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假名入城(1 / 1)
兵符當然是個好東西,但它什麼時候用,什麼時機用,如何用卻是件講究事,有很深的門道在裡面。
特別是非戰之時皇帝賜下兵符,李元愷又算是第一次獨自領受兵權,如何既將差事給辦妥當了,又能順應帝心不讓至尊生疑,這才是最重要的,關係到今後楊廣對李元愷的信任。
每一次的機會都得抓在手裡,要讓皇帝知道,他李元愷不光能在戰場上勇猛殺敵,對付那些敢於作亂的魑魅魍魎,斬碎重重鬼蜮伎倆照樣是把好手。
李元愷是值得皇帝和朝廷信任的,他能辦事,更能忠心辦事,權力交到他手裡是非常穩妥的。
這些印象都關係到他今後的前途,辦差是對他能力的考驗,而權力的運用則是對他忠誠度的考驗,半點都馬虎不得。
這些話自然不好得點破,沈光一個江湖遊俠暫時體會不到也不奇怪,週二平在一旁聽得倒是認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許敬宗一攤手道:“其實事情明擺著,秋浦縣收納了近萬流民,不組織他們開墾荒田,卻有源源不斷的糧食供應,哪來的?沒有世家豪族的支援怎麼可能辦到?這些個江南士族啊,真是閒得慌,他們究竟想幹什麼?圖謀造反的名義,他們可擔不起啊!”
李元愷淡淡地道:“他們或許不想造反,只是官僚權力被關隴和河北山東士族把持,他們想以另一種方式增強自己的力量。”
頓了下,李元愷又道:“光聽店主大哥的話,我們還是一知半解,只有親身進到秋浦縣城裡,才能查詢到敵人的蛛絲馬跡!老許,想想法子,我們要如何才能混入城中!”
許敬宗哀呼一聲,手指頭撐著眼皮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道:“咱們是外鄉人,去哪裡搞鄉老里長的憑信?”
李元愷沉吟一會,慢慢地道:“秋浦縣府衙門裡,你可有能搭上線而又不認識你的人?我們現在的身份不是行腳商販嗎?咱們就去秋浦縣買一樣東西!老許,你說如今秋浦縣城裡,什麼最多?”
許敬宗被問得一愣一愣,彷彿沒了睡意,喃喃地道:“什麼最多?”
週二平忽地小聲道:“人!縣城裡人最多!”
李元愷笑了起來,許敬宗和沈光一怔,許敬宗立馬反應過來:“流民!侯爺的意思,咱們扮做人牙子進城,去流民中買人!”
李元愷點點頭,沉聲道:“咱們以買人的名義與流民接觸,相信會有不小的收穫!”
許敬宗抓著腦袋使勁想了半晌,就在他差點把頭皮抓飛的時候,還真被他想到些什麼。
“誒!對了,宣城郡郡府主簿範淳,此人是個寒門子弟,大業三年曾經應天子的十科舉薦求賢令到洛陽求官,往我父親處投過卷子!記得當時我父親念他策文寫的不錯,便向吏部推薦,後來他便被成功銓選入仕!此人沒有見過我,他在宣城郡數年,秋浦縣縣衙的人肯定有所相熟!我們就去找他!”
李元愷皺眉道:“我們要以何名義去請此人幫忙?”
想到了辦法,許敬宗的頭腦就清晰起來,嘿嘿笑道:“洛陽依紅館這兩年往南邊發展,宣城也開了一間,咱們這夥人牙子,受了依紅館之託,要在南邊買一批身世清白的小娘帶回去調教!咱們就說是許敬宗許公子介紹的,諒那範淳也不敢不幫忙!”
李元愷三人的眼神頓時古怪起來,望著許敬宗一臉得意洋洋,李元愷冷哼道:“老實交代,你跟那依紅館是何關係?”
許敬宗搓搓手,有些羞赧地道:“其實那是獨孤家的產業,獨孤家那兩頭狗熊才是大東主!我不過是在裡面投了一點小錢,佔了一點點份子...慚愧慚愧~”
李元愷訝然失笑,沒好氣地喝道:“要是被許尚書知道,你竟敢夥同獨孤家的人投錢開青樓,怕是得把你的狗腿打斷!”
許敬宗求饒似地拱拱手,小聲道:“李侯爺可千萬要幫我瞞住!屬下也不容易,平時花銷大,不得想法子賺點交際錢!”
沈光忽地提出一個問題:“既然是人牙子,總得有個領頭的!咱們四個,哪個來當比較合適?”
四人皆是一愣,三雙眼睛看看李元愷,不約而同的搖搖頭,李元愷這個樣子,的確不太適合當個見不得光的人牙子頭目,氣質也極不相稱。
很快,不約而同的,李元愷沈光和週二平看向許敬宗。
許敬宗頓時苦下臉來,委屈地小聲道:“這事將來要是傳出去,損了我許家的名聲,家父照樣得打斷我的腿!”
李元愷拍拍他的肩膀,勉勵道:“無妨!咱們不是來辦公務的嗎?你做出些犧牲,許尚書不會怪你的!日後伯父若是真要動手,我替你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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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舍住了三日,許敬宗和沈光才從宣城縣趕回來,順利拿到了宣城郡郡府主簿官範淳寫給秋浦縣縣尉徐公佐的私信,裡面簡單介紹了一番來自洛陽的元汝承元公子,特地交待了徐公佐要將元公子招待周到!
於是,化名元汝承的許敬宗換上一身綢衫,往臉上抹了點粉,搖身一變成為了一位油頭粉面目空一切的驕橫公子哥,鑽入車廂裡,李元愷三人則是換上了一身武士服,充作護衛騎馬跟在元公子的車駕旁。
“元汝承這個名字可不是瞎編的,的確有這麼個人物,而且還是元壽的族侄,元敏的堂弟,只是血脈上隔得有些遠了,也算不得是元家的核心人物。”
“這元汝承可不是個好東西,之前在大興城,就打著元氏的旗號幹了幾樁強搶民女欺行霸市的惡事,後來事情被人告發,惹怒了元壽,被老爺子狠狠一通教訓。元汝承消停了幾年,明面上的惡事不敢再幹了,卻轉而幹起了販賣人口的行當!他張羅了一幫子爪牙,散佈鄉間四處搜尋年輕美貌的娘子,威逼利誘將人拐騙賣到各大青樓!”
“誰曾想沒兩年,這傢伙就染上髒病死了,他販賣良家女子的惡行後來被元家所知,為了顧忌家族顏面,元壽將此事壓下,並且絲毫沒有對外公佈元汝承的死訊,只說他得病送回雲中老家療養去了,等過了幾年,也就無人再記得這傢伙了。”
許敬宗掀開簾子,搖頭晃腦地說了一通,又得意地笑道:“元汝承雖然已死,但這廝以前在人牙子裡可算得上是巨擘一般的人物,混這行的人稍一打聽就知道。這宣城郡遠在淮南,絕對不會有人知道元汝承的真實底細!怎麼樣侯爺,屬下考慮的很是周到吧?”
沈光悠悠地說了一句道:“你假冒死人的身份,小心他夜裡託夢給你!”
許敬宗愣了下,有些惱火地罵道:“呸呸呸~你少烏鴉嘴!”
李元愷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笑道:“只是元汝承畢竟是元氏子弟,會不會不受秋浦縣待見?”
許敬宗篤定地道:“這絕對不會!侯爺放心,別看這些個江南士族抱成團跟其他的世族集團對抗,但那僅限於朝堂權位之爭。私底下,各家還不是該做生意做生意,互通有無嘛!誰也不會跟賺錢的事過不去!”
“屬下和沈光找到範淳,直接表明身份,又說是我許敬宗許公子介紹來的,那範淳倒也機靈,二話不說就給我寫好了信,我給了他一百兩銀子,他見我出手闊綽,對我的身份更是毫不懷疑!”
李元愷笑道:“說說那縣尉徐公佐的情況!”
許敬宗咂嘴道:“範淳為我介紹了一點,我又在宣城縣找人打聽了一番。這徐公佐早年間拜在吳縣顧氏的門下,一直以顧氏學生自居,得到顧氏照顧當上了秋浦縣縣尉。對其評價嘛,則褒貶不一。有人說他學富五車是位倜儻才子,有人說他好色如命離不開女人,嘖嘖,真實情況怕是得我們見到了才知!”
李元愷聞言皺眉,一郡之內打聽一個人的訊息,最後得到的資訊竟然差距這麼大,看來這位縣尉也不是個簡單人物。
“對了侯爺,屬下還從範淳口中探聽到一個人,秋浦縣縣令張延騫!此人在宣城乃至淮南一帶,還有個別號,叫做九年縣令!聽說他還是吳縣張氏的當今家主!”
許敬宗咂嘴一臉驚奇,小聲道:“此人在秋浦縣縣令的位置上,竟然整整坐了九年!據說年年的考評都很優秀!”
李元愷暗吃一驚,郡縣主官任期通常為三年,特殊情況下能延長至五年,也會出現連任的可能,但連任和延長任期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會發生。
秋浦縣地處長江腹地,又無戰事,更無匪禍之亂,一任縣令根本不可能當這麼長時間,而偏偏這種事在秋浦縣就發生了。
李元愷和許敬宗相視一眼,許敬宗憂心忡忡地道:“侯爺,秋浦縣的水,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啊!”
李元愷點點頭,淮南之地作為白蓮邪教的發源地,勢力在這裡必定更加根深蒂固,他們此行的任務,並不是那麼好完成的。
“關於張延騫,範淳還同你說了些什麼?”
許敬宗苦笑道:“那範淳也是不經意間提及,我再度追問時,他便有些諱莫如深,不願多講。”
李元愷頷首,看了眼不遠處的秋浦縣城頭,輕聲道:“坐好,快到了!”
許敬宗縮回車廂裡坐好,三人護衛著馬車朝城門走去。
陽光明媚的正午時分,這秋浦縣城門竟然還是緊緊關閉著,那群無所事事地城門守卒一個個斜倒在牆根角,見到有車輛駛來,才慢吞吞地爬起來一人。
“嘿~怎麼又是你?”那兵丁見許敬宗跳下馬車,上下瞅了眼,噗地一口吐掉嘴裡叼著的草葉,冷笑道:“外鄉人,還是不死心?咋滴,非得咱弟兄請你吃片刀肉是不是?”
兵丁威脅似地拍拍腰間斜挎的長刀,許敬宗嗤笑一聲,仰著頭斜眼瞟著兵丁,揚了揚手裡的書信不屑地道:“識相的,趕緊將這封書信送到你們徐縣尉手中!遲了慢了,少不得要將你一頓好打!快些將徐縣尉請來,本公子就饒了你之前的無禮之罪!”
那兵丁揉了揉眼睛,又大睜著上下打量一眼,確定這就是先前那個一臉諂笑猥瑣的傢伙,怎麼時隔三日再來,就囂張得自稱起公子來了?
兵丁頭目正要怒笑一聲上前動手教訓這粉臉小子,許敬宗橫眉怒目,揚手將書信狠狠地砸在兵丁臉上,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道:“瞎了眼的東西!本公子耐著性子與你說話,已是你上輩子的福報!耽誤了本公子的大事,用不著我的人出手,徐縣尉就能把你活活剮嘍!”
配合著他的氣勢,沈光跨前一步,兩指夾著一塊小石子甩手擲出,那小石子砰地一聲打在城牆上,竟然撞成了碎末,還在青石牆上留下一道劃痕!
兵丁嚇得後退一步,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瞧出這大餅臉的胖子絕對是個練家子,且功夫厲害得很!
兵丁拿著書信不敢遲疑:“好好!你等著!我這就去稟告徐縣尉!”
城門推開一道縫,兵丁閃身鑽了進去,又嘭地一聲合攏。
許敬宗鼻孔朝天地朝那群竊竊私語的城門守卒瞟了眼,滿臉驕橫傲慢,做足了他元氏公子的派頭。
片刻後,一名身穿青袍官服三十多歲的清瘦男子快步走出城門,那兵丁頭目跟在他身後。
清瘦男子看了眼四人,目光很快鎖定在許敬宗身上,揖禮笑道:“這位就是元公子?”
許敬宗神情倨傲地拱手道:“某元汝承!閣下想必就是徐縣尉!徐縣尉,範主簿的信裡,想必已經講明瞭本公子的來意了吧?”
徐公佐眼瞳深處閃過一絲輕蔑,但面上的笑容卻是愈發熱切熟絡了:“下官已經知曉!元公子放心,此事包在下官身上!還請元公子入城落腳,咱們坐下來詳談!”
“嗯~如此甚好!”許敬宗傲慢地拖長鼻音嗯了聲,在徐公佐的謙恭邀請下,邁著八字步往大開的城門走去,路過那彎著腰低頭避讓到一旁的兵丁頭目時,還故意重重地哼了聲。
等到一行人進了秋浦縣城,那兵丁頭目才敢直起身子,擦擦額頭冷汗,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小子怎麼就成了什麼元公子?
瞧那架勢,怕是來頭不小,連徐縣尉都要忙著出城親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