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南山撫琴士,坐看雲起時(四)(1 / 1)
畏縮在樹梢底下的陶關無聲抽抽泣泣,彷彿受盡委屈。
梁秀轉念一想,估約摸出了個大概,淡然一笑,從閣中躍下,輕步走到樹旁隨身坐在泥地上,不知從哪兒摘來了根草枝叼於嘴角,撅著嘴仰看夜空,默不作聲。
陶關顫了顫身子,扭頭一看知是世子殿下時,驚得愣神,趕忙從袖口裡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擦了擦臉蛋,本還算乾淨的臉蛋頓時變得如同滾了泥的野貓,一番手忙腳亂後才支支吾吾地說道:“小子…”
話音被世子擺手止住,陶關只得呆呆地看著世子,眼中憐著幾分懦意。
“山裡的日子挺苦的吧?”梁秀笑問。
陶關愣了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床上淚滴打滾,一時間吐不出話來。
“講唄,怕什麼。”梁秀輕描淡寫地撇了撇嘴,“應該憋了挺多的委屈吧?如果你願意說與我聽的話,我很樂意做你的聽客。”
陶關埋著頭猶豫片刻,想來是在心裡拿捏說與不說,許久後咬了咬腮使自己看起來略顯堅定,說道:“哪有什麼苦啦,小子就是有些念孃親了,孃親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小子一直銘記於心。”
“不說也罷。”梁秀抹了抹眼睛,輕輕籲出一口濁氣,牽強地笑了笑,“其實我小時候也常偷偷哭,不丟人,嘿嘿。”
陶關吃驚地看去,“世子殿下也會哭嗎?”到底是孩童,轉眼就化了心愁,咧嘴笑道:“哈,小子以為庭裡就小子會哭,每次哭都得躲起來偷偷哭,生怕被人聽了去,成了笑柄。”
“笑就笑唄。”梁秀毫不在乎地眨了眨眼,淡然道:“技不如人時吃些苦頭是理所當然,在這其間,難免不被人恥笑,若一心向前,別去理會即可,待功成名就時,再與之談笑,豈不是好?”
陶關連連點頭,也不知真聽懂假聽懂,反正在陶關的心裡,世子殿下可是那種飽讀詩書的人上人,講的話也必然含著大徹大悟的道理。
“忽悠你呢!”梁秀忍俊不住,抬手拍了下陶關的腦袋,“是不是潘河數落你了?”
陶關心中一驚,本就沒什麼心術,這一剎更是直截了當地把事實掛在了髒兮兮的小臉上,奈何心裡畏懼,不知當講不當講。
“其實你不怕潘河,你怕的是潘河的家世。”梁秀一眼洞破,既然陶關猶豫不決,直聲逼問也沒必要,索性轉念問道:“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啊?”
這下可好,陶關更顯慌亂了,哪裡敢隨口評說世子殿下?
“唉,我又不曾出手打你,你怎就這般怕我?”梁秀無奈道。
陶關低下頭,小手扭捏到一起,不敢出聲。這可是江南世子殿下,以後的江南王,陶關與庭裡先生講話可都得小心翼翼,更何況與世子殿下?
梁秀想了想,輕輕嘆了口氣,也不再發問。很顯然,陶關這畏首畏尾的樣子並不是一時造成,更多的應當聯想到陶關這些年的生活經歷,奈何陶關沒打算開口,梁秀也不好咄咄逼人。
山裡的夜景妙不可言,雖寒夜下,可依舊呈現出深山美色,與臘月爭豔。
寒風襲襲刺骨,世子稍一哆嗦。
打世子出現後,陶關就止住了哭聲,埋頭搗鼓著手,腦海裡不知想著些什麼,思慮一番後喃喃問道:“世子殿下,蘇州城很美吧?”
“很美啊。”梁秀兩手作枕,笑道:“怎麼?想去蘇州嗎?”
陶關想了想,認真地說道:“以前常聽孃親念‘長安不論官大,蘇州不爭財多’,孃親說蘇州城裡的百姓從不愁吃穿,兜裡總有著花不完的銀子,孃親還說,想小子學業有成後,帶她到蘇州城看一看。”
“那你想何時帶你娘去蘇州城呢?”梁秀問道。
陶關歪著腦袋想了想,“小子向庭裡幾個蘇州的師兄打聽過,搭馬車往蘇州城去得付給馬伕兩百錢,加上歇腳的口錢,得準備個二百三十錢,到了蘇州城,聽師兄們說城裡有好多好多聽書閣和戲樓,都得帶娘去看看,還有夜裡的客棧錢,小子得存三兩銀子才夠呢。”
“那你現在存了多少銀子啦?”梁秀饒有興致地問道。
陶關左顧右盼地好一番看,探頭小聲說道:“小子存了一兩銀子啦!”
梁秀扭頭看向身旁滿臉喜悅和自豪的陶關,亦是滿懷歡喜地笑了起來,故作震驚地說道:“哇,這麼多?”
南庭不會給弟子發放一分一毫的錢,能到南庭的大都是商賈富貴之後,家裡每月會寄來不菲的錢財以示感謝庭中先生的授業之恩,倘若家道差些的可以隨先生做些雜事,例如挑水、砍柴一類,以抵吃住。
“嘿嘿,小子平日裡給師兄們洗衣裳,還替師兄們打雜活,才幾年就存了一兩銀子啦,世子殿下可不能跟先生們講,要不然小子可得吃大苦頭了。”陶關壓著聲兒說道,一臉嚴肅。
梁秀忍俊不禁,搖頭笑道:“我可不敢幹斷人財路的事,想殺我的人本來就多,可不敢再與你結仇了。”
孩童心性善潔,只要開了口就會像倒了地的罐子一般滔滔不絕,把心裡所想都講出來,陶關愁著眉頭疑惑道:“為何會有那麼多人想殺世子殿下呢?聽聞白天曲揚城裡起了爭鬥,小師叔和大師兄可都下了山呢。”
“為什麼想殺我?”梁秀輕聲反問,倒是將自己給逗笑,聳了聳肩說道:“這事兒我還真不知該怎跟你講,哎,你一小泥孩莫想這些打打殺殺的事了。”
陶關吐了吐舌頭,“孃親說人心險惡,世子殿下可得萬般小心呀。”
“哈哈。”梁秀淡然一笑,想是坐得有些酸了,扯了扯脖子,問道:“你喜歡南庭嗎?”
陶關想了許久,這才咧開嘴點頭笑道:“小子自然喜歡啦,雖然庭裡先生很苛刻,可孃親說了,這不能怪先生,得感激先生對小子的良苦用心,再之呢,若沒來庭裡,以小子的家世,怕是這輩子都交不到潘河這樣的朋友吧?還有,若小子不來庭裡,也就沒法見到世子殿下啦。”
梁秀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陶關的腦袋,溫聲道:“性子是好性子,好好用功,我等你帶你孃親來蘇州城,快回去睡吧,夜深,冷。”
陶關連連點頭,起身拍了拍屁股,朝世子殿下行禮後,匆匆一路小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