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劉桂受難(1 / 1)
李元愷離開安福殿,匆匆往大業門走去。
今日真是身心俱疲,被楊吉兒那個臭丫頭捉弄了一整天,比打十個獨孤雙熊還要累,更是要花心思應對楊廣的問責,還聽蕭皇后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
走在高高聳立的宮牆之下,回頭望了眼巍峨的宮闕,李元愷搖頭苦笑,早知道進宮當差這麼累,真還不如早早想辦法調走,哪怕去其他衛府當個校尉也要舒服得多。
大業門處,李元愷遠遠地看見一個探頭探腦的身影,正是許敬宗那廝。
待出了大業門,許敬宗忙迎了上來,打量一眼李元愷,鬆了口氣道:“還好還好,見李千牛無恙,卑職也就安心了!卑職生怕陛下因今早之事動怒,故而斗膽在此逗留,專為等候李千牛平安歸來!”
李元愷哼道:“你是怕我被陛下趕出備身府,今後就無人替你們應對楊吉兒了吧?”
許敬宗訕笑道:“怎麼會,李千牛誤會啦!卑職可是一片拳拳之心,摻不得半點虛假!”
見四下裡無人,許敬宗拉著李元愷躲到永巷內,滿臉好奇地低聲問道:“今早的事,陛下是如何處置的?”
李元愷斜睨他一眼,不在意地道:“陛下把我的散階降了一級,罰沒半年俸祿。至於那兩頭狗熊,今後在備身府怕是見不到了。他孃的,好不容易掙到手的五品官,就這麼白白降了一級,還沒了半年俸祿,這損失可太大了......”
許敬宗看著李元愷罵罵咧咧憤憤不平,愣了愣,忙問道:“這就完了?”
李元愷怒道:“你還要怎樣?老子的從五品朝散大夫銜都搞沒了!這場架打的,我虧大發啦~”
許敬宗嚇得趕緊去捂他的嘴,左右瞧瞧,沒見路過的宮人,這才苦笑連連地道:“李千牛,李小侯爺,您就知足了吧!你打的可是獨孤家的人,獨孤羅的兒子,雖然是庶出,但那也是跟陛下沾親帶故的!你把人打成那副模樣,不過才降了一級,罰點錢俸,根本算不得什麼!”
許敬宗望著哼哼唧唧仍舊一臉不滿的李元愷,神情複雜,有些羨慕酸溜溜地嘀咕道:“看來傳言不假,陛下對你當真是寵信非常,都捨不得下重手懲罰你!要是換作旁人,此刻恐怕早就被扔進大理寺監牢了!”
李元愷戳了戳許敬宗瘦巴巴的胸脯,滿臉不善地道:“你這廝是不是以為我會被陛下砍了腦袋?”
許敬宗捂著胸脯逃開,乾笑兩聲:“雖不至於掉腦袋,但卑職先前以為,李千牛一頓板子怕是逃不過了!卑職在此等候,也是怕李千牛被打了板子走不動路,特地來照顧~不過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卑職多慮了!”
李元愷抬頭看了看昏暗的天色,摸著肚皮咂咂嘴,許敬宗當即一拍胸脯,故作豪爽地道:“春旭樓,卑職請了!今晚當和李千牛一醉方休!就當作是為李千牛初入備身府接風!”
李元愷嘿嘿笑著,對這個傢伙的識趣很滿意,摟著許敬宗的肩頭出了燭龍門,進入東華門南北向的甬道中,一路往則天門城樓走去。
“老許啊,你和我走的近,難道不怕關隴子弟對你不滿?竇家、唐國公李家、宇文家、現在又加上獨孤家,這些關隴高門可都跟我不對頭!難道你不怕嗎?”
“嘿嘿~要說不擔心那是假的!但也不至於到了敬而遠之的地步。能和李千牛這樣的人物結識,乃是在下平生之幸!我許敬宗別的優點沒有,看人一向很準。再說,我家自祖上跟隨司馬氏南渡後,便一直在南朝為官,家父更是由陳入隋。在那些關隴子弟眼裡,我不過是個降臣之後,本就與他們不是一路。就算許某為了討好他們而不與李千牛相交,他們也不會高看許某一籌。既如此,許某又何必顧慮太多。”
“哈哈~老許你這傢伙倒是個妙人,有點意思!久聞令尊許尚書乃是我大隋有名的才幹之士,什麼時候帶我去拜訪一下!”
“嘿嘿~家父也時常提及李千牛,誇讚李千牛必成我朝一代名將!改日許某在府上做東,邀李千牛過府一敘!”
兩人勾肩搭背一路說說笑笑,很有點臭味相投的意思。
走到東華門時,碰到內宮太監趕著的一隊驢車,十幾輛驢車上裝滿恭桶,大大小小有幾百只之多,都是從各宮各殿換下來,拉出宮外集中處理乾淨以後,又拉回來替換。
這樣的工作每日都在進行,也是整個紫微宮維持龐大運轉的一部分。
負責這些汙穢工作的,都是宮裡地位最低賤的一群內宦。
許敬宗忙捂著口鼻,拉著李元愷躲朝一旁,走宮城甬道最怕碰見這些涮洗恭桶的閹人,他們走到哪臭味就跟到哪。
李元愷自然也不會想跟這些與奴隸無異的太監有什麼接觸,和許敬宗靠在宮牆邊,準備讓這些太監趕著驢車先過。
李元愷倒是不像許敬宗一樣講究,死死捂住口鼻,滿臉厭惡嫌棄,正要取笑他兩句,忽地,他在那群面黃肌瘦,神情麻木的太監隊伍中,瞧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李元愷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睜大眼仔細瞧去,那個人影顯然也看到了他,躲躲閃閃明顯不想讓他看見,慌慌張張地朝隊伍後躲去。
“劉桂!?”
李元愷大喊了一句,不等許敬宗將他拉住,幾大步跨上前,推開幾名想要阻攔的太監,一把從隊伍中將那個穿著皂色粗布衣的人揪了出來。
李元愷將那掙扎閃躲的人扭過身子,躬下身仔細一看,不是劉桂又是誰!
“劉桂!還真是你!你...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李元愷吃了一驚,劉桂雖然長得瘦弱矮小了些,但也算得上面貌清秀,臉上隨時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怎麼一段時間不見,人消瘦了一大截不說,變得精氣神全無,身上穿著髒兮兮的皂色粗布衣,這可是宮裡最低賤的太監才會穿的衣服。
最讓李元愷驚訝的是,劉桂滿臉靑腫,腮幫子高高腫起,左邊眼角青了一片,鼻孔處還有未擦乾的血跡,顯然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頓。
隊伍最前面的一名領頭老太監氣急敗壞地衝了過來,大聲叫嚷著責怪李元愷阻攔了他們的去路。
李元愷不耐煩地掏出宮禁令牌晃了晃,那老太監見是千牛備身令牌,氣焰一下子弱了許多,但還在那嘀嘀咕咕不滿地說著些什麼。
許敬宗瞧出李元愷和那小宦官認識,趕緊拿出自己的令牌去將老太監攔住,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老太監才點點頭揮手示意隊伍繼續走。
“劉桂!事兒完了,趕緊回來,今日你還有五十個恭桶沒刷呢!”
老太監陰惻惻地嚷了一句,又臉色一變笑眯眯地朝李元愷作揖,這才扭頭和手下隊伍一起離開。
李元愷瞧著劉桂唯唯諾諾的樣子,眉頭深深擰在一起。
許敬宗看了眼劉桂,輕笑道:“卑職在則天門外等候李千牛。”
李元愷點點頭,許敬宗見他臉色陰沉,也不在多言,很識趣地走開了。
等到四下無人,李元愷才沉聲道:“劉桂,究竟發生了何事?”
劉桂低著頭默默垂淚,嗚咽著不吱聲,好一會,才沙啞著嗓音低聲道:“李侯爺莫要問了,是劉桂自己犯了錯,被貶到了內府局倒恭桶......”
李元愷沉聲道:“你本是掖庭宮教侍者,有品有級的內宦,你師父又是內宮總管,犯了什麼錯,竟然被一貶到底,幹這些最低賤的腌臢事?”
劉桂囁喏不出聲,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抬手抹抹眼淚,李元愷眼尖,忽地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袖子往上擼,露出一截滿是一條條青紫傷痕的手臂!
李元愷眼眶微凝,劉桂驚慌掙脫開,手忙腳亂將袖子擼下,遮蓋住那手臂上的駭人傷痕。
“這是用篾條打傷的,你老實跟我說,是誰幹的?”
李元愷語氣平靜,心中卻是湧動著怒火:“劉桂,我一直當你是朋友。如果你也把我當作是朋友的話,就老實告訴我。”
劉桂“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又急忙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不住聳動,這個十六歲的小太監當著李元愷面將滿心委屈痛楚都發洩出來。
足足一刻鐘,劉桂才漸漸止住了哭聲,抽抽噎噎一把一把地抹著鼻涕眼淚,李元愷很耐心地等他哭完,才輕聲道:“今日我進宮當值沒有碰見馮公,他去哪裡了?若是馮公在,斷不至於讓你到如此地步!”
劉桂抹著淚哭嗆道:“師父老家的兄長過身了,前些日子,師父向陛下告假,回萬年縣老家料理喪事。”
李元愷點點頭,原來馮良不在洛陽。
“即便馮公不在,但宮裡誰不知道你是他的徒弟,敢這麼收拾你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吧?莫非是你得罪了什麼人?”
劉桂抬頭看了眼李元愷,又趕忙低下,兩隻黑乎乎的手使勁在衣服上擦著,猶猶豫豫地不說話。
只這一眼,李元愷臉色又陰沉了幾分,他注意到劉桂左眼角迸裂開,一隻眼睛都在紅腫充血,那是被人硬生生用拳頭砸成這副模樣的。
“用不著絲毫隱瞞,一五一十地跟我說清楚,你究竟得罪了什麼人?若你連我都瞞著,今後咱們還是莫要往來好了!等馮公回來,我自會去向他道歉!”
劉桂忙擺擺手,掙扎半天,才嘆氣道:“劉桂只是宮裡的一個閹人,實在沒有資格讓李侯爺替我操心。我可以告訴侯爺事情原委,但侯爺一定要答應我,莫要多管此事,免得惹禍上身。”
李元愷頷首,含糊地道:“你說吧。”
劉桂苦笑了下,低聲道:“侯爺府上的尉遲姐妹,如今可好?”
李元愷愣了下,疑惑道:“什麼尉遲姐妹?”
劉桂拍拍腦門:“怪我,那日事忙,將人送到侯爺府上,都忘了交代一聲。尉遲姐妹就是我帶去侯爺府上的那一對孿生姐妹,婉娘和瑾娘!她們本姓尉遲,姐姐叫尉遲婉,妹妹叫尉遲瑾!”
李元愷恍然,原來是他院裡的那一對小姐妹。
“這跟她們有何關係?”李元愷迷惑了。
劉桂低聲苦笑道:“李侯爺先聽我講講這尉遲姐妹的來歷。她們本是尉遲迥的後人,尉遲惇孫女,當年尉遲家起兵反對先帝代周立隋,尉遲惇兵敗後,全家男丁被殺,女子沒入奴籍,被先帝賞賜給衛王楊爽。後來楊爽病逝,楊集繼任衛王爵位,開皇末年,楊集被陛下革爵流放,衛王府上的奴婢全部充作官奴,尉遲姐妹因此進入掖庭。”
劉桂嘆道:“尉遲姐妹自小模樣長得俏,惦記的人不少,但一直沒有機會外放出宮。李侯爺回洛陽後,陛下賞賜的詔書傳到長秋監各局,按照規矩也要挑選一批官奴婢賜下,恰好我那會又在掖庭當差,手裡捏著點小權利,就將尉遲姐妹劃到了李侯爺名下,將她們名正言順地送到侯爺府上。侯爺乃是少年英雄,身邊豈能沒有婢女照顧,尉遲姐妹相貌好,年歲合適,若是跟了侯爺,這輩子定然是不虧的。我本想做一件兩全其美之事,卻不想因此惹下麻煩,宮外果然有人早早盯上了這姐妹倆,現在知道人不見了,便追查到我頭上......”
李元愷聽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緣由,沉聲道:“不用怕,告訴我是誰!”
劉桂躊躇了會,才壓低聲音道:“是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
李元愷眉頭微挑:“他們找你麻煩了?”
劉桂點頭苦澀道:“前幾日,師父剛走,他們就找到了我。他們本來想使法子,將尉遲姐妹弄出宮,卻發現人早就不見了,追查之下,終究查到我頭上,知道是我將人送到了侯爺府上,那日便氣急敗壞地將我堵在掖庭宮痛打了一番......
李元愷道:“那你為何又被貶到內府倒恭桶?”
劉桂輕聲道:“他們託人向後宮的洪爺遞了話,要洪爺好好教訓我一頓。宇文閥的面子,洪爺當然要給,師父又不在,沒人幫我說話,洪爺便下令將我貶到了內府局倒恭桶......”
李元愷眯起眼睛:“馮爺才是長秋監令,洪盡忠不過是少令,他能在長秋監一手遮天?”
劉桂苦笑道:“師父雖然掌管長秋監,但其實兩名長秋丞都是洪爺的人。師父又不在,他們整起我來自然是無所顧忌,巴不得將我弄死。這些年為了維護師父大總管的地位,我也沒少得罪人,現在逮到機會了,他們豈能放過我。”
李元愷咬咬牙,沉聲道:“明日我進宮當值,去找洪盡忠求情。馮公不曉得要何時回來,再這樣下去,我真怕你挺不到馮公回宮!”
劉桂忙擺手道:“不可不可!李侯爺萬不可為了我得罪洪爺!洪爺常伴皇后左右,若是得罪了他,萬一他在皇后耳邊說侯爺壞話,對侯爺的前程可是大大的不利!再說洪爺和師父是死對頭,他絕對不會對我手下留情的。侯爺放心,只要捱到師父回宮,他們就不敢太過分。我還能支撐一段時間,想弄死我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李元愷嘆了口氣,朝劉桂長揖一禮:“此事怨我,沒有及時察覺,你卻是替我受累了。”
劉桂急忙躲開:“奴婢受不得李侯爺大禮!李侯爺救過師父的命,便和救過奴婢的命一樣!李侯爺待我親厚,從不因劉桂閹人身份就輕賤於我,劉桂心裡一直感激哩!侯爺放心,劉桂賤命一條,泥巴里的螞蟻,但想要踩死我,也得花點力氣!”
劉桂咧嘴笑得很真摯,但那隻差點被打瞎的眼睛和腫起的半邊臉,卻讓李元愷心頭的怒火怎麼也消不掉。
李元愷拍了拍劉桂的肩膀,正色道:“你再堅持幾日,無論如何,想辦法保住性命。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替我受過。劉桂,你的這份情誼,李元愷記下了!”
劉桂撓撓頭呵呵傻笑:“有李侯爺這句話,奴婢這頓打就沒有白受!侯爺千萬莫要替我擔心,劉桂被打一頓不算什麼,莫要耽誤侯爺前程才是大事!侯爺放心,尉遲姐妹出宮的手續全都符合規矩,他們也挑不出毛病。尉遲姐妹到了侯爺府上,那就是侯爺的人。等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倆的火氣消了,這件事也就算是過去了。”
李元愷勉強笑了笑:“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劉桂揖禮道:“侯爺回去吧,奴婢告辭。還有五十個恭桶沒刷呢,若是不抓緊點,今晚可就吃不上飯了,呵呵~”
劉桂道別後就追著運送恭桶的隊伍跑去,李元愷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裡著實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