在樹上,渾身出血受傷,那是座大山谷,叫悟龍谷,結識了很多朋友,更認得了她……”提及這個“她”字,語氣和神氣均變。許水詩問道:“什麼她?哪個她?”楊詣穹心想:“還是不說的好。”待欲敷衍幾句,哪知許水詩似知他想什麼,微微笑道:“你在那山谷裡遇上了一個喜歡的女孩兒,對不對?”竟一猜即中。楊詣穹一驚,道:“嗯……這……”閉上眼睛,點了點頭。許水詩黯然道:“她比我漂亮,比我對你更好,是嗎?”楊詣穹忙道:“不,你也漂亮,對我很好。她一開始跟我處得來,只是人會變,後來的她,變得我不再認識……”
許水詩道:“分手了嗎?現在。”楊詣穹點頭道:“分手了。”許水詩微笑道:“你繼續說。”
楊詣穹道:“我在悟龍谷,跟老中醫學習醫術,拜隱士為師,學習武功,兩年修煉,有了些成就,師父說我當時境界,已可和天下武林高手爭鋒切磋。”許水詩聽他說深山拜師,學過真功夫,兩三年理當強身健體、氣宇軒昂,此刻明明瘦削憔悴,中氣不足,便是普通人怕亦不如,不由得臉有詫異。楊詣穹道:“我出谷後,以武為生,廣結朋友,實是幹下了一番武林事業,便少林派、武當派,也有很厚交情。”許水詩道:“少林寺,武當山嗎?”楊詣穹道:“嗯。你們民間百姓,不知我們武術家、幫派間發生過何事,自是正常,武林之中,有三位大高手,一是逸居東海孤島的嶽玉皇大師,二是北方蒙境恤心宮的娥峰聖母,三是聯賢魔教的教主曹武憐世。娥峰聖母是令人尊敬的前輩,我一直無緣拜謁相見;嶽玉皇跟曹武憐世,我倒有幸跟他們交手切磋過。”
許水詩笑道:“他們都打不過你嗎?”楊詣穹搖頭道:“武學之道,乃無極之境,就如夸父逐日,沒有盡頭。我又何嘗不是武學習徒的一分子……說誰打得過誰,誰打不過誰,何必刻意糾結這些問題?”知這些話許水詩必然不懂,便不再多說,續言道:“幫助武當派打退了聯賢教侵略後,我去得一叫問輪山的地方,又遇見了師父,還有慕容思江,便是那女孩。”許水詩未答,只“嗯”了一聲。楊詣穹道:“武林界,有擅於使毒的一方流派,叫做西海毒門,駐居青境那邊。”許水詩道:“這麼遠?”楊詣穹道:“是啊,西海毒門的掌門,是一位六十來歲的老先生,外號叫‘毒王’,他有個惡婆子師姐,綽號‘瘟妃’。毒王還行,瘟妃行事十分殘忍毒辣,不知害死過多少武林中人。問輪山一事,這瘟妃將慕容思江擄走了,下次見面,即西海武林大會之時……”越講越深入,一些比較籠統的細節關鍵,許水詩不懂便問,楊詣穹耐心一一解釋。
很快許水詩對武林、江湖大量了解,不禁凜然,沒想到竟發生過這麼多事,但有一地方弄不明白,她問道:“你說叫慕容思江的,就是你那位女朋友,是嗎?”楊詣穹道:“是。”許水詩道:“怎麼你之前在武術界闖動時,她沒跟你一起嗎?”楊詣穹道:“沒有。”許水詩道:“為什麼?”
楊詣穹登時義憤填膺,說道:“這就牽扯到我師父一個家族仇人的事了。那傢伙叫澹臺無冢,人品壞透,年輕時害死了師父全家,只留下師父跟孫女兩人。師父為什麼和慕容思江呆在悟龍谷,不肯去城裡,便是厭倦塵世困擾,對澹臺無冢多少有點忌憚,師父不肯出悟龍谷,他老人家年紀大了,慕容思江總不能丟下爺爺,跟我出城,是以留在谷中,哪都沒去。”
許水詩道:“後來爺孫倆出來,為了你嗎?”楊詣穹點頭道:“是。”許水詩又心下猜中,定是那慕容姑娘放不下楊,偷偷跑出悟龍谷,想要尋他,她爺爺發現她不見,只好隨之出谷。世界如此大,這女孩幼居山谷,從沒見過外界,明知人山人海,尋覓一人好似大海撈針,仍堅作此舉,足見跟楊詣穹感情之深,念及此處,臉色黯淡,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楊詣穹心覺不安,道:“水詩,我……”許水詩道:“她這麼喜歡你,你們……你們是不是已經……”聲音已然哽咽。楊詣穹不語。許水詩道:“今晚遇上了你,真的很開心,請你別再像七年前那樣背對我,舍我而去,好嗎?”忍不住失聲低泣。楊詣穹暗暗感動:“得了這樣一紅顏知己,上天待我真不薄。”俯身湊前,在許水詩額頭上輕輕一吻,柔聲道:“你別哭。我現已跟她一刀兩斷,若非因為她,不會中毒難受數月,別這麼傷心。”許水詩擦乾淚水,道:“你繼續講吧。”楊詣穹道:“繼續講?”許水詩道:“嗯。”
楊詣穹道:“問輪山時,瘟妃將她擄去,後來我跟鈺兄……”許水詩道:“誰啊?”楊詣穹道:“關居鈺,一個雅士,我的生死之交,他深愛跟我出輪船旅遊的那女生,種種磕磕絆絆,現今他們兩個在一起了,應該很幸福。”
許水詩道:“你不說那女生跟人家跳海,活下來了是嗎?”
楊詣穹道:“是,遊輪上我拜託帶她走的那人,是個公子青年,叫段煦龍,他攜那叫曲葉琦的女生跳海,漂流到一無名孤島上,湊巧學到一門上乘高明的劍法。段煦龍這傢伙武功委實不低,練的是劍術一脈,後面拜入了恤心宮娥峰聖母的門下。我跟鈺兄一齊去往青境西海,參加毒王術堂大會,聯上段煦龍三人,擊敗了曹武憐世,聯賢教潰亡。然後毒王門派盛典,瘟妃帶著慕容思江來搞事情,跟毒王老先生對著幹,自那一刻開始,她就變了,再不是以前的她……”說到這裡,不作停頓,立即介面道:“她拜瘟妃為師,學得一身詭異厲害的功夫,與毒王老先生一方子弟生死搏鬥,最終她們贏了,毒王老先生給她們逼死。大典上,慕容思江當著天下群雄面數落我的不是,誤會我殺死恩師,說我是混蛋,因為師父之死,乃出自我武功手筆。”
許水詩駭然道:“你師父死了?不是你殺的吧,你不是這種人,我瞧著不像。”
楊詣穹眼睛一瞪,道:“當然不是,澹臺無冢殺的。她卻豬油蒙了心,硬相信我殺了師父,怎麼解釋,她都以為是心臟狡辯,更恨我,欲殺我而甘心,便婚禮搶婚那天,換來的也是一杯毒酒收場……”他將中間武林大事簡言之,直說到霧鬼崖一系列經過,自己喝下“鴆漦”中毒無救,每三日忍受一番煎熬,初次隱隱作痛,現今愈發嚴重,適才見識到了。許水詩聽完一切,沉吟不語。
許水詩從未跟誰經歷過男女愛情,除楊詣穹外亦無所愛之人,她不明白他為啥這麼傻,縱然鍾黛溪、慕容思江、霍郎禪言而有信,一杯毒酒換取千千壞人性命,又能怎樣?更不懂他對慕容思江種種複雜感情,只知他刻下生命極危,再過三四月,後果可想,起身望向窗外夜空,久久才道:“你這樣下去,不行。”楊詣穹懂她心意,淡淡地道:“生死有命,難加強求。”
許水詩回過頭來,道:“你不想活了嗎?”楊詣穹道:“有點。”許水詩蹙眉道:“為什麼?你是為了慕容思江不想活,是不是?”楊詣穹記起慕容思江,便覺可惡,冷笑道:“哪有?誰為了她不想活了。”許水詩道:“既然如此,年紀輕輕為啥這樣。毒酒難解,便百分之一的機率,也該嘗試一下,這就絕望氣餒了麼?你在祠堂神龕裡的膽量,山村曠野保護我的氣概哪兒去了?若你這樣想,不過是個一蹶不振的瘦削小鬼……我就不喜歡你了。”這番話情意十分明顯,同時她站著,楊詣穹坐著,低頭數落他,凜然有股姐姐教訓弟弟的氣質感覺。說到最後“喜歡你了”四字,究竟女子害羞,聲音低了下去。
她嬌豔漂亮,話語相激,楊詣穹不由自主情緒隨振,起身搭住她肩膀,說道:“水詩,不是我不想嘗試,這件事實在太難,以我此刻本事,莫說奪取解藥、恢復武功,便每三日忍受痛苦,已然讓我難過,這可如何是好?”許水詩咬著下唇,沉思良久。楊詣穹瞧她模樣美麗,情不自禁吻了一口她臉頰,一口不夠,又親一口。許水詩一驚,道:“你別鬧。”楊詣穹笑道:“你在給我想辦法嗎?”許水詩嗔道:“當然,別不正不經,不然不給你想了。”推開他手掌,自行踱步。
楊詣穹哈哈一笑,淡然處之,他以往縱橫武林時,和黑道勢力周旋,動了太多腦子,卻是疾惡如仇、義不容辭,此刻純粹自己個人危難,又非武林門派之危,只道聯賢教消亡,澹臺無冢涯洸川擊敗,更無頭疼之事,不論許水詩想不想得到相救法子,自己是不想再煩腦筋了。雙手作枕,四仰八叉,甩飛拖鞋,懶洋洋地躺在沙發旁的床上。許水詩啐道:“你這什麼樣子。”楊詣穹笑道:“咱倆誰跟誰,有什麼要緊的。”
許水詩心中一甜,尋思我這般喜歡他,這男的喝了毒酒性命威脅,自己餘生非此人不跟也,務必為他想出一好辦法來,只是解毒、恢復功力談何容易,如何才能解決這臨頭大難?一時倒真手足無策。忽地轉過身來,嘻嘻笑道:“此時我暫想不出,現在太晚,我要回去啦,以後常到你麵館吃麵,可不準避著我哦。”
楊詣穹微笑道:“我避著你幹嘛,你來找我,求之不得呢。”許水詩點頭道:“那楊,我走了。”自行開門離去。楊詣穹從窗外透視,望著她背影,五味雜陳,複雜萬千,突然動念:“我若留住性命不死,娶這女孩作老婆也無妨……”
便在他對許水詩的臉蛋、身形胡思亂想之際,突聽得外頭“噗嗤”一聲奇怪動靜,一團黑影自窗外閃過,似人非人的古怪笑聲隨之猝至。由於凌晨深夜,老區黑暗,看不清何物作祟,令人毛骨悚然。又聽許水詩遙遙驚呼,叫道:“你是誰?”顯然遭到了那怪物襲擊。楊詣穹不假思索,立即奪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