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江南閣的反應(1 / 1)
“什麼?元汝承早就死了?”
就在渡船離開湖東碼頭一個時辰前,在顧氏大宅舉辦的筵席上,醉意上頭的顧其紹無意間透露出元汝承的名字後,卻招來袁同甫滿臉狐疑的反問。
頓時,廳堂兩側列席的諸多江南閣子弟紛紛停下酒盞筷箸,曲樂之聲驟消,皆是滿臉疑惑地朝顧其紹望去。
袁同甫冷哼一聲道:“此事乃元家秘辛,不為外人所知,老夫也是前番到洛陽,在關隴門閥子弟列席的賓堂上,聽人無意間提及。”
顧其紹的酒意瞬間就驚醒了,滿眼都是難以置信,那元公子若非元汝承,又會是誰?
陸氏家主陸從洮與顧其柏顧其紹兄弟位列上首席位,捋須淡笑道:“我怎麼聽說,同甫兄以江南神醫之名前往洛陽,起初的確是被幾家門閥奉為座上賓,後來不知為何,卻被人當作了騙子,給轟打出門,灰溜溜地逃了回來。你在洛陽聽來的訊息,真偽很難辨認。”
袁同甫怒視他一眼,惱恨地強自辯解道:“那是關隴之人有眼無珠!哼~況且老夫也是受那李元愷所陷害...”
袁同甫話音一頓,卻是猛地拍案而起,瞪大眼望著陸從洮和顧其紹大驚道:“我想起來了,那自稱元汝承的年輕人後面跟著的,模樣身形與那李元愷就很相像!”
李元愷的名字對於在場的江南閣子弟來說絕對不陌生,這位已經被列為江南閣頭號大敵的洛陽朝廷上的新晉紅人,自從王峙死於他手的訊息傳回後,就成了江南士族的共敵。
廳堂內一片譁然,諸多子弟低聲議論起來,陸從洮卻是白眉一皺不悅地道:“同甫兄為何越說越離奇?江都的訊息可是說,李元愷一直護衛在皇帝身邊,如何會出現在吳縣,還堂而皇之地進到這顧氏大宅?”
袁同甫焦急起來,顧不得再和老對頭打嘴仗,信誓旦旦地喝道:“陸老頭!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李元愷害我在洛陽壞了名聲,那小子的身形樣貌我至死不忘,怎會看錯?”
一直沉默不言的顧其柏看了眼顧其紹,冷冷地道:“如果元汝承真是假冒的,那麼他身邊的人也一定有問題,就算真是李元愷親至,也不無可能!”
顧其紹驚得滿頭冷汗,惱怒道:“你看著我作何?又不是我將人引來的!”
顧其柏怒喝道:“如何不是你?若不是你做的那些齷齪勾當,怎麼會有元汝承這種在洛陽聲名狼藉的世家子弟找上門?倘若真是李元愷跑到我們眼皮子底下溜了一圈,我必將此事告知父親,請出族規懲處你!江南閣就是壞在你這種人手裡!”
顧其紹大怒,一拍案几就要跳起來跟兄長理論。
在家族內,他從未正眼瞧過這位兄長,覺得他生性懦弱手段不夠狠辣,在父親面前也不得寵,現在顧其柏一反常態,竟敢當著眾人之面教訓他,顧其紹哪能忍得了這口氣。
陸從洮重重地哼了聲:“放肆!都給老夫坐下!”
陸老爺子中氣十足的怒喝聲頓時讓廳堂內安靜下來,身為四大長老之一,雖然陸家在江南閣中一向低調,但老爺子親口發話,也無人敢忽視他的聲音。
顧其柏和顧其紹皆是怒視對方一眼,在陸從洮兩側坐下。
陸從洮捋著須,精芒熠熠的目光掃過堂中眾人,一揮手喝道:“其他子弟盡皆散去,今日的事情,誰敢外傳半個字,教老夫查出來,定不輕饒!”
諸多士族子弟皆是起身揖禮,不敢有二話,恭恭敬敬地告退離去。
等到堂中沒了閒雜人,陸從洮才冷冷地道:“敵人還未現身,你們反倒是自己鬧起來了!若我江南士族子弟都學你們這樣,江南閣就真的沒有必要存在了!”
顧其柏和顧其紹跪坐在案几後,側身朝陸從洮拱手低聲道:“陸公息怒,我等知錯!”
陸從洮捋須沉吟了一陣,目光緊盯袁同甫:“同甫兄,你當真沒有看錯,白日裡那人,真的像李元愷?事關重大,你信口雌黃的老毛病,可不要再犯了!”
袁同甫一拍大腿急道:“都火燒眉毛了,我哪裡還敢胡說!元汝承肯定是假的!陸老頭你想啊,元壽一向愛惜自己的羽毛,怎會放任元汝承在外面打著元家旗號幹買賣人口的行當?那些人從秋浦而來,說明秋浦的事,很有可能已經洩露了!若那人真是李元愷,他一封密奏遞到江都,皇帝必定震怒,到時候朝廷動手追查下來可怎麼得了!”
袁同甫急得跳腳大吼,陸從洮白眉緊皺,卻十分沉穩,當機立斷地道:“其紹,馬上派人追查那二人行蹤,看看他們離開吳縣後究竟去往何方!”
顧其紹應了聲就準備下去安排,陸從洮又說道:“還有那個姓孫的女大夫,也一塊查查!這兩夥人同一日離開吳縣,老夫擔心其中有詐!”
顧其紹愣了下,不敢怠慢,急匆匆下去安排人手。
一個時辰以後,顧其紹滿頭大汗地跑進廳堂,面色有些發白。
“說吧。”陸從洮沉穩地道。
顧其紹擦擦汗,聲音有些發顫:“那二人下午離開吳縣,繞著吳縣走了一圈,沒有向北返回江都,而是去了...去了湖東碼頭!有人在碼頭見到他們乘船往義興去了!”
陸從洮沉聲道:“如此說,他們藉口返回江都就是假的!”
袁同甫驚怒喝道:“若非身份有假,他們何必故意隱瞞?那二人肯定有問題!”
陸從洮又道:“那姓孫的女大夫呢?可有找到?”
顧其紹搖頭:“小侄已經派了好幾撥人手出城尋找,還未找到。她們出城坐的是我顧家馬車,現在馬車和車伕都不見了!”
剛說完,兩名顧家僕從攙扶著一名老漢匆忙進到堂中,跪倒在顧其紹面前。
顧其紹衝過去揪住他的領口,怒吼道:“姓孫的女人呢?到底出了何事?”
那老漢正是顧家車伕,下午的時候,就是他駕車送孫辛夷和刺兒出城的。
老漢嚇得腿腳發軟,驚慌地哭訴道:“啟稟二爺,小老兒奉命送那孫大夫出城採藥,可誰知剛出了西門,小老兒就被孫大夫身邊的那個粗壯丫頭給打暈了......”
顧其紹惱羞成怒似地狠狠將老漢推到在地,大吼:“給我滾!派人出城找,見到那女人立刻將她抓回來!”
雖然眼下還不知道孫辛夷和那假冒元汝承的二人有沒有關係,但顧其紹心中的不安感已經越來越強烈了。
袁同甫滿臉不解地嘀咕道:“倘若這兩夥人是一起的,那麼他們潛入顧氏大宅想幹什麼?”
陸從洮嚯地一下站起身,再也沒了剛才的鎮定自若,只聽他咬牙低沉道:“他們必是為了名單而來!”
顧其紹嚇得腿差點軟下去,袁同甫驚聲道:“不可能呀!他們如何知道名單保管在顧家手裡?”
陸從洮強作鎮靜般地道:“快!快去你父親那裡問問,名單還在不在!只有他才知道名單藏在何處!”
顧其紹幾乎快哭出聲來:“可是家父終日昏昏,連說話都費勁...”
還沒說完,陸從洮暴怒似地抓起茶盞狠狠摔在地上,怒吼:“只要他還沒死,就給我把他弄醒!名單若失,江南閣危矣!你顧家也要遭受傾覆之禍!”
顧其紹嚇得一個激靈,不敢再猶豫,腿腳發軟地踉蹌著朝內宅跑去。
顧大阜的清幽獨院中,發瘋似的顧其紹連打帶罵將一眾伺候的傭僕婢女趕出去,就連得了顧太爺命令不敢離床榻半步的宜夫人,也被他喝令守在屋外不許進來。
關好屋門,顧其紹撲到病榻上,一陣搖晃將迷迷糊糊的顧大阜叫醒,顧其紹湊近老爺子耳邊說了好幾遍,頭腦渾噩的顧大阜才將他的話聽明白。
顧太爺原本無神黯淡的眼珠子猛然間瞪大,一陣劇烈咳嗽後,掙扎著坐起身子。
“啪”一聲脆響,顧其紹左邊臉頰立時浮現一個淡淡的紅手印。
“爹~我~”顧其紹捂著臉,被顧太爺一雙血絲滿布的老眼瞪得有些驚慌。
顧太爺顫抖的手指著顧其紹,似乎想要大罵這個蠢貨兒子一頓,卻氣得咳嗽連連說不出話。
好一會,也顧不上罵人,顧太爺嘶啞著聲音道:“快...快去把宜夫人叫進來...”
顧其紹撫著老父親的脊背,不解地急聲道:“爹,都什麼時候了,你快告訴我名單放在何處,找一個女人進來有什麼用?”
顧太爺氣得想再給他一巴掌,手抬到一半沒了力氣,佝僂氣喘的捂著胸口,等氣順過來一些後,沙啞道:“少..少廢話!名單在...在她身上!”
顧其紹愣了愣,這下才不敢猶豫,急忙衝出屋,將一臉驚慌失措的宜夫人拽到顧太爺榻前。
顧太爺原本就一片病色的蒼老面容,此刻更是發青可怖,嘶啞地低吼道:“快...快把我之前交給你的東西拿...拿來!”
“這...有人在呢!”宜夫人看了眼顧其紹,一臉羞澀地扭捏道。
顧太爺一瞪眼露出吃人般的兇狠目光,拍著榻邊厲吼:“快拿來!”
顧其紹也不耐煩地怒吼:“少廢話!快把東西交出來!再敢耽誤片刻,我殺了你!”
宜夫人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背過身解開胸前襟扣,將貼身的那件胸衣扯出來交到顧大阜手中。
顧大阜手忙腳亂地一陣翻找,終於,發現了那處被挑破的線頭,內裡夾層的東西,早已不翼而飛了。
顧大阜兩眼死死鼓漲睜大,呆了片刻,看向同樣睜大眼的顧其紹,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名單...不見了...”
話音剛落,顧大阜胸膛劇烈地起伏,猛吸幾口氣,一仰頭直挺挺地朝後倒在了床榻上!
“爹!爹!”顧其紹驚叫幾聲,只見老爺子睜大眼一張臉不停地抽搐,渾身僵硬,只有一絲微弱的氣息猶存。
顧其紹撿起那餘溫尚存的胸衣,立時就發現那是被人用刀挑破的痕跡。
顧其紹一把揪住宜夫人怒吼道:“賤人!快說!裡面的東西呢?”
宜夫人慌亂地啼哭道:“我...我不知道啊!今早一覺醒來,就已經這樣了!裡面有什麼,老太爺之前從未跟我說過!”
“昨晚有什麼人接近過太爺?”
宜夫人趕緊想了想:“聽下面人說,只有那孫大夫半夜時來過!”
顧其紹目眥欲裂,孫辛夷主僕打暈車伕不知所蹤,名單必定是被她盜去!
顧其紹揪住宜夫人的頭髮,滿眼怨毒兇戾地低吼道:“賤人!你跟了老爺子這麼久,連如此重要的東西放在身上都不知道!若非看在你懷了身孕的份上,我今日非得將你杖斃了不可!”
“二爺饒命!饒命!”宜夫人淒厲地痛哭著,跪倒在顧其紹腳邊哀嚎不已。
深吸幾口氣,顧其紹將她拉起身,冷冷地道:“名單的事,你就當什麼都沒聽到!明白嗎?”
宜夫人慌忙點頭答應。
顧其紹拉開屋門,回頭陰沉地道:“去把府裡的大夫叫來,告訴他們,救不活太爺,他們的小命也不用留著了!”
顧其紹匆匆離開,宜夫人鎮靜了一下情緒,也趕緊抹抹眼淚跑出屋。
獨院門口的石山後,顧其柏臉色陰沉的望著顧其紹匆忙遠去的背影,微凜的目光中流露幾分寒意,他抬腳朝院內走去......
廳堂內,顧其紹硬著頭皮向陸從洮稟告了名單丟失的訊息,袁同甫當即呆若木雞般地跌坐在案,而陸從洮彷彿早有所料一般,只是老邁的身軀顫了顫,面容上浮現一抹厲色。
“完了完了,除了李元愷,沒人和江南閣有這麼大仇怨!若是名單到了那小子手裡,他一定會交給皇帝!那小子中了我的鉤吻散,對我恨之入骨,他若得勢,我袁家哪裡還有活路?”
袁同甫捶胸頓足地哀嚎起來,怒視顧其紹大罵道:“你顧家做事荒唐,才招來此橫禍!連累了江南閣,不知要害死多少人!你顧氏必須為這件事負責!”
名單是在顧家手上丟的,顧其紹自知理虧,袁同甫又是在氣頭上,顧其紹也就忍著沒和他爭辯。
陸從洮冷冷地道:“現在爭吵有什麼用?當初力主殺李元愷為王峙報仇的是你們,現在窩裡起鬨的還是你們!”
顧其紹長揖及地低聲下氣地道:“如今之計該當如何,請陸公指教!”
陸從洮冷哼一聲,閉上眼眸沉思片刻,猛地睜眼道:“現在看來,不管這些人的身份是什麼,他們都是衝著江南閣來的!那假冒元汝承的二人不回江都,反而往西走,恐怕是想打秋浦縣的主意!既如此,我們只有下死手將他們截殺在宣城郡,同時暫時遣散浮度山裡的人手,再將秋浦恢復原貌,方有可能躲過朝廷的追查!”
顧其紹一怔,忙低聲道:“陸公之意,是要動用宣城郡那邊的力量?”
陸從洮伏案執筆飛速地寫了一張字條,掏出一小方私印蓋好,捲起來交給顧其紹:“來不及回我陸宅了,就用你顧家人手發鴿信去宣城,交到盛彥師的手中,他會知道該怎麼做!”
顧其紹接過,重重一點頭就快步下去佈置。
剛走到大堂門口時,幾名內宅伺候顧大阜的僕從哭嗆著跑過來,跪倒在顧其紹面前,痛哭道:“二爺,老太爺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