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選擇(1 / 1)
江湖門派,由於恩怨互仇,因而徹底消失,又或給人取而代之的狀況,並不少見。
但也其實並不常見。
畢竟這種滅人滿門,可謂天怒人怨的事情,便是發生在邪派的頭上,也會有人心感慼慼,而為之出言一二。
畢竟所謂的正邪,皆是江湖人自己作以區別的。
時至今日,正派人士暗行齷齪的例子,並不算少。
邪派人士明作善舉的事例,也不少。
誰也無法斷言,這正派人士,就一定是正道,是善人;而邪派人士,就一定是邪道,是惡人。
就事論事的人,已越來越多。
畢竟誰也不願形勢倒轉,就變作自己遭受口誅筆伐的。
因而此刻袁藏有承認了帶人將風雪派滅門,自是引起了眾人心中的怒意。
視念萱花的態度,在場的多數人,恐都會義無反顧地相幫於她。
但不過,念萱花是什麼態度呢?
很多人都看不出來。
便連與其最為親近的韓秋水與靜念都沒能看得出來。
金喜善反倒看出來了。
他雖只和念萱花相處了短短的時日,甚至時常鬥嘴,抬槓,相互貶損。
卻能夠看得出來,念萱花此刻,非但沒有憤怒,甚至還十分失落。
他不解。
他雖然看了出來,卻怎樣都無法理解。
念萱花提及自己師門的時候,雖不過僅有向徐婉秋作以威脅的那一次。
但那時念萱花的語態之中,滿是自豪,眷戀,與敬愛。
由此可見,念萱花對其師門的感情之深。
更莫說,便是隱世門派,怕也沒幾個門派,會對一個不受待見的弟子,付出如此之多,令得念萱花一身武藝,足稱當世超絕,卻還將其放任世間,不聞不問。
沒有這種道理的。
除非這個門派其實早已打算再度出世,因而讓門下弟子提前於江湖行走,再度打出名聲來。
然而念萱花既不低調,卻也不高調。
至少對自己所屬何門何派,半字未提。
僅有自行識出那人,方才因此有所疑惑。
但總不至於,面對不共戴天的仇人,保持沉默也就罷了,非但沒有憤怒,反倒失落起來。
這又是個什麼道理?
金喜善自然不解。
但此刻並非任其沉默的情形。
可其他人也不問。
自然也只好由他來問:“你沒什麼話要說了嗎?”
念萱花身子微微顫了顫。
金喜善望了靜念一眼,見對方神色為難,欲言又止,便也只好再問:“你沒什麼話想說了嗎?”
念萱花這才望了他一會,又分別望了靜念於韓秋水一會,續而露出一抹令人忍不住心痛的苦笑,緩聲道:“想說什麼呢?要說什麼呢?這件事,追跟結底,我又究該向何人復仇才好,又究該怎樣復仇才好呢?”
眾人不免默然。
看袁藏有的態度,眾人顯也已猜到,對方乃是奉命行事。
若非不然,便是袁藏有武藝卓絕,僅憑他一人,也斷然沒有能將一整個隱世門派滅門的能耐。
而袁藏有作為一十六樓總樓主,奉誰的命,方能做到如此地步,自是不言而喻了。
至於下令之人乃是陳雪的可能性,眾人也同樣想到。
但卻是不可能的。
如此事態所引發的後果,此刻僅是星羅的陳雪,還擔不下來。
眾人心下蹉嘆。
念萱花的態度雖頹然,卻也說得沒錯。
真要復仇的話,自是免不了要打上金鑾了。
可如此一來,念萱花反倒應該與當下欲要顛覆皇權,更是其時作以實施的袁藏有聯手,方才能夠得到最有可能的機會。
如若不然,此刻殺了袁藏有,陳雪一方自會落入劣勢,成功機率大為降低。
便是之後,念萱花依舊選擇復仇,加入天下會,又或直接效力於陳雪,卻又違背了她自身的道路,且會如現下的袁藏有一般,成為在場一眾大多數的敵人。
多麼諷刺,多麼可笑,多麼令人不知該如何進退,方為正確的狀況。
多麼讓人難以面對的狀況。
念萱花的迷惘,來得那麼自然,那麼快,那麼的沉重。
金喜善的手,卻也依舊按得那麼自然,那麼慢,那麼的平和。
按在了念萱花那嬌柔的,柔美的,令人憐惜,更放佛隨時都可能被壓垮的肩頭之上。
念萱花身子微顫,抬目望去。
她的確沒有想到,金喜善竟會在此時此刻,對她做出如此親暱的動作來。
金喜善的語態也沒有任何的迷惘,那麼的自然,那麼的平和,那麼的理所當然。
他說,或該說,他問。
他輕聲地問:“你想報仇嗎?”
念萱花沉默了一會,道:“我不知道。”
他輕聲地再問:“你認為自己應該報仇嗎?”
念萱花雙唇微顫,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金喜善也頓了頓,輕聲地再又問:“你認為自己沒有報仇,你的師傅師伯師叔,還有你的那些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們,若泉下有知,會責怪你嗎?”
念萱花抿住了顫抖的雙唇,眼中水霧重疊,好一會後,才化作至眼角而下的明亮水珠,顫聲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金喜善忽而笑了,輕輕地笑了。
“不知道就對了。”
聽到這話的人,盡皆愕然。
金喜善卻已續道:“若你知道的話,便也不是念萱花了。”
念萱花這才忍不住露著笑容輕聲抽泣,邊道:“那我究該如何才好。”
金喜善卻神色一整,態度認真地道:“做好現下該做的事。”
他說完,環視了一週。
六門的人,與袁藏有帶來的手下,此時雖依舊尚有交手的人,然大多數由於此地的狀況,變作了停手對峙。
本給凌滄海制住扔於桌旁的蔡宜年,也不知是給誰解開了穴道,還是自行衝破了束縛,此時也與鄺旻戰於遠處對峙,自是在觀望靜候此處的狀況發展。
至於地上那些經由猜測的手段,本是遍佈滿地的藥粉,也早已給山中自然吹襲而來的亂風,不知給吹到哪裡去了。
大略看過狀況,金喜善才望回念萱花,並放下了手,輕輕呼了口氣,續道:“作為曾經奪取了無數性命的殺手,我能明白你的感受。”
念萱花櫻口微開,而後苦笑道:“我自己都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感受,便說來聽聽吧。”
金喜善先是微笑著望了她一會,而後才轉身望著袁藏有輕聲道:“正是因為都沒有錯,才會如此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