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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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隨著許淮脖頸的弧度往下滑落,他能感受到自己血液的溫度。

這一瞬間,萬籟俱寂,彷彿只有他的心臟仍在跳動,只有他的呼吸是這世間唯一的聲音。

他立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直到他感覺自己的雙腿麻木,感覺夜空中的空氣已經有了絲絲水霧。

大約是半夜了吧?他想。

可是那把冰冷的長劍依然在他的脖頸之間,他甚至覺得,自己被割開的那點口子已經結痂癒合,那劍鋒和他的皮肉生在了一起。

也許只有長劍還在他的肩上呢?許淮這樣想著。

他緩緩的扭動著僵硬的脖子,自覺是微不可見的速度,他覺得直到自己的餘光能看見後面的人,長劍的主人大概也發現不了他動了。

一點,一點,又一點,背後的人依然沒有半點動靜,他的膽子漸漸大了些……微微扭動脖頸的幅度也大了些。

!!!

長劍的主人!那個名喚夜寒衣的女子,臉色慘敗,雙目緊閉!

只有一隻手,仍然保持著握劍的姿勢,使這把長劍擱在許淮的脖子上!

而她的另一隻手,許淮的目光緩緩往下移動,她的腰腹之處一片暗紅!那裡應該有一個巨大的傷口,那隻覆在那裡的手,指縫之間,依然有絲絲尚未乾涸的血跡。

心中的懊悔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吐空了內臟的海參一般無力!

她受了重傷,只是把那隻劍擱在他的肩膀上!而他,就那樣立在那裡!

生命真正在消失的人是她!

許淮再也顧不上脖頸上的疼痛,伸手拿開那柄長劍,解下自己腰間的束腰帶,裹纏在她的傷口處做一些簡單的包紮處理。

他得救她!

揹著夜寒衣往保濟藥堂跑,此時已是半夜,路途中遇見了宵禁巡邏的人,見是人受了重傷,即刻放行。

半夜裡的長街只偶有大鋪子門口掛著燈籠,路旁是白日裡小販用來做生意的各種小攤、木架,街角處有些堆積的廢料、垃圾和麻布袋,許淮的腳步聲迴盪在這樣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的狼狽。

背上的女人身材纖細,可對於此時許淮的身板兒來說,揹著她一路狂奔,到此時體力已是極限。

可他依然不敢停下來歇息,醫療環境極度惡劣的時代,時間就是生命的另一個代名詞,比現代更加貼近。

他甚至不知道,留了那麼多血的她,能不能活得過來。

失血過多,昏迷,休克,在這個沒有血型概念,沒有輸血條件的時代,幾乎是致命的。

到了保濟藥堂後,他將夜寒衣靠著門板放下。

急促的敲門聲迴盪在寂靜清冷的長街,遠處坊間偶有幾聲狗吠,近處幾隻夜貓從牆頭跳下,發出幾聲嘶鳴,飛快的追趕著竄進另外一片黑暗之中。

敲了十多響之後,便從門後傳來鞋子匆匆踏在夯實地板上的聲音,接著是孫郎中一邊開門一邊問:“誰啊?病得嚴重嗎?”

孫郎中對患者的態度一向很好,別說是有人帶著病人上門求醫,就是半夜請他出診,他也是毫無怨言的。

他手裡舉著一支燭火,看清了來人是許淮,原本還耐著性子問病人情況的表情立刻拉了下去。

在他眼中,許淮不做懸壺濟世的事情,是罪大惡極,他是有本事的,可現在,這個有本事的人拒絕了他的邀請,又來向他求醫。

孫郎中沒好氣道:“別人我醫,你嘛——”

他撫了一把自己的山羊鬍,道:“我不醫。”

許淮沒時間去賠禮道歉也沒時間去解釋什麼,他心裡知道,孫郎中如此說大抵只是氣話,病人真到了藥堂,就算他從前做過的事情再怎麼過分,孫郎中也不會置之不理。

用現代的話說,孫郎中是個有醫德的好人。

見許淮扶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女人往屋裡走,孫郎中手伸了一下,想去幫忙扶一把,然後又縮了回來。

“她腰腹之處受了傷,留了很多血,要清理傷口,要止血,可能還要縫合。”

許淮說著要將夜寒衣放在藥堂用屏風隔開的內室,這裡是孫郎中平日用來做些需要私密性診治的地方,有一張小床,剛好可以讓夜寒衣躺在上面。

最終孫郎中還是忍不住搭了一把手。

他瞪著許淮道:“我可是看在患者的面子上!”

許淮深深看了孫郎中一眼,他的難處沒辦法和孫郎中細說,只能由他誤會去了。

見許淮似要撕開她腰腹間的衣物,孫郎中忽然攔住許淮:“這可使不得!”

許淮翻了個白眼:“大半夜的你上哪兒去請藥婆去?”

孫郎中支支吾吾一番,只見許淮將剛才準備好的素布中間剪開,剪開的口子對準夜寒衣腰腹間的傷口,只露出一個傷口時才道:“如此不就好了?”

孫郎中也無話可說了。

許淮的做法向來離經叛道得很,不過,眼下也沒有別人,性命攸關也顧不上別的了。

夜寒衣的腰腹處有一處大約半尺長的刀傷,大約是許淮走後,她最後打下來那兩人,其中一人臨死前造成的。

這處傷深可見肌,好在腰腹處沒什麼骨頭,也沒傷到內臟。

這個時代已經有了傷口縫合的技術,便是用桑白皮線縫合。

當代陶宗儀流傳後世的《輟耕錄·孝行》就曾有記:“邑人俞浩齋聞而過其家,視良吉胸間瘡裂幾五寸,氣騰出,痛莫能言,俞為納其心,以桑白皮線縫合,未及期月,已無恙矣!”

他的記載或許是有些誇張,但桑白皮線的確是結紮止血,縫合傷口的好東西。

所謂桑白皮線,就是桑樹樹根的內皮纖維,將表皮除去,露出柔軟的長纖維層,經錘制加工而成之纖維細線,這樣的縫線不易斷折,有清熱解毒、促進傷口癒合的治療作用,日本現存最早的中醫養生療疾名典《醫心方》中曾記錄“若腸已斷者,以桑皮細線縫合,熱雞血塗之,乃令入”。

就連現代醫學也曾證實“桑白皮縫創傷法”一直用到西醫來華之後,才被其他方法替代。

傷口縫合好之後,又弄了一劑獨參湯,中醫沒有輸血補血的技術,只有固氣補血的說法,剛在心裡讚歎完這個時代的醫療技術,馬上又開始吐槽了。

許淮暗忖,也不知道能不能琢磨出辨別血型以血輸血的法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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