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南山撫琴士,坐看雲起時(三)(1 / 1)
“啁——”
忽聞遠山傳來一聲鷹唳,長鳴不止,刺耳入骨。
仿若剎那間,世子在陳措屋裡,陳薺在溫守塵簷下,正襟危坐。
溫守塵,老庭主膝下二弟子,不僅音律精湛,對武學的見解亦是深厚,為人正顏厲色,乃南庭中出了名的“嚴師”,在授業時極其嚴苛,乃至不顧名望豎直大罵,像極了不學無術的村夫,常有自持道高者批其有辱斯文,因此又得名“溫不斯文”,不過溫守塵也確實當得起如此威名,當今江南,從溫守塵簷下走出的音律才子比比皆是,可謂桃李滿天下。
最令世人津津樂道的是溫守塵的收徒告示——四海八方興樂人,來者不拒。正因此告示,溫守塵座下弟子常年不少於半百,且這些人中沒半個濫竽充數之輩,皆是勤學刻苦的後生,至於為何,可就得歸到“嚴師”二字了。
雖如此,但溫守塵授業解惑數十載,卻不曾有一人可拜入其內門作關門弟子,不管是將相種還是百姓子,皆只可作外門弟子。
江南都指揮使陳鋌膝下犬子陳薺,就曾拜為溫守塵的外門弟子。
世子在府中時,就常聽聞有人將溫守塵拿來與陳挫比較,久而久之對溫守塵也就有了些許瞭解,深知溫守塵是個苛刻程度不亞於師父陳挫的狠人。
梁秀看向陳薺,苦笑問道:“你與溫老先生待過,依你看,他倆會被溫老先生怎個處理?”
“這…”陳薺亦是滿臉苦澀,“若是被溫老先生知曉了此事,陶關和潘河倆人,至少這半個月裡,晚歇都得提心吊膽了。”
陶關、潘河倆人有些驚訝陳薺竟然曾是溫守塵的弟子,不過也就微微一剎那,轉而滿臉愁悶,被更多的驚恐佔據了內心,看來平日裡不少受溫守塵的責罰。
潘河忐忑不安,輕口呢喃道:“師兄,您也知道老先生的性子,您就替小子求求世子殿下吧。”短短一句話說得苦口漫長,險些哭出淚來。
“對對對,師兄您就幫幫潘河吧。”陶關連連點頭應和,這會兒滿腦子的惶惶不安,彷彿潘河到了鬼門關一般,哪兒還記得剛捱了一頓打。
梁秀低頭看著陶關,笑道:“你怎麼不長點心眼啊?”說著無奈地搖了搖頭,“人家把你給打了你還替他求情,難怪會被欺負,你這樣子下了山出江湖也很容易吃虧的呀。”
梁秀自幼隨陳挫學術,對於人言人行看人心一事頗有本事,雖然與陶關相見不就,但是就這一會兒的功夫,梁秀竟有些許心疼這流著鼻涕腦袋上還被打得鼓起個大包的小童。
如此赤誠心,下了江湖該如何是好。
“娘…孃親說,出門在外,吃虧是福,小子…小子…”陶關低著頭支支吾吾,半天擠不出個字來,“小子與潘河在庭裡相依為命,打鬧事小,可若是潘河被老先生責罰一番,可比這頓打要痛上很多的啊…”
梁秀嘆了口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陶關髒兮兮的小腦袋,微微弓下腰,注視著陶關,溫聲笑道:“好好好,我不將此事告訴給你們先生,這總行了吧?”
世子此話一出,倆小童好像在滔天洪水中抓著了救命稻草一般,欣喜若狂,歡呼雀躍。
陳薺啞然失笑,“孩童的心性就是這般,不曾想多少,不過就是喜悅與憂愁罷了。”
一番歡天喜地後,回過神的潘河趕忙跪在地上給梁秀磕頭,“小子謝世子殿下救命之恩!”
一旁的陶關呆頭呆腦,見潘河下跪,下意識地也欲跪下,好在梁秀眼疾手快,一把從袖口上將陶關拎住,哭笑不得地道:“人家跪是謝恩,你跪個什麼勁兒?”
“這…”陶關揚著腦袋,呆想了半天沒想出個像樣的答覆,只得再次洩氣地低下頭,聲細如蚊吟,“世子殿下可是世子殿下,小子見了跪一跪。”
這話可著實把梁秀給樂得合不攏嘴,也就不再逗樂,挺了挺腰板故作嚴肅地說道:“我是答應不將此事告於你們先生,不過接下來,你倆當如何將這樹給擺平啊?”
“不勞世子殿下費心,小子早就想好了對策。”潘河得意洋洋地笑起來,“小子與陶關一身蠻力,趁著夜色就將這樹幹給搬到深山裡給扔嘍,然後這幾日先生公務繁忙也不會注意到這事兒,待到音會結束,那時候先生髮現,也只會歸於客人們不經意所為,總之只要世子殿下不將此事告出,先生定然是不會知曉的,嘿嘿。”
不得不說潘河的腦子確實靈活,做事想得挺周到,可梁秀並不是很滿意,佯作不滿地皺著眉,沉聲問道:“怎麼…你是說還要陶關與你一起收拾這爛攤子?”
“啊!”潘河被世子的神情嚇了一跳,趕忙低下頭,小聲說道:“那…那小子,一個人搬。”
梁秀仍是顯得有些許不滿意,皺眉嘆氣道:“唉,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若誠心認錯,怎麼也得謝謝陶關出手相助吧?換了旁人,指不定這會兒已經跑到溫老先生的房裡哭訴一番了。”
潘河立馬會意,趕忙像模像樣地朝陶關行禮致謝,不過不難看出,潘河心底兒還是挺不樂意的,或者說,潘河確實挺看不起呆頭呆腦的陶關的,至於當中緣由,梁秀想也不會這般簡單。
“行了。”梁秀挺了挺腰板,抬頭看了看明月,淡然道:“天色也不早了,今日這事兒我就權當沒瞧見,至於事後你家先生會不會發現可就看機緣造化了。”說罷梁秀看向陶關,“潘河呢還有事要辦,就由你帶我與苩芨入庭歇息吧。”
陶關如小雞啄米一般點著頭。
不多時,陶關領著梁秀二人穿過半山亭臺樓閣,往上走了片息,陶關指了指不遠處的竹樓,說道:“喏,這就是世子殿下與師兄今夜歇腳的地方啦。”
“還挺好看。”梁秀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竹樓,如此築舍在城中罕見,趁著山色倒呈了番別樣的精美。
隨後稍作詢問,得知這竹樓是特地為世子以及澹浜兩人所留,今夜除了梁秀與陳薺再無他人居住,送到樓門前陶關就行禮退走,樓閣中幾個小書童忙著煮水,世子奔波了一夜當然得沐浴一番。
午時,梁秀睡意全無,起身披上絨衣,從屋裡走出,弓著腰將手撐在走廊的木欄上,兩眼眺望著茫茫無際的山巒,思緒紛飛。
“嗯?”梁秀眉毛一挑,撇著嘴。
不經意間,瞧見樓旁樹下有一孩童縮身抱腿,哽哽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