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大雨(1 / 1)
“唉,我當時也是瞎了眼,怎麼就信了他的鬼話,淨給我惹事了。”
在許沛的注視中,祁承業有些絮絮叨叨。
此時,許沛也才反應過來,今天的祁承業有些反常,在往日,祁承業是不會那麼多話的。
他雖然看著很閒,但他絕對會認為睡覺更好,睡覺不用花力氣,說話卻要花力氣,還要動腦子。
於是,許沛和祁飛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神中的無奈。
他們低下頭,靜靜地聽著祁承業的絮叨。
不知過了多久,祁承業才緩緩停下嘴巴。
“殿下,不能再等了,再多等一刻,都可能生出變化來。”
一直忍耐著的許沛再次勸道。
但祁承業還是微微擺手,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沒有這麼簡單的。”
祁承業輕笑一聲:“你前一陣不是跟我說,在城中抓到了內奸嗎?”
許沛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忽而凝固在臉上,而後一種沉重的神色出現在他的臉上,臉色越來越難看,想來他已經明白了祁承業的意思。
“就連城中的守衛能力那些夷寇都能知道,那麼其他的東西他們能不知道嗎?居高自傲或許會有,但是你覺得那些士兵衝鋒時絲毫不顧及生死的隊伍,會是那種輕易放鬆的隊伍嗎?”
祁承業冷笑,“或許等我們衝出去,才發現這是一個陷阱。”
祁承業的聲音就像雷霆一般打在許沛的心頭,一時間,原本非常著急的許沛都呆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
隔了好久,他才從嘴縫中吐出了幾個字:“但是我們沒有辦法了,即使知道那是陷阱,我也只能為你衝鋒一次了。”
他的聲音沒有多麼激壯豪情,但聲音卻帶著無法更改的堅定,就如同高山上的山岩,無論風雨多麼酷烈,也無法將其擊碎。
“就像是羅尚武那樣?”
祁承業卻是冷著臉反問道,這下,許沛徹底沒話說了,但他的雙手卻在緊握著,身上冰寒的盔甲蒸騰著白色的霧氣。
“主子,要不……”
一旁,看著氣氛越來越詭異,祁飛終於忍耐不住開口說道。
他也關心祁承業的安危,在聽到許沛說的話的時候祁飛都感覺自己的心停跳了一下,直到現在他才接受了“隆安城徹底潰敗”的現實,但在聽到祁承業不願意離開之後,他同樣備受煎熬,就像是站在赤紅的火炭一般,連一瞬間都是折磨。
但他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了。
因為他對上了祁承業的眼神。
那是怎麼樣的眼神?
威嚴,憤怒,都交融在那雙原本輕柔的瞳仁當中,帶著無法抗拒的威壓,也將祁飛剩餘的話都徹底壓在了嗓子中。
“或許我還是對你太好了些。”
祁承業收回目光,低聲道。
祁飛如受天譴,瞬間跪倒在地,狂抽自己的嘴巴。
確實,他只是一個下人,不應該在主子和客人說話的時候插嘴,若是兇戾一點的主人家,都可以狠狠地用皮鞭抽裂他的皮肉了。
但他跟著祁承業那麼多年,從未在對方的身上看到這種,堪稱酷烈的威嚴。
這一刻,祁飛的心中滿是陌生感,這個他侍奉了那麼多年的世子,此時卻好似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剛剛那個輕輕哼唱童謠,素白可憐的他;剛剛那個目綻金光,憤怒威嚴的他;還有現在,又恢復了慵懶平和,儒雅如風的他,似乎每一個都是他,但又好像每一個都不是他。
就連許沛都呆滯地抬眼看著眼前的祁承業,久久說不出話。
於是房中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安靜得能聽到許沛盔甲上雨水滴落到地上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這種死寂才被一聲從外邊傳來的聲音打破。
那是世子府中的護衛。
他喊的是:“殿下,江副尉求見!”
跪著的許沛和跪著的祁飛對視一眼,終歸是不敢說話。
在他們看來,祁承業應該是一個溫文爾雅,很好說話的人才對,但當祁承業真正釋放出他的威壓的時候,他們誰都不敢說話,就像一隻看著長大的獅子,一隻都看著十分可愛,沒有絲毫威懾,但等到獅子吼叫的時候,那麼才會發現,原來獅子早已長大,有了鋒利的爪牙和利齒,也有了濃密可怖的鬃毛。
就算是祁承業現在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但他們還是不敢胡亂說話,似乎生怕再次將那個暴怒的獅子引出來。
“讓他進來吧。”
祁承業微微擺手,跪在地上的祁飛立馬從地上爬起來,快步走去開門。
站在庭院外連廊的江庚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他就是在這裡求見祁承業?
短短兩三個月,他卻好似度過了無數年月一般。
他勾轉頭,看向背後,青灰色的天穹似乎被無形的巨手壓得崩塌下來,四角低垂壓抑,天蓋散著慘白光芒,穿過稀疏的鉛雲,照在嶙峋如龍的屋簷鬥角上,在深幽的長廊投下大片漆黑古怪的剪影。
腳邊,是匯聚在一起,不停流淌的小股溪流,不知所歸,不知何來。
他忽而嘆了一口氣,熱氣在空中散作大片白霧。
一切都好像沒變,但好像一切都變了。
他在城牆上拉著餘杭後退,憑藉他的體力和身體素質,他很快就逃出了城東,進入到了城中。
而後他第一個去的地方,並不是世子府,而是青松私塾。
在那裡,他看到了站在門外等他的邱元正。
“來啦?”
老人輕聲開口,花白的頭髮下是明亮的眼睛,慈和得就像是是山村中日夜守望,等待子孫回來的老人。
“嗯。”
他回答,聲音疲倦,似乎從遙遠的城市回到村莊的遊子。
“星月已經送走了,安心吧。”
老人笑呵呵地開口,他依靠在門檻旁,似乎有些佝僂。
“你呢?”
年輕人問,眉毛輕輕皺起,雨水在他堅石般的盔甲間湧動。
“我老了,走不動了。”
老人輕聲開口,眼中的光緩緩暗淡下去。
飛灑如潑墨的灰色雨幕中,年輕人雙手舉過頭頂,深深朝前一躬身,渾身上下的甲片發出輕微的脆響,像是大樹緩慢折斷,每一絲纖維都在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