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想騎毛驢,到江湖去(一)(1 / 1)
臘月寒冬,大雪紛飛,梁王府端書院院門處。
陳挫頭束介幘,裹著厚厚的裘絨大裼,在咬春和上元二人的攙扶下走出端書院。
陳挫鬢髮幾見斑白,仰起臉朝昏陰的天上看了看,鵝毛般的雪揮灑灑地飄落,宛若曼妙身姿起舞,一翩一擺,一翩一擺。
倘若世子此時出現在端書院門前,定會為陳挫此時的容貌大吃一驚。
不過數日之前,世子還曾在端書院中與師父相見,這才隔了幾日,陳挫的頭髮已呈半灰,原本清秀的臉龐上也多了幾分褶皺,乍一看,更似暮年老人。
世人誰也想不到亦想不出,這位看似弱不禁風的幕僚,在短短的幾日光陰裡,為江南嘔心瀝血做了多少。
據日後咬春、上元在喝酒時所說,那幾日裡,端書院內燈盞不曾熄,案上筆起如游龍不曾停,從咬春處走信一百九十九封,從上元處走信二百一十二封,從天中處走信八百一十一封,且三召清明入院。
按大年的說法,這是陳先生在以人勢造天事。
良久後,陳挫才沉沉吐出一口濁氣,輕緩而不輕鬆地說道:“咬春、咬年,這些日,辛苦二位了。”
“先生哪裡話,在下二人能得先生重用才是莫大榮幸。”咬春趕忙回道,滿眼盡是敬意,“先生得注意歇息才是。”
說來也巧,當年身為賞人的陳咬春、陳咬年兩兄弟,竟在機緣巧合之下成了梁王府的人,陳咬春得十八守歲之“咬春”,與其名字倒是相合,其弟陳咬年得十八守歲之“上元”。
十八守歲,十八人,替世子守歲。
這事在某個階層並不算很隱秘的事,幾乎所有想刺殺世子的人都知曉,南延王早在十八年前就開始替世子選死侍,倘若想動世子,那可就得提前把十八守歲給算進去。
陳咬春和陳咬年兩兄弟當年就是前來刺殺世子的人之一,兩人都有著不俗的實力,在賞廠中做賞人,起先是有人重金向陳咬春買江南世子梁秀的命,陳咬春一去不復回,被困在梁王府中,好在陳挫大發慈悲免遭於死,為報答陳挫的不殺之恩,陳咬春忠心耿耿地為梁王府做事,先是作鷂,後忠心可鑑,被納入十八守歲。
其弟陳咬年的經歷就稍具色彩,倒不是有人花錢買命,而是其自發地想殺世子,替一去不復返的兄長報仇。誰知潛入梁王府的那夜,與之交手阻攔的竟是自己的兄長,喜出望外,最後在兄長的勸說下,也辭了賞人之身,為梁王府做事。
成了十八守歲之後,兩人才越發覺得曾經想刺殺世子的想法簡直是妄想,也絲毫不懷疑倘若非陳挫網開一面,兄弟二人會被碾死在這龍潭虎穴中,且如碾死一隻螞蟻一般輕而易舉,哪怕是個盪漾的水波都不會有。
要知道,在近乎成千上萬的刺殺者中,能讓陳挫網開一面的寥寥無幾,勿提其他,單說兄弟二人入府後,這些年所攔殺的刺殺者就有近百,也正因如此,二人越發感激陳挫的救命之恩,也對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梁府幕僚深感佩服。
陳挫想了想,嘆笑道:“老夫這命,閻王還收不走,來,扶老夫走走。”
咬春、咬年二人應聲,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陳挫朝前走。
遙想離陳挫上一次走出端書院,竟已時隔七年,當南延王在閣門相迎時,心中為之一振,喃喃唸了句,“鎮折…這哪裡止七年光景,更似二十載光陰啊…”
那日,梁王府鴉雀無聲,只聞南延王先笑後號,下人噤若寒蟬。
……
南延山,南庭。
梁秀抱著婢女奔走山階,不足半刻就到了樓閣。
陶關正坐在門檻邊上打盹,被疾步驚醒,定睛一看是世子殿下,趕忙起身,瞧見世子殿下懷裡還抱著個姑娘,一時間小腦袋經不住轉,竟給卡住了,支支吾吾道:“世子殿下…小子…小子…”
“那兒冷,進屋睡吧,莫要著涼了。”梁秀隨口說道,抱著婢女已走入樓閣中,又一口氣上了樓,走到了此前自己睡的房間內將婢女放下。
趙雪見眼神迷離地看著世子,虛弱無力地說道:“公子…”邊講邊想將自己撐著坐起來,兩手微微打顫,“奴婢…奴婢給公子梳頭。”
“行了,躺著吧。”梁秀有些哭笑不得,“你先在這兒好好睡會兒,樓下那書童叫陶關,有什麼事你可以吩咐陶關去辦,千萬別再亂跑了,你得好好把傷養好才是。”
趙雪見抿了抿嘴。
世子輕輕撫了下婢女的頭,說道:“躺下吧,莫再亂跑了,我出去走走,晚些我就會回來的。”
說罷梁秀就走出了房門,在長廊上站著發了會兒呆,一時半會兒也不著急著上哪兒去,或者說不知道該上哪兒去。
陶關抱著一捆砍好的柴火躡手躡腳地走上來,抬頭恰好瞧見世子的背影,嚇得險些跌下樓去,見世子回過頭看來,陶關趕忙說道:“小子…小子就是怕屋子裡冷了,想上來添些柴火…”
那模樣,好似自己打攪到了世子的好事一般。
見陶關一驚一乍的,世子不由笑了笑,走上前在陶關的小腦袋上輕輕一敲,佯作怒聲地說了句:“人小鬼大,亂想什麼呢。”然後指了指房門,“裡頭躺著的姐姐受傷了,你可得替我好好照看。”
陶關正容亢色地點了點頭,彷彿身負陣容一般。
忽然,梁秀靈機一動,問道:“你知不知後山怎麼去?”
“世子殿下要去後山做什麼?”陶關想了想,說道:“今日來庭裡的客人是不可以往後山走的,小子都不能去後山呢,這代弟子裡,能出入後山的人也就兩個。”
梁秀問道:“兩個?除了你大師兄徐喂虎還有誰?”
“嗯…還有個醜師兄。”陶關說道。
按說能出入後山的定是佼佼者,可梁秀將腦海裡記住的所有江湖人物都想了個遍,愣是想不到南延有個姓醜的弟子曾在江湖上掀起過哪怕一陣小浪,隨即說道:“哪個醜師兄?能進後山的人物,為何我未曾聽說過?”
“嗯…”陶關猶豫不決,似在思考著該不該說,或者該怎麼說,想了好一會,朝世子勾了勾手指,示意世子將耳朵貼過來。
陶關貼著世子的耳朵悄悄地說:“小子沒見過醜師兄,但庭裡的師兄師姐們都說,醜師兄是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