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廝殺(1 / 1)
城頭之上,江庚獨自站在原地,在他面前,時不時就有夷寇衝殺上來,而後跟那些藏身在垛子後的城衛兵廝殺起來。
身旁的守衛被殺死,身子搖擺著墜下城頭,他們一個個的身影都緩緩消失在大雨中,嘈雜的噼啪聲掩蓋了其他的一切聲音,雨水像是水庫開閘一般傾瀉,在地上散落成白色的水沫。
世間似乎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但是他再也沒有那晚逃竄在密林中的慌張和不安。
城牆上的血液暗沉,似乎連潑天大雨都無法洗去。
他看了看手中的長槍,槍身是樸實的黑色木質,樸實無華。輕輕踢踢槍尾,橫攔槍身,槍頭倒轉,霜白顏色的寒光比雨水更甚,攜著和寒風一樣的冰寒。
他握緊槍身,圓滑槍身上鮮紅的槍纓溼噠噠地倒垂,一股前所未有的氣自胸腔滾滾而起,那氣越發焦躁,在喉嚨中跳躍,不吐不快!
男兒當如是!
狂風呼嘯,髮絲如龍!他仰天長嘯,前所未有的暢快穿透了肺腑和靈魂,他好似龍入大海、虎入山林一般,平生第一次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仗身向前,他再次揮出手中的長槍,銀白的槍頭大開大合,就像是渾身銀白鱗片的巨龍在雲霧中騰身,每一次翻動身姿都帶來千萬斤的巨力,無論是什麼人敢擋在他的面前,都會被這強悍的尖槍挑破胸膛,鮮紅的血花在雨霧中迸濺,一條生命悄然消逝。
雨水倒灌進高昂的炮膛中,轟鳴的炮響緩緩熄火,強悍的熱武器失去作用,整個戰場上只剩下最原始的冷兵器廝殺。
使用熱武器和冷兵器殺敵的感覺是全然不一樣的。
使用火炮,你做的只是把彈藥填充進炮膛,然後瞄準點燃,然後就你能看到敵人的肉體在炮響中分裂成無數的碎屑,敵人瞬間斃命,而你甚至還未必能看清對方將死前的表情。
你唯一能感受到的,也不過是震耳的炮響和炮膛的炙熱而已。
你做的,只是微微動動手腳,那個距離你一兩百米的人,就那般死去了。你對於生命的感知,根本就不能明瞭。
只有真正衝鋒在戰場上,用手中的武器進行最原始的劈砍,才能真正感知到生命如同浮萍般消逝的感覺。
你能清晰地感知到生命在你手上緩緩消逝的感覺,鮮紅滾燙的血液就代表著生命,從對方的傷口裡噴湧著流出。
對面臨死前眼神從冷漠到震驚,再到求饒和悲哀;對方噴在你臉上的氣息從溫熱有力到冰冷虛弱;對方的手臂再也不能保持有力的劈砍,直到無力地垂下。
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什麼是怎麼離去的,而不是像熱武器一般,你只能看到生命瞬間綻放出來的血花,而看不到生到死之間的變化。
這是真正考驗一個戰士心理承受能力的過程。
這不僅僅是對體力的挑戰,對於心理的挑戰照樣十分重要。
他們雖然都經歷過戰鬥,那這一次戰爭的烈度卻徹底地超過了他們所經歷過,見過,聽過的程度。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情緒充斥著他們的心頭,只剩下機械一般揮動武器的手臂。
在自然界中,很少甚至沒有什麼動物會在同類的爭鬥中殺死對方,頗有些武術比試中的“點到為止”,敗者會在處於劣勢的時候立馬投降離開勝者的領地,從而儲存性命;勝者也會保持姿態,傲視著對方狼狽離開的身影。
其實在傳統歷史戰爭中,也曾有過這麼一段戰爭史,雙方戰爭都像是“君子”一般,但凡一方逃竄超過一個距離,勝方都不會再追殺。
但趕盡殺絕,是人類特有的一種特性。
當戰爭進步到某個程度之後,兵者詭道也便成為統領所有兵法的總綱。
為了勝利和活著,戰爭雙方會無所不用其極。
到了這時,自然就不會再有人去理會所謂的君子之道。
戰爭,就是要用鮮血來譜寫的。
城下,那些騎兵不知道衝鋒了多少次,強悍的動能一次次相撞,骨頭和兵器折斷的聲音密集如焰火,聲音卻足以令硬漢膽戰心驚。
三百對戰一千,戰到此時居然還是勢均力敵,無數戰死的戰馬和甲士相互依靠著倒在血泊中,漆黑的戰甲上鮮血和雨水交融流淌。鐵掌每一次衝鋒都帶起漫天的猩紅泥點,細密的雨絲落到眼中,卻沒有一人敢在兇險的對陣中眨眼。
戰到此時,其實雙方都有些到達極限了。他們呼吸的聲音連密集的雨聲都掩蓋不住,面甲後噴出無數白色的霧氣,凝結出來的水霧和雨水一同流進他們滿是熱汗的衣襟裡,用冰寒的溫度不停挑動他們緊繃的神經。
還能站在戰場上的騎兵只剩下不到三百人馬,原本揮舞如風的兵戈也逐漸失去了一開始的勁力,青筋暴突的小臂彷彿被灌滿了沉重的水銀,又重又發酸。
再一次相撞之後,雙方再次迂迴掉頭,但這一次,雙方隔著數十米,卻沒有再次衝鋒。
無論是戰馬還是甲士,在此時都抓緊時間用力地喘息著,這種極端環境下他們隨時都可能因為超越極限而自己墜落馬背。
輕輕勒住韁繩,羅尚武背脊微彎,快速的喘息顯出一絲疲態。
此時的他,不復一開始的光鮮,反而處處透著狼狽。
胸前的札甲甲片幾乎全部不翼而飛,零單的甲片被深紅色的甲繩勉強掛住,一晃一晃,
一個肩膀上的肩吞虎頭獸也碎裂兩半,他手中拿著長槍杵在地上,身軀微微顫動,大片的血液從傷口處溢位,又被透明冰冷的雨水沖刷到地面之上,形成小片的水窪。
但他依舊昂著頭,似乎受傷的兇狼,即使負傷也要匍匐等待一個衝身廝殺的機會。
他的身前,荒木信披頭散髮,堅毅的臉龐上布著一條細長的傷口,細密的血珠不停地從傷口處滲出,他的手上,一柄混鐵長槍倒拿,斜直地面。
隆安城的城門洞開,無力地撇向兩邊。人字形的兩列夷寇騎兵再次飛奔而來,馬蹄下一切的屍骸被踩碎,伴隨著泥點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