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蛇鼠一窩(1 / 1)
一進秋浦縣城,李元愷四人便覺察到和城外截然不同的氣氛。
古老的小縣城處處透露出腐朽頹敗氣息,晴朗的湛藍天空,春日的暖陽本該將小城烘的暖洋洋,可是李元愷一行人走在清靜的街道上,渾身卻禁不住泛起一絲寒意!
小縣城的屋舍略顯破舊,街道狹窄,三三倆倆的百姓走在街上,路旁有幾間商鋪,門大開著,裡面黑乎乎一片,卻見不到做生意吆喝的人。
街上冷清安靜的可怕。
一名推著三輪拖車滿身泥垢的漢子從街上路過,目光警惕又陰沉的注視著四個外鄉人。
很快李元愷四人便發現,不光是那莫名抱有敵意的漢子,幾乎街上遇到的所有秋浦縣城百姓,都會以同樣的眼神警惕而又冷漠地盯著他們看。
李元愷略一皺眉,從那些百姓的神情中,他看到了厭惡和排斥,那股子深深的敵意不知從何而來,彷彿整座縣城都在宣示著不歡迎他們這些外鄉人的到來。
南北對峙分立三百餘年,大隋統一不過三十年,江北和江南依然存在巨大分歧。
江南的許多城村,對北邊來的,特別是關中洛陽等地來的人,都抱有很深的警惕性和戒備心理,因為關中和洛陽是大隋王朝的中心,江南百姓對於這些地方過來的北面人,第一印象就是有官身的官府中人。
過江之後,大隋的官府力量越往南越削弱的厲害,當地郡縣官府衙門,必須依靠本地鄉紳士族的力量,才能有效的治理地方。
而江南士族,不論大小,都是一個比較排外的團體,特別是對於北邊來的官府人士,天然就報以審視懷疑的目光,擔心這些北地官員是不是想從江南得到什麼好處,是不是想到江南來瓜分這裡的利益。
江南士族,土地固有觀念相當嚴重,他們雖然承認並且臣服大隋的統治,但心裡依然把大江以南的土地看作是他們的地盤,江北和江南在他們心裡區分的很清楚。
從江都一路走來,越往南李元愷對這些問題的感觸越深。
但是,秋浦縣城給他的感覺卻更加詭異不尋常。
城中空蕩冷清缺乏生機活力,行走路上的百姓恍如行屍走肉,神情麻木兩眼空洞無神。
他們也穿著乾淨樸素的粗布麻衣,也並非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乞丐,卻一個個沉默寡言神情警惕,特別是在看到城中突然出現了一夥外鄉人後,更是讓他們平白無故緊張起來,瞪著一雙雙戒備陰冷的眼睛,那股子強烈的敵意根本掩藏不了。
許敬宗打了個冷噤,被那些路過的縣城百姓盯著看,渾身不自在,這些人在他眼裡就跟怪物一樣,殊不知,他們這些外鄉人在秋浦百姓眼裡,比妖魔鬼怪更加可怕。
明明一片春和景明之像,許敬宗卻只覺周遭氣氛鬼蜮陰森,他實在受不了這種冷寂,開口說道:“我說徐縣尉,秋浦縣城怎麼著也得有萬八千百姓吧?怎麼城裡如此冷清?人呢?”
朝前領路的徐公佐轉身笑了笑:“本縣戶籍造冊一千二百三十八戶,共計七千四百一十六人,加上南來北往的流動人口,城裡常住的確有近萬人。”
許敬宗乾笑兩聲,疑惑道:“如此說來,秋浦縣即便放眼江南,也算得上是人口大縣,縣府治理有方啊!可是這城裡怎麼如此寂寥,連販夫走卒都看不到幾人?”
徐公佐客氣地拱手笑道:“不敢得元公子誇獎。只是這兩日穀雨時節剛過,正是田間地頭秧苗需要細心呵護之時,城中百姓多以務農為生,想必百姓們都出城看管自家田地去了,有的或許是待在家中。秋浦縣民風淳樸,一向如此,元公子無需驚奇。”
許敬宗又是敷衍似地乾笑兩聲,心中暗罵,這徐公佐明顯是在睜著眼說瞎話,這鬼氣森森的縣城裡沒有一絲煙火氣,就算到了農忙之時,也不應該清冷到這種程度。
李元愷跟在許敬宗身後,忽地,路旁一間民宅院門咯吱一聲開啟一條縫,李元愷心有所感地扭頭望去,門縫後有兩雙漆黑清亮的眼睛,兩個小孩趴在門縫邊好奇地往外看。
那兩雙孩童的眼睛,卻是李元愷入城以後見到的唯一稱得上是正常人的眼睛,有著孩子特有的懵懂和天真新奇。
徐公佐帶來的兩名差役也發現了路邊有人窺探,一名差役大踏步走上前,沒好氣地指著門縫低喝兩聲,那兩名孩子立即滿眼驚恐地嘭一聲將院門閉攏。
李元愷低著頭,心中一聲咯噔,一名縣府地位低下的差役,竟然能讓民眾畏懼如虎,這秋浦縣縣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徐公佐領著四人來到距離縣城北邊縣府不遠處的一間館驛,命人收拾房間伺候元公子入住,找了個藉口將李元愷三個手下人支開,單獨領著許敬宗到正堂招呼。
許敬宗戲演得很足,完全投入到了元汝承公子的角色身份上,大大咧咧地就跟著徐公佐坐在正堂裡品茶,挑著眉面帶不屑地打量四周環境,關隴貴公子的做派十足。
“來來,元公子請品鑑一下,此乃南陽所產黃芽,用山泉水煎泡,不加別物,茶香濃厚甘醇,香味持久!現如今,我江南名士多喜用此法飲茶!”
徐公佐十分熱情地親手為許敬宗倒了一盅清茶,許敬宗瞥了眼他,見此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心中冷笑一聲,端起茶盞嗅了嗅,小小地抿了口。
許敬宗咂吧嘴,眉頭緊皺起來,神情似乎在很認真地品嚐一下這茶的滋味。
很快,許敬宗滿臉不喜地將茶盞擱在案几上,還剩大半的茶水潑灑出來,許敬宗搖頭哼唧道:“這哪裡是喝茶?一點滋味都沒有,淡如清水!”
徐公佐見許敬宗滿臉嫌棄,眼中劃過一絲鄙薄,臉上的笑容卻是誠摯了幾分,忙賠禮道:“既是元公子不喜,那下官就命人更換!來人,煮茶奉上!”
許敬宗滿意地笑道:“這就對了嘛,吃茶哪能這麼清淡?你們南人喝的慣,我們關隴人卻不喜歡!特別是本公子吃的茶,作料一樣不能少,口味越濃越好!”
徐公佐笑著點頭,心裡狠狠地鄙視了一番這些北方的關隴子弟,粗魯鄙陋,就喜歡吃那種粥糊一樣的茶湯。
等重新換了茶湯上來,許敬宗美滋滋地喝了一大碗,徐公佐才又故作隨意地笑道:“聽聞元公子回雲中老家養病,不知是何時回來的?”
許敬宗嘿嘿笑著滿臉奸滑氣,壓低聲音道:“本公子做的行當,雖然來錢快,賺的也多,但畢竟上不了檯面。我元氏堂堂關隴豪門,自然容不得有損名聲的事發生。本公子的伯父是何許人也,徐縣尉想必是知道的,這些年我沒少為元氏賺錢,伯父為了保護我,同時也是顧及到家族名聲,才讓我暫且消失幾年。現在風聲小了,你看,本公子不是又出來了嘛!”
徐公佐一臉敬佩地拱手輕聲道:“元老令公思慮周到,既不耽誤賺錢的事,又不會損害家族聲譽,下官佩服!佩服!”
二人狼狽為奸似地相視而笑,許敬宗神采飛揚地得意道:“本公子為元氏立下汗馬功勞,伯父承諾我,再過兩年就徵辟我進入六部任職,將來接替他內書令的職位!”
徐公佐很是上道地敬服道:“那下官就提前恭賀元公子將來平步青雲了!將來公子高升,下官還要倚重公子提攜!”
“好說好說!”許敬宗拱拱手,傲然地道:“這次的事情有勞徐縣尉多多費心,只要挑選到足夠讓我滿意的貨物,價錢不是問題,萬八千兩的小錢本公子還不放在心上,到時候也少不了徐縣尉的一份辛苦錢!”
徐公佐笑吟吟地點頭,眼睛裡充滿了貪婪之色,望著許敬宗好像望著一頭任人宰割的肥豬。
又閒談了一會,徐公佐找了個藉口告辭離去,請許敬宗好好留在館驛歇息,說是今晚為他接風洗塵,順便介紹秋浦縣另外幾位主官給他認識。
許敬宗站在正堂目送徐公佐離開,瞧了瞧四周無人盯著,才急匆匆回到後院,推開門閃身鑽了進去。
砰地緊閉屋門,許敬宗顧不得說話,忙找了些清水咕咚咕咚地灌下肚,一抹嘴巴喘著氣:“姓徐的王八蛋,煮了好濃的一鍋茶湯,鹽巴像是不要錢似的放,鹹死我啦!給我喝的一肚子怪味,弄不好明日得拉稀!”
李元愷坐在案几邊,朝沈光使了個眼神,沈光會意點點頭,拉開門四處望了望,閃身鑽了出去。
片刻後,沈光回來,關好屋門,低聲道:“侯爺,這條走廊東西頂頭兩間屋內有人,想必是盯哨的暗樁,幾個打掃院落的雜役神情鬼祟,想必是他們安排監視我們的人!”
李元愷點點頭,淡淡地道:“不用管他們,只要保證沒人靠近聽到我們的談話就行!”
沈光一拱手:“侯爺放心,屬下把風,一旦有人靠近便發警訊!”
沈光說罷便出了屋子,在屋前院後遊走,確保沒有可疑之人靠近。
李元愷看了眼大訴苦水的許敬宗,笑道:“姓徐的試探你了?”
許敬宗道:“那可不!姓徐的聰明,一來就拿清茶試探我,關中人向來喝不慣這種清淡茶水,雲中元氏乃是出自拓跋鮮卑,更是喜歡吃傳統茶湯或是羊奶茶,口味頗重!我在家時,就常隨父親飲清茶,不喜濃茶湯。結識侯爺以後,侯爺從不飲茶湯,我就更不會喜歡喝了!今日捏著鼻子灌了幾大碗,還要裝出一副回味美妙的樣子,可把我憋慘了!”
李元愷輕笑兩聲:“這徐公佐倒是個心思細膩之人,你沒在他面前露餡,很好!”
許敬宗一臉苦兮兮,本想等來李元愷幾句褒獎,好半天卻只聽見這麼幹巴巴的一句很好,有些幽怨地小聲嘟囔了幾句。
李元愷故作不知,淡淡地道:“還有呢,你們還談了些什麼?”
哀怨歸哀怨,許敬宗不敢耽誤正事,忙道:“姓徐的問了不少哩!關隴各世家的關係背景,人事輩分,很多細節問題,若不是屬下平時交友廣泛,訊息靈通,未必能矇混過去!那些問題,只有真正的關隴世家子弟才會知道。看來他們暗中對北方世族做了不少調查。”
李元愷頷首,沉聲道:“從這裡便能看出,他們的情報網撒的很廣,身處淮南,關中河南的情況依然瞞不過他們。”
許敬宗一臉苦悶地點點頭,原本以為憑藉他混跡洛陽多年的經驗,冒充一個元汝承騙騙這些南人不成問題,可現在看來,人家也並非兩眼抓瞎,這出戏還得用心演,否則極容易露出破綻。
“今晚拿出你的酒量,和他們好好喝一場,儘快讓他們帶你與流民接觸!”李元愷拍拍許敬宗的肩膀,鼓勵了一句。
許敬宗苦著臉點點頭,眨巴眼睛,小聲問道:“侯爺,其實屬下有個問題。侯爺也是北地人,為何喝不慣茶湯,反而對清茶情有獨鍾?侯爺這是第一次到南邊吧?”
李元愷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起身拱手,略微提高嗓音道:“公子早些安歇,屬下告退!”
說罷,便朝週二平使了個眼色,兩人推開門各自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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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秋浦縣縣衙內,興沖沖趕回的徐公佐往堂內一瞧,只有縣丞周順帶著幾名書佐在理事。
周順悠然地捧著熱騰騰的茶盞品茗,瞧見了徐公佐,笑道:“觀徐兄模樣,想必是收穫不菲!”
徐公佐一撂衣袍對案而坐,笑道:“這元汝承的身份基本可以肯定了,應該不會有錯。他頭次來便要買走百八十號人,和他搭上聯絡,今後咱們有的賺了!”
周順放下茶盞訝然道:“買這麼多?他帶了多少錢?不會是信口開河吧?”
徐公佐冷笑道:“無妨,到時候咱們帶他去挑人,只要在秋浦縣地頭上,不怕他耍花樣!拿不出錢來,他休想從秋浦帶走一個人!”
周順點點頭,想了想笑道:“元氏家大業大,想必這點小錢不成問題!”
徐公佐又問道:“縣尊呢?此事還要儘快報請縣尊獲悉!閣中定下規矩,秋浦縣一切聽從縣尊號令,我等不可擅自行事!”
周順低聲道:“剛才縣尊和張主簿吵了一架,氣呼呼地回後宅去了。”
徐公佐皺眉道:“兩個都是張家子弟,為何總有那麼多分歧?”
周順不以為意地道:“張主簿歷來不主張閣中以白蓮聖佛的名義行事,對秋浦縣的事也向來反感,他和張縣尊不吵才怪呢!”
頓了下,周順低聲道:“只是縣尊知曉此事,就算生意做成了,五成的錢都進了張氏賬本中,其餘大部分三家瓜分,能到你我二人手裡的,可著實有限吶!”
徐公佐看了眼他,明白他話裡的意思,淡笑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畢竟秋浦縣以張家的勢力居大,這些年張家在這裡的投入最多!不過周兄想多撈一點,也不是沒辦法。”
“哦?”周順頓時來了精神,“徐兄請指教!”
徐公佐眯眼陰笑道:“咱們年初挑選的那批奴婢,到現在也玩膩了,到時候找那元汝承談個好價錢,統統賣給他!那批女人容貌不差,扔在流民中也算上等貨色,那姓元的紈絝是要把人賣到樓子裡去,不會挑剔那麼多的!”
“這倒是個好辦法!”周順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可惜地道:“早知能把那些女人賣了換錢,我下手的時候就輕些,算起來死了得有六七個,損失不小啊!”
徐公佐滿臉淫笑,低聲道:“周兄花樣之多,徐某也是佩服萬分!”
二人相視陰惻惻地低聲笑了起來,都在憧憬著能從那財大氣粗的元汝承手裡弄到多少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