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吳縣(1 / 1)
到了吳郡,才能深切地體會到江南水鄉的魅力。
泛舟於煙波浩渺的太湖之上,放眼皆是一碧萬頃的水天一色,細雨水霧籠罩在碧波盪漾的湖面,偶爾能見到煙雨朦朧中駛過幾艘漁船,偶爾能聽到太湖漁民高唱幾聲吳中水調,低吟婉轉的吳地口音也能唱出鏗鏘高亢的熱切感。
若非此行有重任在身,李元愷和許敬宗非得相約好好遊賞一番這水鄉景緻。
渡船在太湖東靠岸,東面是一片平原和密集的水網,正是依靠著發達的水系分佈,三吳地區才能成為江南重要的產糧地,這裡的百姓衣食富足,稻田耕作技術先進,推動民間商貿經濟達到一個鼎盛階段。
顧氏的人早早在碼頭恭候,接到了元汝承公子和孫辛夷後,直接將他們帶入吳縣,安頓在一間顧氏所有的客舍中。
吳郡是江南人口最為稠密的地區之一,吳縣更是大隋排的上號的人口大縣,一路走來,繁忙的碼頭和行色匆匆的商販走卒,都給人一種去到了洛陽北市的感覺。
坊市制度在江南漸漸朝著街市制度轉變,特別是吳縣這種人口眾多,經濟發達的上縣,不像北方大城一樣實行嚴格的坊市和宵禁制度,百姓和商販們都習慣了沿街叫賣,看得許敬宗在馬車上坐立不安,若不是擔心被顧家的人見到,懷疑他這位元氏公子太沒見過世面,許敬宗非得伸長了脖子觀望,或者乾脆跳出馬車好好逛逛街。
一向喜愛熱鬧的許敬宗這段時間呆在清冷的秋浦縣城,可著實把他憋壞了,進入吳縣後,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百姓和商販,各色江南小吃和許多新奇玩意,特別是走在街上巧笑嫣然的小娘子們,都徹底地激發了許敬宗那顆不安躁動的心。
許敬宗和孫辛夷都是顧氏的客人,一個是來和顧氏談一宗大生意,一個是來為顧氏老太爺看病,顧氏派來的人都表現的很恭敬謙卑。
但一路走來,李元愷卻是發現,這些顧家人在百姓面前可沒有那麼客氣,那股子趾高氣昂的跋扈勁可一點沒少,百姓們看到顧家的車隊也紛紛主動避讓。
最具影響力的江南四大士族,有三家的老宅都在吳縣,宗族勢力在這片土地上可謂是無孔不入,大隋官府在這裡不說成了擺件,但實際情況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為了接待兩路貴客,顧氏十分大氣地將整間客舍騰空,許敬宗本想挑些毛病以顯示他元公子的挑剔眼光,但轉了一圈實在找不到什麼話說。
孫辛夷和刺兒在客舍上房中歇息了一陣子後,就有顧氏的人來接她們前往顧氏大宅。
許敬宗望著那些顧氏僕從恭恭敬敬地將孫辛夷請上馬車,逮住一個顧家人不客氣地問道:“本公子何時才能見到顧其紹?”
顧家人來時就得了囑咐,這位洛陽來的元公子是貴客,也不敢怠慢,忙用蹩腳的洛陽官話笑道:“元公子原諒則個,我家二郎君出城視察莊子去了,要明日才能回來。走時交代了小人們,讓小人們妥善照顧好元公子的起居,待明日一回城,就請元公子過府相見!”
許敬宗略有些不滿地嘟囔兩句,揮揮手不耐道:“好吧好吧,讓顧其紹儘快現身相見,本公子的時間金貴著呢,可不能一直等在這!”
顧家人忙點頭哈腰地應諾了,李元愷卻見到那人轉身離開時,眼裡瞟過些輕蔑之意。
這些顧氏僕從在吳縣作威作福慣了,就算面對縣府都沒這麼恭敬過,對許敬宗一個外鄉人這般謙卑,他們還真有些不習慣。
許敬宗和李元愷坐在空蕩蕩的大堂裡喝著清茶吃些糕餅酥點,門口準備出發的馬車上,刺兒忽地跳了車,跑進大堂裡,朝著二人叫嚷一聲:“喂~姓呂的,接著!”
刺兒甩手將一個小藥瓶扔出,李元愷伸手接住,面色淡然地朝刺兒拱拱手。
刺兒扔下藥瓶,又沒好臉色的剜了眼許敬宗,一扭頭哼了聲回到馬車上,顧氏的人為她們開道,緩緩離開了客舍。
“侯爺,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麼請動那位孫姑娘為你解毒療傷的?沒見你去找過她呀?為何自從出了秋浦縣,她就讓那個小娘皮三天兩頭給你送藥?”
許敬宗賊兮兮地湊近,眼珠子咕嚕轉悠,似乎想從李元愷身上找出一絲端倪。
李元愷神情淡然地將藥瓶揣入懷裡,淡淡地道:“孫姑娘醫術高明,她瞧出我體內劇毒未淨,主動提出幫我醫治。”
“主動?”許敬宗嗤笑一聲,滿臉不信,“侯爺真會說笑,那孫大夫對誰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她又不認識你,為何如此好心主動為你解毒...”
李元愷瞥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許敬宗見他依然神情冷淡,忽地像是想到些什麼,低聲驚呼道:“莫非侯爺當真與那女人有舊?”
許敬宗愣了數息,趴在案几上睜大眼:“我知道了!侯爺是想利用那女人為咱們接近顧大阜!?”
“噓~噤聲!”李元愷警惕地瞟了眼那個站在大堂櫃檯後,扒拉著算盤打瞌睡的夥計。
李元愷含糊地輕聲道:“你只管和顧其紹談生意,盜取名單的事交給我!等事成之後,你自然會明白。”
許敬宗吞了吞唾沫,眼中的李元愷忽地變得神秘莫測起來,怔怔地點頭,心裡不停地猜測著,莫非李元愷在秋浦縣早有安排,他還有什麼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後手?
李元愷見他一臉鬱悶樣,心中暗笑也不點破,轉變話題低聲道:“你和顧其紹談的時候,不要著急達成一致,儘量把時間拖長,但也不能讓他生疑。一旦名單到手,我們立刻就走,直奔三公山與沈光他們匯合!”
“屬下明白!”許敬宗點點頭,摩拳擦掌地笑道:“侯爺命沈光手持兵符去調動歷陽鷹揚府、廬江、同安兩郡郡兵,彙集三公山,只等侯爺一到,咱們就打出旗號殺奔浮度山,然後再渡江直逼秋浦!只要剿滅了那三千白蓮僧兵,抓捕秋浦縣府一干人等,把江南閣養在外面的爪牙拔掉,他們也就成了沒牙的老虎!”
李元愷笑了笑,目光望向客舍外,望著街上一派車水馬龍的繁華盛景,聽著喧囂吵鬧的聲音傳來,不禁陷入沉思。
只要朝廷官軍一到,剿滅白蓮餘孽和秋浦縣的一窩蛇蟲鼠蟻其實都不是問題,關鍵那之後,究竟該如何處理和江南士族的關係。
這麼多年來,之所以白蓮邪教屢禁不止,像顧氏和張氏這樣大肆兼併百姓土地,逼迫百姓淪為佃農乃至流民,又從流民中行販賣人口的勾當,等等這些危害地方百姓的惡事愈演愈烈,並非是江南諸郡官員無從察覺,而是他們心有顧忌,得罪不起江南諸多盤根錯節的宗族勢力。
所以,就算知道白蓮聖佛的背後有江南士族的身影,當地郡縣官員也大多選擇沉默,並不會如實向朝廷上報。
只要這層紙沒有被捅破,沒有任何一位江南官員敢於主動和江南士族集團作對。
宗族勢力控制當地百姓、糧種、商貨幾乎一切行當,得罪了他們,官員在當地幾乎是寸步難行。
李元愷很清楚自己此行的任務,也很清楚楊廣的心思。
拔除白蓮聖佛這顆毒膿,藉此敲打江南士族集團。
這些事江南當地的官員不好做,只好由他這位與江南沒有絲毫瓜葛的外人來幹。
正巧的是,李元愷又與江南閣結下仇怨,而且他這把刀,楊廣現在是越用越順手。
不過李元愷心裡明白,不管是出於報私仇還是辦妥皇帝交予的任務,他和江南士族的恩怨必須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
楊廣看似授予了他諸多權力,但絕不會允許他動用的手段過於激烈,如何在兩手沾血之後全身而退,才是他此行南下最為考驗之處。
況且,李元愷比任何人都清楚將來這天下會發生什麼,這就更加讓他不得不認真考慮如何在刀兵之後化解和江南士族的尖銳矛盾。
這些心思李元愷沒法跟許敬宗透露,他理解不了也不會相信,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由他獨自去尋找。
夜深了,客舍內一片寂靜。
隔壁房中傳來許敬宗震天響的呼嚕聲,趕了近十日路程,今晚才算是得以好好睡個囫圇覺。
李元愷躡手躡腳地下了樓,去到客舍後院一小片花園中。
一張石桌旁,早有身影在那靜坐等候。
一襲白裙紗巾遮面的孫辛夷有些倦怠地撐著額頭,李元愷在她身旁輕輕坐下,低聲道:“孫姑娘受累了。”
孫辛夷驚醒似地睜開眼眸,側過身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沉默了一陣,孫辛夷輕聲道:“李將軍答應民女的事情,切莫食言!”
李元愷淡笑道:“孫姑娘放心,只要秋浦百姓和那些流民不摻和進白蓮餘孽中,不夥同他們一起抵抗官軍,我一定不會傷害他們的性命,放他們一條生路,讓他們各歸鄉野。”
孫辛夷輕輕頷首:“既如此,民女替秋浦百姓謝過李將軍。”
李元愷胳膊搭在石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佈滿裂紋的桌面,說道:“下午姑娘前往顧氏大宅,可有見到顧大阜?有什麼發現嗎?”
孫辛夷道:“見到了,那位顧老太爺體虛病重,臥養在榻,我初步為他診治一番,其他倒是別無發現。顧氏留我在大宅居住,好就近為顧太爺診治,我藉口說藥箱落在客舍,才得以回來留宿在此一晚。明日一早,顧氏就會派人接我入府。”
李元愷點點頭,想了想道:“你留心一下顧氏大宅的佈局,將顧大阜居住的位置記住,畫張草圖,藉著讓刺兒給我送藥的機會交給我。另外,趁著無人的時候,你搜查一下顧大阜的身體,若是有他貼身收藏的東西,就偷出來找機會拿給我。”
孫辛夷蹙了蹙眉頭略有為難,猶豫了會還是輕輕點頭答應了,李元愷拱手輕笑道:“這些事讓姑娘去做,的確是為難你了。但你此舉乃是行善,待我破了白蓮邪教,將這些豪族裡敢於觸犯王法的毒瘤拔除,江南百姓才會過的更好。”
孫辛夷輕嘆口氣,幽幽地道:“民女只是一介女流,不懂國家大事。有幸在遼東與李將軍結識,民女親眼見到李將軍大敗契丹人,從契丹人手裡奪回眾多被擄去的漢家女子,保護她們不受突厥人的騷擾,因此民女願意相信李將軍的話。”
孫辛夷一雙翦水秋瞳凝視著李元愷:“從那時候起,民女就知道李將軍與其他的朝廷官員不同,更非什麼紈絝膏粱子弟,你的心裡裝有百姓。希望這一次,李將軍同樣不會讓民女失望。”
不知怎地,李元愷乾笑一聲竟然有些不敢去看孫辛夷那充滿信任的誠懇目光,偏過頭拱拱手有些閃爍其詞地道:“孫姑娘放心,在下絕不會幹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做成了這件事,我固然能在皇帝面前立下大功,但本意還是要剷除白蓮毒瘤,還江南百姓安寧。孫姑娘助我剿滅逆黨,又不惜勞苦為我拔出劇毒,在下感激不盡!這份人情,李元愷銘記在心!”
孫辛夷似是淺淺一笑,淡淡地道:“民女身份低微,不求榮華富貴,自然不用李將軍報答,只望李將軍是真心為民。李將軍體內之毒實在頑固,民女也不敢言一定能拔除乾淨。”
李元愷笑了笑,忙擺手道:“無妨無妨,反正我已經做好了治療個三五年的準備。”
吳縣水鄉的月亮似乎比秋浦那邊更圓潤皎白一些,銀霜落滿花園,坐在石桌旁的人卻相顧無言。
孫辛夷起身告退,李元愷忽地輕呼一聲叫住她,本想問問她這些年在江南行醫過的如何,話到了嘴邊卻忍住了,轉而問道:“孫姑娘,那顧大阜究竟患了何病?他還有命能活下去嗎?”
孫辛夷目光平靜,沉默了一陣,淡淡地道:“顧太爺年屆七十六歲,今年以來已經新納了三房小妾。”
孫辛夷話音頓止,微福一禮,轉身朝所居的閣樓中走去。
李元愷獨自坐在院中,神情古怪,摩挲著下巴呢喃道:“七十六了還這麼能折騰,不大病一場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