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密會竇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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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南邊大同市,靠近東坊門街道一側,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一間突厥人開設的小食店前,週二平站在店門口東張西望。

一輛普通牛車從街道中心的車流中駛出,朝這邊緩緩駛來,停在了小食店門前。

駕車的是一位冷臉大漢,黑色的武袍被渾身結實的肌肉撐起,他停下牛車,冷冷地掃了一眼周二平,又瞧瞧四周環境,才扭頭低聲朝車廂裡說了兩句。

一位身穿灰色布襖子的老者從車廂裡走出,週二平仔細瞅了瞅,趕緊一臉驚訝地迎了上去,若是不仔細看,哪裡認得出這位莊戶老農模樣的長者,竟然會是竇閥家主。

“見過老丈!我家少郎已經到了,就在裡面!”週二平低聲拜了拜,伸手一邀。

竇威四處看看,微一點頭跟著週二平進了小食店。

按照胡人的習慣,店裡的桌案腿腳稍高,胡凳也是高腳的,角落處的一張桌子旁,店主剛剛送上一條烤好的羊腿,焦黃的油脂還在嗞嗞冒出響聲,噴香的氣味令人食指大動。

李元愷拿著一把鋒利的短匕剔肉塞進嘴裡,好久沒吃過如此正宗的漠北風味了,一臉滿足地呻吟一聲,趕緊動手大快朵頤。

週二平帶著竇威過來的時候,李元愷已經剔光了大半條羊腿肉,吃得滿嘴流油好不痛快。

見人已經來到,李元愷忙灌了一口奶酒,使勁把嘴裡的肉嚥了下去,起身拱了拱手:“竇公請坐!”

竇威瞥了一眼他那油乎乎亮晶晶的手,在桌子對面坐下,有些不太習慣這種高腿胡凳。

李元愷嘿笑著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擦手,朝週二平道:“你帶這位兄弟找張桌子坐下,想吃什麼隨便叫,咱們請了!”

週二平應了聲,竇威身後的那名冷臉大漢卻是沒有動,神情凝重地盯著李元愷。

李元愷坐下笑了笑,竇威看了眼他,抬手一揮,那冷臉大漢才和週二平走到店門口處的桌子旁坐下。

“竇公的這位護衛不錯,放在軍中當一郎將不成問題!”李元愷給他倒滿一碗奶酒。

竇威淡淡地道:“李侯爺面前,任何高手都不過是虛張聲勢,聊以**罷了!”

李元愷嘿笑兩聲:“竇公過譽啦~”

剛往嘴裡塞了一坨肉,見到竇威身前空空只有一碗奶酒,大嚼幾口含糊不清地道:“竇公可要來一條烤羊腿?這家突厥人開的店口味正宗,烤肉和奶酒都是一絕!”

竇威淡淡地道:“老夫年紀大了,少食葷腥,李侯爺只管吃自己的,不用惦念老夫!”

李元愷滿臉油光的咧嘴笑了笑,手中短匕靈活地上下跳躍,很快,一條肥厚羊腿只剩下光骨頭,每剔下一塊肉都被他以最快的速度嚼爛嚥下。

竇威盯著他手裡短匕看了看,忽地冷笑道:“如此利刃竟然被你用來割肉吃,要是被利刃的主人知道,她恐怕不會饒過你!”

李元愷一口氣幹完一碗奶酒,抹抹嘴拿著抹布擦手,又細細地擦拭著那把短匕,短匕上刻有一個“嵐”字。

“竇公知道這匕首的來歷?”李元愷眉頭一挑笑道。

竇威沒有回答,端起酒碗小抿一口,皺了皺眉頭,似乎覺得奶酒略腥,不太適應。

“你找老夫前來,所為何事?”竇威放下酒碗,神色古怪地瞥了眼李元愷,這種胡人才喜好的東西,他竟然喝得津津有味。

李元愷忽地起身朝竇威長揖一禮,輕聲道:“竇原的事,晚輩要先跟竇公道歉!”

竇威端坐著沒動,冷笑一聲:“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李元愷坐下搖搖頭,神色平靜:“談不上怕,只是我不願被人當槍使完以後,還要背黑鍋承受竇氏的怒火!”

竇威攥緊拳頭咬牙厲喝:“是你抓的人!現在竇原已死,全家被流放且末,難道你以為,僅憑三言兩語,就能撇清關係?大將軍竇毅一脈因你而滅絕,老夫身為家主卻只能眼睜睜瞧著嫡系血脈斷絕!難道你以為,這筆血仇可以輕易了結嗎?”

李元愷冷靜地道:“竇原的死晚輩的確有責任,這一點晚輩從不否認!只是比起找我報仇,竇公更應該小心背後陷害竇原乃至整個竇氏的人!”

竇威目光一寒:“你知道竇原是被冤枉的?”

李元愷頷首,微笑道:“你、我、天子都知道!但竇原還是要死,因為天子要殺竇原打壓竇氏,因為有人挑撥竇氏和天子間的關係,算準了天子必然會因此事拿竇氏開刀!”

竇威神情可怖,目光逼人:“你知道是誰在做局?”

李元愷搖頭誠懇道:“並不知!我想即便天子也不能確定,是誰在背後搞鬼!”

竇威語氣低沉怨憤地道:“既然天子知道我竇氏根本不可能與逆黨有牽連,為何還要痛下殺手?”

李元愷兩手一攤,苦笑道:“這晚輩就更不知道了,或許是天子有必須要敲打竇氏的理由,又或許是竇氏做了什麼讓天子記恨的事!”

竇威滿臉凝重,神色變換,似乎在努力思考著李元愷的話,竇氏究竟哪裡得罪了天子?

李元愷輕聲道:“總之,幕後之人利用了天子必定會打壓竇氏的心思,竇原只是運氣很不好的撞上了。”

竇威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一動不動沉思了好一會,又盯著李元愷看了一會,冷笑一聲:“你是天子爪牙,將來就是宇文述之流,老夫憑何要相信你的話?”

李元愷淡笑道:“竇公若是執意要與我為敵,那麼今日就不會應約到此!竇公若是不願相信我的話,剛才就可以拂袖而去,又何必坐到現在?”

竇威臉上的悲痛憤怒一點點斂去,猶豫了下,端起奶酒又喝了一口,緊皺眉頭嚥下,還好,第二口適應了許多。

“你到底什麼意思?”竇威緊盯著他。

“晚輩只是想以最大的誠意,告訴竇公,晚輩並沒有與竇氏為敵的意思!”李元愷拱拱手,“晚輩夾在天子和竇氏中間,若不抓捕竇原,無法向天子交差,更無法逮到逆黨魁首王峙!”

“晚輩只能順著幕後之人鋪好的路,將竇原交到天子手中,至於怎麼處置,就不是晚輩有能力過問的!”

竇威略一沉吟:“老夫如何才能信你?”

李元愷笑了,輕聲道:“晚輩可以把案情所有細節都告訴竇公!”

竇威扭頭看了眼店鋪外面喧囂吵鬧的街市,點點頭:“說!”

當下,李元愷從黃天虎之死開始輕聲講述,基本和他向楊廣稟告的案情一致,只是楊神工的一段被他徹底隱去。

楊神工,已是一個葬身於莊子大火中的死人。

“以竇氏之力,相信竇公對我說的這些是真是假,應該有一個清晰的判斷!”

李元愷說罷,喝著奶酒,耐心等候著陷入沉思的竇威。

半晌,竇威身前的酒碗見底,李元愷又為他滿上。

竇威神情怪異地道:“你是天子的人,為何要把這些話私下裡告訴老夫?”

李元愷看了眼他:“因為我不願為天子承受竇氏怒火,與竇氏結成死仇!”

竇威神情越發古怪了,眼神裡充滿了嘲弄。

李元愷無奈道:“即便我為天子辦差盡心竭力,但也不能既做刀又做盾,平白為自己樹立強敵,擋在天子前頭抵擋那些本不該屬於我的兇險報復!”

李元愷摩挲著下巴滿臉惆悵:“你們不要太看得起我了,最起碼像竇氏這樣的龐然大物,若非不得已,我是不願意招惹的!”

竇威冷笑連連:“可是你已經做出了選擇!你成了天子手裡的刀,想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老夫曾經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放棄了!”

李元愷坦然笑道:“多謝竇公給予的看重!但是目前來看,任何世家的力量都無法和皇權相比,世家現在還處於盤根錯節各自為政的處境,大部分都還依附於皇權!這種時候,我怎麼可能捨本逐末,放棄天子的信任而去投靠別人?”

竇威老眼透出幾分精光,冷笑道:“你的野心很大,老夫很好奇,你究竟想得到什麼?”

李元愷笑呵呵地擺擺手:“算不上大,只是想盡可能多的得到一些安身立命之本!而這些,現在只有天子能給我!因為,眼下這個時候,所有的權力都是依附在皇權之上的,天子的意志依然能覆蓋大隋每一寸土地!”

竇威猛地雙目爆**芒,低沉的聲音中彷彿掩藏著一絲極其隱晦的狂熱:“這些話,似乎另有深意?是誰告訴你的?章仇太翼?”

李元愷從容不迫地微微一笑,悠哉地道:“竇公多心了,這些不過是晚輩的隨口之言,哪有什麼深意!我師父早已閉關仁壽宮,更不會同我說這些!”

竇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漸漸收斂起情緒,淡淡地道:“這些大逆不道之言少說為妙,老夫今日就當作沒聽見!至於你想跟竇氏和解,也不是不行,但你我皆知,天子既然要用你,就不會允許你和任何世家門閥走得太近。他樂於看到你我之間交惡結仇,卻不願見到你我和解!”

李元愷點點頭正色道:“竇公之言一針見血!若是我和竇氏相安無事,天子必然心中起疑,對你我皆不利!所以,我們要想個辦法,讓外人都以為竇氏和李元愷因為竇原之事結仇,雖不至於到不死不休的局面,但也相互敵視沒有和解的可能!”

李元愷撓撓頭有些苦惱:“這件事想要做好,不容易啊!演戲什麼的,我可沒啥天賦...”

二人皆是沉默不語,陷入了苦思冥想當中。

一會,竇威輕輕敲了敲桌子,幽幽說道:“世人皆知竇師武性格魯莽,與竇原私交最好,感情最深,他與你都在備身府當值,因為不忿竇原之死,時常挑釁於你,你二人三天兩頭大打出手,鬧得不可開交!竇師武乃是竇抗嫡子,竇氏嫡系子孫,他的所作所為,能夠代表竇氏的態度!”

李元愷摩挲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嘿嘿笑了兩聲,感慨道:“只是如此,就苦了師武兄長了~我下手儘量輕一些吧!”

竇威淡淡一笑似乎預設了,想了想又道:“你和李閥勢如水火,竇氏和李閥卻是姻親,你與老夫相交,難道不怕竇氏把你賣給李閥嗎?”

李元愷灑然笑了笑:“竇公所言,最起碼現在不會發生!因為我雖然不如李閥勢大,但卻是一個對天子有用的人,若是竇氏一心與我為敵,竇公今日就不會準時赴約!民間有句俚語,叫做‘雞蛋不要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我送給竇公,或許將來竇公能夠明白!”

竇威細細琢磨一番李元愷說的話,越發覺得通俗卻不乏道理,撫掌笑了幾聲,算是認可了李元愷的說辭。

“你放心,竇氏既然決定和你保持暗地裡的和平,就不會做出損害兩家關係的事。老夫不會將此事告知李閥,同時,你跟李閥的矛盾,竇氏也不會摻和。”

李元愷要的就是竇威這番話,拱手笑道:“多謝竇公體諒!”

竇威淡笑道:“原本老夫以為李元愷不過是個粗鄙莽夫,但經過那晚大理寺前的較量,如今你又有膽子來找老夫講明緣由,老夫對你可謂大為改觀!你的意志足夠堅定,目的足夠明確,心思怕是比老夫預料的還要深!老夫現在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將來你究竟會做些什麼,又能做到何種地步!”

李元愷端起酒碗悠悠笑道:“那就請竇公拭目以待!如果到時候竇公還想嫁竇家閨女給我,晚輩一定不敢拒絕!”

竇威怔了下,仰頭一陣暢笑,端起酒碗和李元愷重重一碰,一飲而盡。

“幕後之人,你可有什麼眉目?”竇威放下酒碗老眼裡滿是恨意。

李元愷搖搖頭:“只是有一些不敢確定的猜測,尚且沒有實據!此人想在莊子一把火燒死我,嘿嘿,我和竇公一樣饒不了他!”

竇威恨恨地道:“此人戲耍我竇氏,斷我竇氏一條血脈,此仇不共戴天!不管是誰,竇氏一定不會放過他!”

“今後若有訊息,晚輩定當與竇公共享!”李元愷承諾道。

竇威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微微一笑,指著那柄立在桌子上的短匕笑道:“為了表明竇氏誠意,老夫告訴你一個訊息!刺殺你的女人在北方有個響亮的名號,雪女!此女手段狠辣,武藝超群,乃是整個北方綠林、江湖幫派都不敢輕易招惹的恐怖存在!同時,她又是各大門閥世家極力拉攏的物件,就算到了我竇氏,她也是座上賓!上次在大震關她負傷離去,但雪女刺殺不死不休,她還會再來找你的!”

李元愷看了眼那柄嵐字匕首,笑道:“如此說,竇公認識這位雪女?上次大震關她找上我,莫非也是...”

竇威擺手否認道:“你不必多疑,與雪女有聯絡的門閥不止竇氏一家!或者說,她本就是某個集團內部的人!只是雪女行事古怪,向來獨來獨往,她要殺你也是自作主張,無人對她下過命令,就連她向老王爺楊雄出手,也是如此!”

李元愷笑道:“難道不會是李閥下的命令?”

竇威一臉坦然:“李閥在這個集團裡,算不上主導勢力,所以還沒有資格調動雪女這種級別的高手!就連我竇氏想請她出手一次,都很困難吶!”

李元愷笑了笑,他願意相信竇威的話。

這個所謂集團應該就是關隴貴族的家底,幾大門閥勢力的聯合,而雪女,正是這個集團中的頂尖高手,地位超然的那一種。

“多謝竇公如實相告,也感謝竇氏的誠意!”李元愷起身相送。

竇威走出小店,站在門口望著往來如織的人群,回頭對李元愷輕笑道:“雖然老夫將雪女的事告訴你,但不會多管你們之間的恩怨,也管不了!若是下次你不幸死在她手中,可不要怪竇氏言而無信!”

李元愷將嵐字匕首塞進皮革刀鞘裡揣入懷中,笑道:“竇公放心,若是那女人非要送上門來,我也只好下狠手將她留下!”

竇威淡淡一笑,沒有再說什麼,那名冷臉大漢扶著他登上牛車坐好,大漢一抽韁索,老牛拉著車緩緩駛離小店,匯入人流隱匿其中不見。

“元愷,我們回去了嗎?”週二平舔著手指,見李元愷望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趕緊抹抹嘴上的油漬。

李元愷點頭笑道:“回府吧!”

“好嘞!我去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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