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絕對的權利(1 / 1)
提起知州府,卻讓牟老蹙了眉頭:“放榜在即,鹿鳴宴也該備下了。”
“鹿鳴宴一直是由解安民操辦,今年也免不了是他,不會在何處操辦。”
“出不了那幾個地方,我是怕,太子殿下是以身犯險啊!”
“以身犯險?解安民怎麼敢?”
“他有什麼不敢的?”牟老夾了一筷子菜,正要送到嘴裡,說道這句話,卻將筷子收了回來,擱在碗上,坐得端正後,才繼續說道:“他敢不敢可由不得他!”
轉眼已是九月底的光景,盛秋時節裡,秋陽和雨參半,傍晚時分,烏雲在陳州城的上空聚攏,帶著涼爽滋味的秋風吹過,秋雨絮絮而落。
這時候大約是陳州城最熱鬧的時候,商販雲集,各展身手,準備在一年中最後一個好時節裡大展身手。
參加完科考等待放榜的文人仕子們也在這個時候呼朋喚友,經營著自己的人情世交,以備將來相與有成,城裡的茶樓酒肆、青樓妓館中,到處都洋溢著繁華熱鬧的氣息。
“老師的意思是……”
此時兩人已經用好了飯,將陣地轉移到了書院後頭樹林的涼亭裡。
涼亭頗大,兩人在中間一方小桌前對面而坐,江恆德主泡,左手邊一枚火爐中炭火正旺,上頭的鑄鐵壺正冒著熱氣。
亭子裡是事先備好的燈籠,幽幽晃晃的燈光將亭子裡的氣息裝扮得有些沉寂雅緻,加上四周下雨彙集起來的水汽,讓整個亭子看起來,猶如遺世獨立一般。
而對坐的師生兩人,彷彿為著天下蒼生而憂心的遺世高人一般。
兩人說了好久,江恆德還是不敢相信牟老所言,不由得蹙緊了眉頭。
牟老單名一個延字,由第一任禮部尚書錢用壬推舉上位,胡惟庸案發之後,宰相制度被廢,他的權利得到進一步提升,可不久之後,自請辭去尚書之職,請在陳州書院擔任山長眼下已有十六年之久,雖不問政事,可也算是桃李滿天下,其中最為出色的,江恆德便已算其中一個。
除江恆德之外,其他學子也會常往來這陳州書院,與其談論一些家國大事,也有遇大事而不決者,書信往來請求決斷,牟老便也能點撥一二使其不失正道。
牟延性格灑脫為人豪爽,最重要的是心性志明,看事通透,總能透過現象看其本質,便也能受各方學子的尊崇。
牟延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單就說我這書院,我接手十幾年,從前數次科考都有數名學子入貢,卻在解安民任職之後,兩次科考都未出一個貢生,解安民是陳州一地的主官,可在朝中那是絕對沒有他的一言之地,他一直未曾表明立場,卻將此事做得如此利落,其中深意不言而喻啊!”
“縱是如此,怎敢對太子殿下……”
“他們當然不敢動太子殿下,可你想想,如今天下,唯有誰能動太子殿下?”
江恆德微微蹙眉,隨即,眉頭卻是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最後,卻是倒吸了一口冷氣,言語詞急:“聖上!”
牟老點點頭,微微眯起眼睛:“潭王朱梓與達定妃自焚而死,昭外是因於顯、於琥牽連胡案伏誅,可王妃無後,大可休妻止之,聖上對皇子一向慈愛體貼,此事發時,聖上遣使慰諭,且召入見,可見潭王朱梓並無牽連,潭王自焚與胡惟庸案並無多大幹系,此事拱衛司的人大抵是最清楚不過的。”
“潭王是被人陷害的,且那人有矇蔽天聽之能!”
說及此處,江恆德面色已有些微微發白,只是,夜色籠罩,燈火悠悠,讓人看不那麼真切。
牟延也未去仔細這些,他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
這個時代,‘嫡長子繼承製’的模式幾乎不可打破,隨著政權日益穩固,維護“嫡長子繼承製”的傳統力量越來越強大,可皇權,那至高無上的權利,擁有著絕對的魔力。
縱然皇子們到了年紀,已經到了各自的封地成為藩王,藩王不能做官干政,不能擅自離開封地,無召不得入京,甚至連私自與其他藩王見面都是不被允許的,可那是至高無上的皇權啊!
在這個非常講究禮教名分的朝代,任何不符合規矩的事,幾乎會被各路人來碾壓,庶子奪權,改變嫡長子繼承製,前提條件便是削弱皇權。
這是與皇權的抗爭,與整個天下的抗爭。
自從胡惟庸案之後,丞相制度廢除,六部直接向皇帝負責,相權與君權合而為一,皇帝大權獨攬,施行的軍權、行政權、監察權三權分立體制,後又設內閣,可這些到底,大家也只是專心為皇帝辦事。
此時的皇權到了極點,所有大臣,只是皇帝手下的辦事員而已,所有政務,都要透過皇帝首肯,才能有效推進下去,在這種政治體制下,庶子奪權的第一要務便是削弱皇權。
而此時,在權力相對集中,朝臣躉護的目標相對明確的時候,只有透過換血的方法來實現這一目標。
這個生在元末,成與兩朝交迭之際,又在大明欣欣向榮之際歸隱的老人將一切都看得通透,縱然他不會在自己學生跟前去提什麼皇權專制之事,可事情的根由分析,卻是未曾吝言。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沉重:“解安民便是造血之人啊!”
江恆德本是想要問一問羅椿一直在做的事情到底是為何故,他之前猜測羅椿所查所做之事,和前幾年的錦衣衛指揮使韓流芳有關,聽了牟延這一席話說完,推翻了心中的猜測,卻是另一番波濤洶湧。
聖上對膝下皇子仁慈,卻是絕對不能容忍覬覦皇權的心思,從去年的潭王之案便可見一斑。
此時羅椿有所提及,無非是有人密告誣陷潭王生了奪權之心,還像模像樣的呈上了所為的人證物證,聖上未去細究,便以空穴不來風的名頭軟禁了潭王,潭王心生懼意,又求見不得,心灰意冷之下自焚而亡。
雖說是心灰意冷,卻也有傳言說是聖上遣使授意其自行了斷。
這些內裡事實何為終究是無人所知,可對於聖上運籌帷幄力掌皇權的力量,江恆德不由自覺背脊發涼。
他到現在,已經完全打消了對羅椿的懷疑,十足十的相信,其口中所說‘斷爪牙’之事,便是聖上授意的了。
將小乞丐交於牟延,與於小六提著燈籠往回走,秋雨水汽沾溼了衣角也未曾覺察,一直到馬車上,還是滿臉肅穆。