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瘦馬多悲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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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淮一路疾走還是慢了半步,趕到清涼茶社時,他這邊才踏進茶社的大門,那邊江恆德剛從門口走了出去,兩廂竟各往兩邊,完美的錯開了會面。

江恆德的位置上,倒掉的杯子還沒來得及收拾,灑了一桌的茶水滴滴答答的掉在嚴絲密隙的木地板上。

和許淮一起上樓來的茶社夥計笑呵呵的問許淮:“公子可是要坐這裡?小的這就收拾。”

“之前坐在這裡的客人呢?”

“哎呦,你是約了人啊?那位公子等了兩三盞茶的功夫,約莫是你一直沒來,這才剛走,走的時候臉色可難看了呢!”

許淮心裡一個咯噔,這意思是江恆德怪罪他了麼?

若是真怪罪,這的確不能怪古人太古板太有原則,是他遲到在先。

這不小心放了人家的鴿子,只怕還得專門找個時間登門道歉才是,可柳葉兒……許淮暗暗吁了一口氣,垂著腦袋往外走,柳葉兒的事情,只有另外想辦法了。

富升錢莊小西樓,秀娘坐在柳葉兒身邊,她天天和柳葉兒見面,從一開始的生疏到現在熟稔,心裡那事居然有些藏不住了。

“葉兒啊,你知道……”

秀娘正想問她知不知道瘦馬,芍兒在旁邊拉了拉她的袖子,秀娘回頭去看芍兒,便見芍兒眯著眼睛悄悄搖頭。

跟著秀娘學寫字的柳葉兒正在抄以前許淮教給她的那則桃花庵歌,聽到秀娘與她說話,便抬頭,微微笑著問:“知道什麼?”

秀娘抿了抿嘴,之前到了嘴邊上的話又咽了回去,改口說:“你知道嗎?昨日裡許公子來莊上為老爺看診了。”

聽到秀娘提起許淮,柳葉兒嘴角微勾,笑到:“他的確很有本事的。”

秀娘順著柳葉兒的話問了下來:“他既然那樣好,當初你怎麼不跟了他呢?”

柳葉兒臉上的笑僵了一僵,道:“我身上是死契,他身上也有一張契子,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的。”

說完這話,僵硬的臉上又舒展開來。

“不試一試又怎麼知道?”

“我如今已經進了莊子,將來大約也會被錢老爺以瘦馬送出去,在金家受夠了壓迫和折磨,能被錢老爺做瘦馬養著,也算是我的氣運,若是運氣再好一些,收我的家主是個好人,如此便不會成誰的拖累,我便也算是脫離了苦海。”

被做瘦馬養著的女孩,大多是滿足有些好瘦馬之人的特殊癖好,養瘦馬本身就是一個極不健康的產業,那好瘦馬之風的主家也許給人看上去是個好人,但既好瘦馬之風,多少有些變態的床第喜好,對瘦馬來說,絕對不會是個好人了。

秀娘本來就是煙花女子出身,對這些自然是知道的,只是當柳葉兒平淡的說起這些,讓她心裡特別不是滋味兒,她之前那句,你知道——本想是問她知不知道瘦馬,然後告訴她,會被老爺做瘦馬送人,好叫她有個心理準備。

誰知柳葉兒根本就是知道的。

柳葉兒的反應,讓秀娘陡然紅了眼眶,她抱了抱柳葉兒,輕聲道:“想開了就什麼都好。”

柳葉兒臉上看不出悲喜,還反過來安慰秀娘:“你其實一直是刀子嘴豆腐心,脾氣壞得很,人卻好得很,我知道你為我擔心,我沒關係的。”

秀娘眼圈紅得更厲害了。

都說煙花女子多薄情,秀娘大約是個奇葩,她的薄情都是對男人,對女人卻是格外同情。

以前在青樓賣唱的時候,樓裡的姑娘們總是為了那些個男人爭風吃醋,甚至大打出手,這都還好,更有甚者偷摸摸往競爭對手的飯菜裡下瀉藥,往胭脂裡摻毒蟲粉。

這些雖然到最後都會被鴇媽查出來,送進小黑屋,輕的挨幾天餓,停幾天牌子,重的被折磨死也是有的,也有是人家本來就很受歡迎,鴇媽不會追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就過去了。

可受害者不小心吃了瀉藥拉幾天肚子事小,用了添毒蟲粉的胭脂爛了臉,就一輩子都毀了。

青樓女子本就可憐,靠的就是一張臉吃飯,爛了臉等於砸了飯碗,鴇媽有時候心情好就留人家下來做點雜役,要是心情不好,或者本身之前就地位不高的,大抵是被趕出去,或餓死,或淪為乞丐的玩物之後瘋一陣子再餓死,結局總歸是淒涼又悲慘的。

秀娘是從小被賣進青樓的,被鴇媽重點培養,這些要命的事情也避開過幾件,可終歸是在傷在了心裡。

她總認為,本就這樣難過了,同為男人的玩物,又何必要互相為難。

她脾氣不好大抵也是看多了這樣的事情,覺得絕望罷,如今在莊子裡,日子倒是和諧了很多,雖然偶爾還是會發脾氣使性子,可自知道柳葉兒將被當作瘦馬送出去的事情之後,心裡還是十分悲傷的。

從小西樓出來之後,主僕兩人一邊往自己的院子走,一邊說話。

“你說,那許淮許公子本事到底如何?”

芍兒眨了眨眼睛,她對許淮對印象始終停留在他忽然出現救了秀娘那一回上,那之後她也想過很多回,若是那次許淮沒有出現,秀娘真的死了,眼下將會是什麼光景。

可假設對事情始終是沒發生對,許淮救了她家姑娘便是事實,每每想到這件事,她都會在心裡感激許淮一番。

聽到自己姑娘問起這回事,她便道:“能讓老爺信服都人,自然是有本事的。”

“可他只是個長隨,如今連自己的契子都找不到了,將來,他飛黃騰達了,若是有人拿著他都契子蹦出來,他依然只是個長隨。”

芍兒支吾了一番,她倒是沒想這麼遠,她看了一眼自家姑娘,道:“那的確有些可惜。”

秀娘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輕輕嗯了一聲往前走去。

柳葉兒獨自倚欄憑窗,看著小西樓後面那一灣小小荷塘,眼下正值初秋,荷塘裡的蓮葉還是蔥蔥郁郁,蓮花的花瓣已經開始耷拉凋零。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須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這些日子,柳葉兒又和秀娘學了許多的字,也學了唱詞,這桃花庵歌唱著唱著,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她喃喃自語:“花開花落年復年……後面,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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