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三萬五千兵馬大將軍(二)(1 / 1)
臘月的江南亦如秋春時節一樣,作著別地無可仿繪的景畫,宛若江南姑娘一般,美不勝收。
漫天揮揮灑灑的雪僅用了幾個夜晚就遍佈整片延山,不同於北方的鵝毛大雪,江南的飄雪更似以貂絨搓造的細球,落於頭頂,落於兩肩,落於鼻尖,皆可得幾分寒性的暖意。
南庭的造設從山腰及近山巔,於庭間沿路登山雖不像出城時那般捫參歷井,常人卻也吃不著一點兒好,山石磨平呈一階一階蜿蜒而上,不知是以手握器打磨還是單憑前人的草履步步踏出。
石徑階連階,偶成一小臺有柵欄相圍,立於臺上往遠眺瞰可一攬延山風貌,這倒也予諸多來客些許收穫,一路上大臺小臺皆站滿了成群結隊的江湖人士,幾個伸手指指點點延山的不足之處,幾個款款而談延山的重巒疊嶂。
梁秀三人裡,若說身旁跟著個陳茯苓惹來眾星捧月不好也不算對,巧是有了陳茯苓,陳茯苓在江南的江湖地位可不一般,正因有了陳茯苓,一路上擠擠攘攘的江湖人士才會心甘情願地給走山的仨人讓出道兒來,否則光憑梁秀與陳薺倆初出茅廬的江湖後生,哪兒得諸多江湖人士的禮讓。
陳茯苓混跡江湖多年,招呼此些俠人雅士信手掂來,不冷不熱,不顯得不尊重亦不顯得欲相熟,走得遠些,好不容易到了一處險峻山梯處,駐留的人士才逐少,陳茯苓深深吸了口寒冬初晨的新鮮山氣,一拍陳薺的肩膀,笑道:“薺兒,你阿姐厲害吧?”
“厲害…”陳薺隨口敷衍兩聲,仍是滿臉無精打采,不過比早些時候較好很多,畢竟這蠶叢鳥道的山路束馬懸車,一不注意可就有跌墜的風險,哪裡敢不打些專注。
見陳薺態度敷衍,陳茯苓立馬就不樂意了,這位陳府大小姐不管於家中於江湖上,那可都是百鳥朝鳳的主兒,縱使是同父同母的胞弟也不能對其敷衍,當即一把捏住陳薺的耳朵將其拎起,嗔道:“好你個臭小子,現在都敢不把你阿姐當回事兒了?”
“疼疼疼!”陳薺連忙痛喊,使勁兒打起幾分精神,擠出一個感人的笑容呈現給陳茯苓,有氣無力地說道:“阿姐快鬆手,我哪兒敢不拿阿姐當回事兒?我是真覺得阿姐厲害得緊,放眼茫茫江湖,能得到如此尊分的人寥寥無幾,阿姐是真厲害得緊!”
雖說明知陳薺這番話誇得言不由衷口是心非,可陳茯苓還是樂得笑不攏嘴,拍了拍手滿臉傲嬌地了句“那是”,隨後將目光放向遠處山景,笑道:“你從小就鬧著要走江湖,因為這事兒爹還把阿姐也給罵了個狗血淋頭,爹總說是阿姐把你給帶壞的,唉,人各有志,誰說你非要接爹的擔子呢?你說是不是?”
“這…可爹就我一個兒子,我不想讓爹傷心。”陳薺輕聲嘆道。
可以說在世上,最為了解陳薺的就屬眼前的阿姐陳茯苓了,倆人的父親陳鋌常年身守邊疆,一年裡能與陳薺相處的時日都不足三兩月,倒是陳茯苓,陳鋌的第一個孩子,那可是名正言順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陳鋌對陳茯苓那叫一個百依百順,當然,也正是因為過多的寵溺,才使得陳茯苓的性子如此灑脫,灑脫得不像柔婉的江南姑娘。
陳薺和陳茯苓倆人都很清楚,陳薺志不在仕途,更向往的是如同陳茯苓一般仗劍走江湖,豪情酒中意自在,可奈何生為都指揮使陳鋌將軍的獨子,陳鋌終究會步入暮年,身上的擔子終究得有個人去挑。
這無關乎梁王府的安排,這是陳府的家業。
寒冬飄雪下,姐弟倆見景生情,你一言我一語地拉起了兒時的回憶以及志景的遠方,這倒讓走在前頭插不上話的梁秀略顯尷尬,梁秀很有自知之明地加快了步伐,意圖與這姐弟二人拉開些許距離,以供給予倆人更合適的交談空間。
可事與願違,陳茯苓如同綁在梁秀靴子上的布系一般,梁秀一走得快些,立馬也拉著陳薺加快了腳步,緊緊跟在梁秀的身後。
對於陳茯苓這一行為,梁秀也只得有苦說不出,不過倒也算不上什麼苦,梁秀對陳薺幼年的諸多回憶也蠻有興趣的,只是礙於自身是個外人的原因,過多的傾聽顯得有些無禮。
於曲揚城中的一事後,出於昨日陳薺臨危不懼捨身來保護自己,梁秀對陳薺有著超越梁府諸多才子的好感,要知道,丹庵眾長老的實力,那可是能與陳茯苓比及的實力,加之在此之前,兩人除了才子宴上的相談,並沒有相見過。
在聽了倆人的一番交談後,梁秀心裡稍有吃驚,在此之前梁秀並未看出陳薺對仕途毫無興趣,因為當日才子宴上,陳薺為數不多的發言都對當下江南的局勢一針見血,這足以說明陳薺對江南大勢有著很深入的見解,且不俗的官仕功底。
從陳薺所講的話中不難聽出,陳薺雖然對仕途不感冒,但是也並不抗拒,從小到大父親陳鋌安排的大大小小的關於仕途方面的學習,陳薺都會專心致志地去完成,幼時不曾辜負父親的良苦用心。
直至這幾年,陳薺束髮成年,這才開始向父親表達了關於自己喜好及志向的事,不過挺可惜,陳薺對江湖的一腔熱血被父親吹著鬍子瞪著眼睛活生生給罵得七零八碎,只得藏於心中。
陳茯苓腳下忽然疾走幾步,與梁秀平行,在梁秀身側柔聲問道:“剛剛嫠人與薺兒所說的事系,世子殿下皆聽到了吧?”
“嗯,我倒是不曾知苩芨喜江湖勝過仕途。”梁秀皮笑肉不笑地答了一句,心裡滿是苦水,你死命地走這般近,叫我如何聽不見才好?
陳茯苓嘟了嘟嘴表示認同,輕輕一聲嬌嘆,接著說道:“薺兒自幼天資聰慧,且為人聽話,爹把所有的心願皆寄託於薺兒身上,這也怪嫠人與頑妹,非男兒身,沒法與薺兒一齊分擔,唉。”
“陳巾幗哪裡話,陳巾幗的一番成就放眼偌大個太明朝都屈指可數,當下的陳巾幗乃陳將軍的驕傲才是。”梁秀謙然說道。
讓梁秀心生奇怪的是,這一次陳茯苓與之對話的口氣與往常不同,不摻雜任何別的語氣,有的僅僅是對胞弟陳薺的寵溺,以及心疼,這倒也使得梁秀不再覺得難與其交流。
陳茯苓回頭看了看正眺瞰延山景色的陳薺,隨後輕涼地笑笑,自嘲地說道:“世子殿下就莫抬舉嫠人了,嫠人在江湖上或許還有些許斤兩,可在您和爹這兒,嫠人哪裡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歪門邪道罷了。”
“非也非也,陳將軍如何看待江湖俠客我不知,但是就我而言,我對江湖的嚮往,並不亞於苩芨的。”梁秀趕忙否認,苦笑地說著,“其實我和苩芨倒還蠻像的,不過我可能多苩芨幾分任性,說出來不怕陳巾幗笑話,我下過一次亂七八糟的江湖,哈哈。”
對於江南世子下江湖一事陳茯苓當然也早有耳聞,不過若按陳茯苓的想法看來,那並不是陳茯苓所理解的江湖,或者說,在陳茯苓的認知裡,那還不算是江湖,不過對於梁秀的回答陳茯苓還是滿懷欣喜,趕忙接聲笑道:“哈哈,世子殿下下江湖一事早就在江湖上傳開了呢,可惜的是當年嫠人沒能在江湖上遇見世子殿下,否則可得將世子殿下領去畫水湖,好好招待一番才好。”
“呃…陳巾幗這就見外了,我不過是偌大江湖裡蹦躂的小魚小蝦,別說在外頭兒與陳巾幗相遇了,單說今日這南庭裡,我就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江湖了。”梁秀滿臉牽強地說道,心想躲還來不及呢。
陳茯苓掩嘴咯咯笑起來,笑得花枝招展,險些把自己細長的腰肢都給笑斷了,好一會兒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世子殿下言重了,其實嫠人也看得出來,那些人也並非真就個個是敬嫠人的一身武藝,更多的是輕浮之想吧。”
陳茯苓的直截了當讓梁秀一時間接不上話來,啞口無言只得淡然笑笑。跟在身後的陳薺當然也聽到了陳茯苓的這番話,心中難免有些不適,可也不知當如何去說。
倒是陳茯苓自個兒看得很輕淡,彷彿並非是發生在她身上一般,臉上的幾分愁憐一轉即逝,隨後回身灑脫地拍了拍陳薺的肩膀,笑道:“沒事的啦,你阿姐厲害著呢,放心吧!”轉而又用略帶嚴肅的口吻對梁秀說道:“世子殿下,嫠人就是個直來直去的江湖閒人,沒有那些個當官當吏之仕的扭扭捏捏惺惺作態,嫠人有些話就直言不諱了,還望世子殿下莫見怪才好。”
“陳巾幗但說無妨,秀非官非吏。”梁秀誠懇地笑笑,此時的梁秀對陳茯苓為何能在江湖上有如此大的建樹逐漸有了眉頭,不得不說陳茯苓這人若正兒八經地打起交道來,確實有著一套與江湖男郎不同卻又相似的韻味,引人矚目。
陳茯苓莞爾一笑,講道:“嫠人相信世子殿下的心術定在嫠人之上,剛剛嫠人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什麼,相信世子殿下心裡也能摸個通透了吧?”陳茯苓頓了頓,沉聲道:“陳薺初為人臣,還望世子殿下多有照料,看在嫠人,及苘芷的面上。”
說到陳苘芷時,陳茯苓的眸中閃過幾許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