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長孫府的騙子(一)(1 / 1)
門房小廝常興是個十五歲的機靈少年,一身灰白粗麻袍子,扎著黑色頭幘,眼睛有些細長,鼻樑兩側有幾顆麻子,笑起來嘴角還有兩個長歪的酒窩。
現在府上人手多了,李元愷只記住幾個臉熟的,對常興倒是印象不錯,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來到府上這幾日,還過得習慣嗎?”
常興個頭還沒李元愷高,跟在少主人身邊又弓著腰,更是顯得矮小,兩隻手攏袖,模樣有些滑稽。
常興忙笑嘻嘻地道:“回侯爺的話,小人過得習慣!咱縣侯府的門臉可一點不比王公家的差,小人命好沾了侯爺的光,也能在門房住上寬敞的大屋!剛來時老夫人就發了賞錢,後來李大管家上任,非但沒收大夥的孝敬錢,反倒是又打賞了我們一些!府裡樣樣都好,小人這幾日都養胖了些!這要是讓以往觀王府裡的相熟知道了,還不得羨慕死我!嘿嘿~~”
常興性子活潑,一張嘴就嘚吧嘚吧停不下來,走到府門前才意識到自己在少主人身後說了一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閉上嘴巴。
“我等會要出去一趟,回頭跟老夫人說一聲,晚飯不用等我了!”
李元愷沒讓常興開中門,往一側耳門出去,叮囑了他一聲。
“誒~小的知道了!侯爺慢走!”常興把馬牽來交到李元愷手裡,看著他朝府外等候的那個胡人走去,才輕輕把耳門關上。
李元愷走近一瞧,忽地覺得這位身穿襴袍一副漢人裝束的年輕胡人有些面熟。
“李縣侯!”
那名二十多歲濃眉大眼的胡人也見到了李元愷,當先笑著鞠禮道。
“這位仁兄,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李元愷抱拳還禮,遲疑了下問道,他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裡見過這位年輕人了。
濃眉大眼的年輕胡人輕輕一笑道:“在下慕容順!”
李元愷怔了下,驚訝道:“你就是吐谷渾小王子?對了,九洲池夜宴的時候,我見過你,你是跟我大隋的宗室皇族坐在一塊!”
慕容順笑著點頭:“李縣侯好記性!”
李元愷四處瞧瞧,見府外就站著他一個人,牽著馬,馬上還馱著兩個背囊。
“李縣侯不用瞧了,我就是吐絮說的那個手工匠人,他沒有騙你,在西域奇珍店裡,沒有人能比我的手藝更好了!”
李元愷有些尷尬地道:“吐絮那個傢伙還真是糊塗,怎敢勞動小王子親自登門?派人知會一聲,我自會去求見小王子!”
慕容順笑道:“李縣侯客氣了,我來洛陽快有四年了,承蒙皇恩浩蕩,大隋寬容,允許我往來西域和洛陽,做點小生意。慕容順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小王子之名還是莫要再提!”
李元愷知道慕容順的實際身份是吐谷渾質子,在西征之前,吐谷渾步薩可汗派遣他作為使臣假惺惺地向大隋朝貢示弱,旋即便被正在怒火上的楊廣扣留。
不過楊廣倒也沒殺他,一直好吃好喝地伺候著,等西征結束,對於他的看管一下子鬆了不少,聽他的口氣,那間西域奇珍店實則是他和吐絮合夥開的。
慕容順對於自己目前的生活似乎挺滿意的,對於以前吐谷渾小王子的身份不願多提,岔開話題道:“前些日子,在下去了一趟江都進些貨物,回來後吐絮便與我說了李縣侯的事。”
慕容順拍拍馬背上的背囊笑道:“奇珍店裡有不少西域小玩意都是我製作的,這是我最大的愛好,平時沒事就喜歡動手做一些新奇玩意。工具我都帶齊全了,咱們現在就可以走!”
李元愷見他很是熱情,也不再客氣,笑道:“那就有勞慕容兄辛苦跑一趟了。咱們是要去已故大將軍長孫晟的府上,在興兿坊,我來領路!”
二人翻身上馬往興兿坊趕去,一路上李元愷把長孫無垢和布偶香囊攝圖的事情簡單講述了一下,慕容順也是聽得感慨連連,表示一定會盡最大努力把香囊修復如初,讓長孫無垢思念父親的情感有可依託之處。
過了浮橋來到洛北,街道頓時擁擠起來,明日就是上元節,各大商鋪都在忙著最後的準備,街上運送貨物的車輛來來往往,內城漕運河道上的船隻擁堵不堪。
一路走走停停,耽誤了不少功夫才來到長孫府。
長孫府的僕人知道來人是自家郎君的好友,一邊將他二人迎入府中,一邊遣人去通報。
慕容順揹著背囊,手裡提個小木箱,倒真有幾分走街串巷叫賣手藝的架勢。
陳凌匆匆迎來,顧不得寒暄,一臉為難地道:“李縣侯,要不你還是改日再來吧!”
李元愷奇怪道:“莫非輔機和無垢不在府中?”
陳凌苦笑了下,輕聲道:“是唐國公二公子,他也來了,此刻正與大郎兄妹在梅亭敘談呢!”
“是嗎?”李元愷揚眉一笑,“那我可就更得來了!”
“可是你們~~”陳凌欲言又止,他知道李元愷和唐國公府的關係有多惡劣。
“放心陳叔,我知道分寸,不會胡來的!”李元愷笑呵呵,“要胡來也不會在長孫府!不會讓輔機難堪的!”
陳凌無奈,只得帶著李元愷二人往後宅花園走去。
剛走近梅亭,就聽到一個溫煦的聲音在說話,溫言細語中透出絲絲關切和溫柔。
“無垢,這位大夫是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從江南請來的,對於精神癔症沉迷幻想之類的病症十分擅長!你乖乖聽話,讓大夫給你把把脈,大夫問你什麼就回答什麼。好好吃幾服安神健腦助眠的藥,你的病很快就會好轉的......”
果然是李二的聲音,李元愷撇嘴輕哼一聲,不由得又加快了幾分腳步。
梅亭裡,一身素色裙襖,腰上繫著白麻布條的長孫無垢坐在石凳上,手裡抱著破舊的人偶香囊攝圖,蒼白的臉蛋上神情懨懨,竟是比那日李元愷來探望時又清減了許多,悶悶不樂的樣子令人心疼。
她的身旁坐著一位身著錦袍的少年郎君,劍眉星目甚是英俊,正在一臉溫柔地耐心勸說著什麼,不是李世民又是誰!
旁邊還坐著一位神情倨傲的老叟,正臉色稍顯不耐地聽著長孫無忌低聲與他說著妹妹的病情。
李世民帶來的這位老大夫似乎頗有來頭,連長孫無忌都對他畢恭畢敬。
亭外,梅花樹下,站著一位身穿布袍的清瘦少年,一臉的文弱書卷氣,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正在仰頭望著寒冬裡綻放的梅花,神情恬淡,彷彿神遊天外。
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童圍著亭子跑的正歡,倒是獨自玩得歡快。
李世民聲音溫柔地說了半天,只覺得口乾舌燥,但長孫無垢還是低著頭不肯答應讓大夫診脈,只是懷裡緊緊抱著人偶攝圖,倔強的樣子惹人憐惜。
忽地,長孫無垢好像感應到了什麼,她慢慢抬起腦袋,一臉迷惘地朝亭子外望去,不遠處的人影越來越近,她臉上漸漸露出笑顏。
“笑了!無垢你笑了!”李世民驚喜不已,“你這是答應讓袁先生給你診脈了嗎?”
亭外突然傳來一聲不屑地冷哼,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診個屁的脈!”
長孫無垢小臉笑容愈盛,一眾人卻是疑惑地朝亭子外望去。
李元愷一步跨上石階快步走入亭子中,李世民見到來人是他,明顯愣了一下,皺了下眉頭,站起身淡淡地道:“原來是你,你怎麼來了?”
李元愷瞥了他一眼:“你來得,我為何來不得?對不對呀無垢妹妹?”
李元愷揹著手彎腰笑嘻嘻地湊到長孫無垢跟前,故作驚訝地“咦”了一聲道:“哎呀!怎麼攝圖和無垢妹妹一樣,幾日沒見又消瘦了好多呢!”
長孫無垢小臉立馬苦了下來,緊張兮兮地小聲道:“對啊!你也瞧出來了對不對?攝圖他的病越來越重了,身子越來越輕,身上的氣味一點都沒有了!你答應我會治好攝圖的病,沒有騙我吧?”
李元愷朝她皺皺鼻子寵溺地笑道:“我說過,永遠不會騙你!能治好攝圖的人,我已經請來了!他很快就能治好攝圖的病!”
長孫無垢灰暗的眸子裡重新煥發光彩,露出個甜甜笑容,小腦袋使勁點了點:“我相信你!”
李世民被李元愷屁股一撅擋在一旁,見二人竟然如此親密,當即就變了臉色,原本燦若星河的眼眸裡霎時間就是滾滾怒雷在醞釀!
長孫無忌見李元愷突然造訪也嚇了一跳,忙拉著他走到一旁焦急地悄聲道:“你怎麼來了?”
“我說過要找個能人把攝圖修好,你忘了?”李元愷一臉笑嘻嘻。
長孫無忌歉然地朝李世民拱拱手,又轉過頭瞪著李元愷小聲道:“攝圖的事改日再說!你別給我搗亂行不行?讓觀音婢乖乖瞧大夫,這位袁先生可是很有本事的!這幾日觀音婢情況越來越糟,在這麼下去,我真怕......唉~算我求你了,給我個面子,千萬別胡鬧!”
李元愷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你放心!我是那種不懂事的人嗎?為了無垢妹妹,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對了胖子,我還沒問你呢,那日她的情緒明顯好轉了不少,怎麼才幾日功夫,情況又變糟了?”
李元愷眼神有些不善,好像在質問長孫無忌你這兄長是怎麼照顧妹妹的,小爺我未來的媳婦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可跟你沒完啊!
長孫無忌猶豫了下,才苦笑道:“我一直沒有與你說過,其實我兄妹二人還有兩個庶出的兄長。他們的母親是我父親的侍妾,與我母親一直關係不睦,一直留居在大興城老宅。父親剛剛過世時他們來過一次,又回去了。前日,他們帶著二孃又來了,不知從何處聽說,父親臨走前留給我一大筆錢,吵嚷著要跟我分家產!鬧得動靜很大,驚嚇到了觀音婢......好在舅父及時趕到,嚴厲訓斥之下,他們才不敢造次,拋下些狠話走了!”
李元愷微眯的眼縫裡沁出幾縷寒氣:“他們動手打人了?”
長孫無忌忙搖頭道:“那到沒有,有陳叔在,他們也不敢隨便傷人!我那庶出的長兄聽說最近傍上了齊王,言行間便囂張了許多,好在舅父出面,才不敢太放肆!”
長孫無忌低下頭,青胡茬滿布的臉上滿是苦澀,李元愷拍拍他寬厚的肩膀,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他。
李元愷知道長孫無忌是個好面子的人,這些自家兄弟鬩牆家族不和的醜事,不願意讓好友知道。
“你放心,無垢沒有病,她只是思念父親太甚傷了心神,我有把握讓她好轉起來!”李元愷輕聲說道。
李世民卻是等的不耐煩了,淡淡地道:“輔機,還是先讓無垢診脈判定病情為好!”
說著,李世民便輕聲催促著長孫無垢把手伸給那老叟號脈,長孫無垢撅了撅嘴,滿臉不情願地把一條小細胳膊伸了過去。
“有勞袁先生了!”李世民客氣地抱拳一禮。
姓袁的大夫神情傲慢地嗯了一聲,三根手指搭在長孫無垢手腕上,半閉著眼睛捋著鬍鬚,那模樣落在李元愷眼裡,比師父他老人家還像個神棍。
李元愷抱著胳膊冷眼旁觀,就看看李二請來的名醫能瞧出什麼名堂來。
梅花樹下的少年和那精力旺盛的頑童也圍了過來,一眾人聚在亭子裡,都想知道長孫無垢的病情究竟如何。
半晌,袁先生才緩緩睜開眼皮,收了手久久沉吟不語,故弄玄虛的神態讓長孫無忌和李世民都緊張起來。
反倒是長孫無垢一臉無所謂,被眾人圍在中間,無所事事地抱著攝圖想自己的心事。
長孫無忌忍不住輕聲道:“袁先生,舍妹究竟是何情況?”
袁先生似乎很享受這種受人矚目的時刻,長長地嘆了口氣,滿臉凝重地道:“唉~~小女娃的病,很是嚴重啊!”
“什麼?”長孫無忌臉色難看地驚呼一聲,兩條腿一軟差點沒趴下。
李世民也是緊緊皺起了眉頭,一臉擔憂。
李元愷撇撇嘴,繼續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袁先生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