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烈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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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條隆臉上的神情緩緩收斂,他仔細地端詳了一下對面的荒木信,但後者的臉色還是沒有絲毫的變化。見狀,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慢條斯理:“我聽說那個將領叫做‘江庚’,也是因為他,才導致你們的戰敗,現在,他也是城中守衛僅剩的支柱,若是能把他也殺了,我們就可以徹底佔據隆安城。”

六條隆說到這裡,也沒了笑意,他一字一頓地開口:“我要你殺了他,就像是殺死羅尚武一樣。”

那在低沉的嗓音落下之後。

“好。”

荒木信點點頭,而後就低下頭去,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此時那張臉上,滿是落寞,他輕輕喘氣,下意識地想要握住身旁的刀柄,才發現自己在進來船艙時就被收繳了武器。

六條隆最為明誠中最為煊赫之人,即使是荒木信見他也不能帶刀。

摸了個空的荒木信有些愣神。空洞的眼神更是越發無神。

刀有的時候就是他的精神,他從一開始就失去了精神,此時又找不到倚靠,一時間眼中都失去了神采。

“怎麼了?”

沒有選擇坐在自己父親身邊,而是坐在了荒木信身旁的六條楓,敏銳地感知到了荒木信的異常。

她低聲問道,眼睛在四周看了一圈,便發現剛剛還在非常認真地跟荒木信說話的六條隆早已收回了注意力,轉而跟其他的將領談笑風生,臉上滿是勝利的喜悅。

荒木信抬眼,看了看六條楓靈動的眼睛,臉上遲疑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微卻帶著一種令人動容的誠懇:“我們殺戮,到底是血腥殘酷還是為了人們的幸福?”

“你在說什麼傻話?”

聽到這話,六條楓傻了眼,她瞪大了眼睛,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什麼一樣。

那嗓音虛浮,就像是靈鬼低語一般,令她下意識地開口。

但下一刻,她又轉而擔心地看著荒木信,眼中不無關切之意,她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對荒木信打擊很大,但從未想過,這些事情會令荒木信精神都發生問題。

畢竟她一個女流之輩,都沒有因為這幾次的失敗而受到這麼大打擊,荒木信按理來說,應該比她更加能夠承受打擊才對。

沒錯,。在六條楓看來,這種奇奇怪怪的話,只有那些發了癔症的瘋子才會說出來,這種話,最不應該從荒木信的嘴巴中說出來才對。

沒能得到回應,荒木信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呆滯地收回眼神,眼中一片空洞,像是失去了靈魂一般。

在他心中,不停迴盪著羅尚武死前的話。

“粗鄙野蠻的侵略蠻夷,也敢吐出如此言辭,實在徒增笑柄!”

那個明明已經深受重傷,再無反擊之力的男人卻發出了最鏗鏘的言語,宛若戲臺上極盡高歌的旦角。

“夷族鼠輩!蠻夷不化,還敢大放厥詞,滿嘴仁義道德,豈不知半點禮儀敬畏,若有來世,必將屠爾等如同豬狗!”

那個男人,明明可以逃得生路的。因為荒木信答應他,投降就可以得到一條生路,他作為先鋒營的主將,不會騙人,他答應別人的,就會盡全力做到。

但羅尚武卻沒有選擇生,反而是極盡嘲諷,聲音響在荒木信的心頭就像是天空中的雷霆。

他是個尊崇武士道的人,覺得每個戰士都要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

他也敢選擇死亡,但有些事情不是這麼容易理解的。

他並非沒有殺過人,也並非沒有殺過大盛朝的人,作為先鋒營中的將領,他殺過的人絕對不少。

但第一次,他對殺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牴觸。

而他,本應該是一個信念堅硬如刀的人。

第一次,他在揮出刀砍殺敵人的時候感覺手中的刀重若千鈞,就似乎手腕上壓著的是一整座巨山。

他是明誠中頂級的刀客,他手中的刀就是他手臂的延伸,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切開堆在豆腐上的牛骨,但卻不震碎下面的豆腐,他對於刀身上所有力氣運用都臻至極境,他以往砍殺敵將,都會給對方最為仁慈的死法。

他的刀會乾脆利落地切開對方的頸骨、肌肉和神經束,給對方毫無痛覺的死亡,而後那顆頭顱還不會掉落,因為他還會剩下一點皮肉,讓對方不至於人頭掉落,能留下最後的,屬於武士的尊嚴。

但這一次,他失誤了,羅尚武的頭被他完全切砍了下來。

當時的刀重若千鈞,他努力揮砍都揮不動,他心中忽而升起了無限的憤怒,也不知道是要砍殺羅尚武還是要砍殺心中生出的,那無限的情緒。

“你沒事吧。”

看到荒木信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對勁,六條楓緊張道。

“再殺一人,還是再殺千萬人?”

荒木信悲笑一聲,忽而抬起了面前的酒盞,將裡面剛剛斟滿的酒液再次喝盡,酒香醇厚,回甘烈烈,但在荒木信口中,卻只剩下了烈火般的炙熱。

“我沒事,我還要好好地,去殺人呢。”

放下酒盞,荒木信燦爛一笑,酒氣湧動,那蒼白色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紅潤。

六條楓靜靜地看著面前的荒木信,沒有說話,澄澈的眼睛中映照出眼前的衣香鬢影:

外邊是灰黑色的狂風暴雨,船艙內卻是明亮溫暖,無數穿著暴露衣著的女子半跪在旁,服侍著滿桌的將領。

佈滿珍饈的桌案上觥籌交錯,琥珀色的酒液就像是凝聚著時間的寶石,映照出明豔的燈光,也照亮了每一個臉色通紅的人,燥熱的氣息在船艙中迴盪,脂粉味、酒香、菜餚香氣和船木的清香都交融著,似乎一場滔天的大火,明豔豔地燃燒著。

而在這滔天的大火中,卻有一個人在大火中獨自喝酒。

他不像其他的將領那般,身旁抱著好幾個大腿白皙,胸脯飽滿的女子,而是獨孤得像是被丈夫遺棄的女子,在深夜中悲慼。

他坐在那裡,就好像身處與世隔絕的地方,就連面前的滔天烈火都無法照亮他的臉。

六條楓忽而淺淺一笑,看向了自己的手。

你不知道,我手上沾著的血,也不比你少嗎?

烈火依舊,火舌舔舐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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