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秋浦縣城(1 / 1)
一場綿綿春雨讓位於大江東岸的宣城郡籠罩在朦朧水霧中,陽春三月的光景暫時看不到了。
兩輛不起眼的馬車碾壓著泥濘官道上的水窪,一前一後駛到了秋浦縣城外。
不足兩丈高的城牆上爬滿青苔,青石磚上依稀可見斑駁刀劈箭劃的累累痕跡。
不管在三國時代還是在晉室南渡南北紛亂的三百年裡,這座臨近大江南畔的小城,都是兵家爭奪的要地,是北上南下的橋頭堡。
馬車在小城門洞前停下,淅瀝瀝的春雨落在單薄的車廂頂上咚咚作響,許敬宗探出腦袋,遮了遮頭頂雨水,對那個懶洋洋從門洞裡走出來的縣城兵丁大聲喊道:“還未到宵禁之時,怎麼就把城門關了?勞煩開啟,我們要進城投宿!”
那斜挎長刀歪戴鐵盔,穿著一身老舊薄甲的城門兵丁斜眼瞟了瞟許敬宗,嗤笑一聲道:“喲~聽這口音,北邊來的?”
許敬宗操著一口帶有濃重洛陽口音的餘杭話,得意笑道:“也是咱南邊人,在天子腳下做點小生意!”
兵丁提了提鬆鬆垮垮的褲帶,大喇喇地懶聲道:“不管你打哪來,想要進城,得有文書!”
許敬宗忙陪著笑遞上一張官府文牒道:“有有有,兵爺請看!”
那兵丁接過來翻開瞅了一眼,合攏扔還給許敬宗,不耐煩地大聲嚷嚷道:“不是這個!這個不管用!”
許敬宗手忙腳亂地接下文牒,小心拭去上面的水漬,被兵丁的惡劣態度搞得有些惱火,一瞪眼睛喝道:“你瞧清楚!這可是洛陽縣府開具的通行過所,我們一路走來都有各地關防的印信!有這封過所,可以通行大隋天下,怎麼到了你這秋浦縣就不管用?”
那兵丁一抹臉上的雨水,冷笑一聲凶神惡煞地瞪眼:“說不管用,就是不管用!到了我們秋浦縣,就要執行這裡的規矩!”
許敬宗氣得一哆嗦,一個小小的縣城守卒竟敢如此無禮,強忍怒火沒好氣地喝道:“那你說,要什麼文書才管用!”
兵丁嘿嘿笑道:“你這外鄉人想進城,必須得有鄉老里長開具的憑信,或者嘛,你能在縣府找到作保之人!否則的話,打哪來就打哪回去!”
許敬宗一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是哪裡的規矩,從未聽說過!
在這大隋江山行走,官府開具的過所憑證進不了城,反而要去找當地鄉紳開什麼憑信?
許敬宗當即氣惱地探出半個身子,趴在車窗沿上大怒道:“這是什麼道理?我有官府正兒八經的過所文書,憑什麼不讓我進城?這還是不是大隋的天下?還有沒有王法啦?”
兵丁一扭頭冷冷地盯著許敬宗,冷笑道:“喲~還是個敢叫喚嚷嚷的!弟兄們都出來瞧瞧,有個不長眼的敢跑到咱們秋浦縣來撒野!”
一陣窸窣響動後,門洞裡橫七豎八躺倒的十多名兵丁爬起身圍攏過來,將馬車圍住。
這夥縣城兵卒殺氣騰騰滿臉不懷好意,望著兩輛馬車眼中盡是貪婪之色,瞧他們一個個衣甲不整,扛著刀勾肩搭背的樣子,哪裡像是縣城兵丁,倒像是一夥殺人越貨的綠林響馬!
許敬宗睜大眼渾身打了個激靈,這夥人的兇狠神情著實嚇到了他。
李元愷掀起窗簾,透過縫隙看了看四周情況,微微凝眼低聲道:“莫起衝突,先離開再說!”
許敬宗乾笑兩聲,四下裡拱拱手,賠笑討好道:“誤會誤會,小人怎敢衝撞了各位兵爺!小人這就回去,等託人辦好了憑信再來!抱歉抱歉~”
一邊賠禮,許敬宗趕緊扯了扯韁繩,緊張地拿起馬鞭抽了幾下,小聲地吆喝幾句,調轉馬車原道又回去。
好在那夥神情不善的兵丁也沒有過多阻攔,放他們離開,先前那領頭的瞅著兩輛馬車遠去,狠狠地一口濃痰吐在泥窪裡,罵罵咧咧:“敢到秋浦縣撒野,瞎了你的狗眼!什麼東西!”
頂風冒雨回到秋浦縣以東十里處,昨晚歇腳的那間山腳客舍,已是到了傍晚之時。
雨勢漸大,道路上到處都是泥窪水坑,泥沼陷車輪,李元愷幾人好幾次都下來推車,頗為辛苦才回到客舍內。
客舍雖然簡陋了些,但卻是秋浦城外方圓十里唯一能歇腳的地方。
弄得滿身泥垢的許敬宗忿忿大罵道:“那些狗東西竟敢刁難我們!氣死我了!我許延族橫行洛陽,還從未有被人攔著連個縣城都進不去的時候!”
客舍店主,一個滿身帶著魚腥味,身材粗壯結實的黑臉漢子端著一盆熱水送來,聞言撇嘴冷哼,用一口晦澀難懂的方言冷笑道:“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你們出去打聽打聽,這些年敢在秋浦縣鬧事的,哪個有好下場!砍腦袋那都算輕的哩!”
李元愷和週二平根本聽不懂店主漢子說啥,只有沈光和許敬宗勉強能與他正常交流。
許敬宗一愣一愣地想了幾個彎彎才聽明白店主漢子的話,氣憤不已地怒道:“這秋浦縣難道還沒了王法?”
沈光掏出一塊碎銀塞進店主漢子的手裡,拱手笑道:“這位老兄,待會勞煩為我們做一桌熱飯菜,剩下的錢老兄打些酒喝!秋浦縣的事,還請老兄多為我們講講!”
沈光的吳興口音頓時拉近了和店主漢子的距離,店主漢子嘿嘿笑著將碎銀塊塞進懷裡:“好說好說!飯菜我那婆娘弄著嘞,一會就好!剛從大江裡撈的江魚,可鮮嘍!”
店主漢子當即就盤腿坐下,神秘兮兮地:“其實你們說要去秋浦縣的時候我就知道,肯定碰一鼻子灰,沒準還得回來!你們這些外鄉人,是不知道這秋浦縣,邪門的很吶!”
李元愷學過突厥語和契丹話,這些年也沒少聽奇奇怪怪的口音方言,努力傾聽一陣子後,連猜帶蒙倒也將店主漢子的話聽得七八分明白。
只是苦了週二平,作為一個地道的齊郡人,聽這種濃重的江南口音,無異於一件十分痛苦折磨的事。
許敬宗有些幽怨地嘟囔道:“既然知道我們進不去這秋浦縣,你為何不早說?還累得我們白跑一趟?”
店主漢子瞪眼睛笑道:“我說了你們也得信吶!不讓你們去試試,你們這些外鄉人會信我的話?”
李元愷瞪了許敬宗一樣,這廝嘟嘟囔囔哼了哼。
店主漢子笑道:“其實也算不得刁難你們!這些年外鄉人進秋浦縣,都是這個規矩!沒有鄉老里長的擔保憑信,就算你進得了皇宮,也進不了秋浦縣城!”
李元愷笑道:“店主大哥可曾進過縣城?”
店主漢子搖搖頭咂嘴道:“我跟婆娘在這住了五年,愣是沒進過!”
“大哥不是本地人嗎?”
店主漢子笑道:“我是同安人,與這宣城郡隔著一條大江,就在江西岸那頭!前些年光景不好,地裡遭了蝗災,又連年大水,聽說秋浦縣收攏安置了不少流民,就跟著跑了過來。起初呢,這秋浦縣的確願意接納流民,還在城外設定了安置點,搭建粥棚。沒隔幾日,縣府官員說要從流民中挑選一批身強力壯者,我也被選中。原先呢,我還以為官府要組織人手開荒墾田,誰知道後來...嘿~你們猜怎麼著?”
店主漢子故意賣了個關子,許敬宗急赤白咧地喝道:“趕緊說呀!後來咋啦?”
店主漢子嘿嘿笑道:“縣府官員將我們一批人集中起來,估摸著得有三四百號精壯漢子,沒有讓我們去墾田,而是教我們信什麼白蓮佛母!你們說稀不稀奇?可笑不可笑?”
李元愷不動聲色,許敬宗三人都是大吃一驚,許敬宗睜大眼滿臉不敢相信地呢喃道:“你是說,官府帶領你們信奉白蓮聖佛?”
店主漢子點點頭:“是啊!我也是頭一次聽說,縣官不給流民種田,反倒是教人磕頭拜佛!嘿嘿~不過這秋浦縣倒是財大氣粗,養活著數千流民,從來不差錢糧!每隔一段日子,就有幾百輛馬車馱著糧食入城!”
店主漢子咂嘴稱奇,李元愷笑道:“有飯吃,又不用幹活,大哥當初為何不留下?”
店主漢子似乎回想起當初流民聚集時的情形,有些畏懼地小聲道:“不怕你們笑話,當時我這心裡害怕,不踏實呀!除了每日教我們唸經打坐拜佛,還有一群白衣僧教授我們練武,管的可嚴了,每日不完成任務就不給飯吃,還會捱揍!更可怕的是,越來越多的人剃了頭穿上白衣做了僧人,凡是成了白衣僧的人都會離開,不知道去了哪裡。
跟我一起逃難過來的兩個同鄉也剃了光頭,成日裡嘀嘀咕咕唸叨著什麼聖佛臨身,刀槍不入,白蓮淨世,普度眾生...神叨叨的,沒一個正常人!他孃的,那會我剛娶了媳婦連兒子都沒生下,只想逃到這邊混口飯吃,他們卻要我剃光頭唸經,我才不幹哩!”
李元愷笑道:“大哥是如何逃出來的?”
店主漢子咧嘴笑道:“以前我在雷池大湖打過幾年魚,熟識水性。有一次白衣僧要帶我們過江,我就假裝失足跌落水中,又游回岸邊,他們或許是以為我死了,沒有多管。正好那會我婆娘也從同安逃了過來,我倆一合計,反正回去也沒活路,乾脆先留下,就在江邊靠著打魚活了下來,又在這山道旁搭建幾間屋子,一直住到了現在。”
“大哥是不打算回去了?”
店主漢子擺擺手道:“這兩年老家那邊光景好轉,我打算等到秋天,過了今年的魚季就走!幾位老弟不像歹人,老哥我也就跟你們透個底~”
店主漢子湊近些,壓低聲音道:“這邪門的秋浦縣弄不好得出大事!我聽說皇帝老子下了旨意,將白蓮聖佛列為反賊邪教,北邊殺了不少信奉白蓮聖佛的人!這官府明明禁止的事,秋浦縣為何還敢幹?我聽說皇帝老子的聖駕都到了江都,這事要是傳出去還了得?你們這些行腳商,做生意得長點眼力,不是什麼地方都能去的!聽老哥一句勸,明日一早趕緊走吧,離秋浦縣遠遠的!”
後院灶房傳來店主婆娘那粗大嗓門一聲吼,店主漢子起身拍拍屁股笑道:“飯菜好了,我去給你們端過來!”
週二平跟上去笑著說幫忙,一大盆鮮魚湯和幾碗稻米飯,餓了一天的四人倒也吃得歡暢。
店主漢子還拿出了珍藏的好酒,雖然在許敬宗這位拿秋白露當白開水喝的公子哥口中,他的鄉下土酒喝起來就像泔水一樣,但耐不住盛情難卻,人家又不厭其煩地說了許多關於秋浦縣的訊息,在李元愷的授意下,許敬宗還是捏著鼻子和店主漢子喝了個痛快,沒一會兩人就勾搭著肩膀稱兄道弟起來。
晚間的時候,雨停了,一道彎彎細線掛在繁星點點的天邊,明日會是一個明媚晴天。
簡陋的客舍只有三間屋子,後院住了店主夫婦,頭一間漏雨,四人只能擠在邊上的一間廂房裡。
許敬宗打了盆涼水抹了一把臉,瞪著通紅的醉眼忍著睡意坐在四方案几邊,還要商量明日該如何行事。
許敬宗撓了撓耳朵,店主漢子那風箱一般的呼嚕聲在清靜原本只應有蟬鳴的夜裡格外響亮,撩撥起他的睡意越來越濃,哈欠一個接一個。
沈光低聲道:“既然能確定秋浦縣與白蓮逆黨有關,何不調集大軍將其一網打盡?”
李元愷看了眼許敬宗,笑道:“老許,你來說說!”
許敬宗打著哈欠,瞥了眼沈光懶洋洋地道:“秋浦縣縣衙極有可能已經淪落為白蓮逆黨的傀儡,但城裡究竟有多少白蓮餘孽的人,這裡是他們的一個據點還是巢穴不得而知!咱們現在只是初步瞭解到這裡的情況不容樂觀,但說白了還是兩眼一抹黑,只知表裡不知內裡,不能妄動打草驚蛇!再說...”
許敬宗嘿嘿笑道:“兵權雖好,卻不能擅用!沒有鐵打的證據就妄動刀兵,這可不是陛下賜予虎符的本意!這裡面涉及到許多官場門道,沈兄弟,你還是太年輕了!多跟著侯爺歷練歷練就明白了!”
沈光撓撓頭,大餅臉上流露一絲迷惑,見李元愷微笑著不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屬下冒失了!”
李元愷輕聲道了句無妨,也沒有過多解釋什麼,這兵權背後的門道,他和許敬宗自然是知曉的,沈光這種還沒有正式官身的人,還沒有拋卻掉江湖遊俠的行事思路,等他今後入了門,自然會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